引言 老舍在眾多短篇創作中，特別喜歡《月牙兒》。他曾說道：「撇開《月牙兒》不談，我的全部小說就失掉了形式的精美。」(1)可見《月牙兒》體現了作者對美學情趣的追求。研究《月牙兒》，就不能不提到那無處不在的高懸夜空中的「月牙兒」，它在文中一共出現了四十一次。作為一種意象，作者借助這不無有點神秘的一彎月牙，充分地發揮了它多種的藝術功能。它是作家抒發情感、表述主人公苦難命運、悲慘身世的象徵物。這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時而寒光冷削、時而溫柔清亮、時而笑容展露、時而陰森可怖的月牙兒，都無時無刻地反映著「我」的心情。故此，本文將集中分析月牙在作品中的象徵意義。
月牙在篇中的負面象徵 不論在中國還是西方的傳統中，月牙都象徵著「陰」、「黑暗」，有時更引申作「絕望」；它常與一些負面的事情一起出現。在故事中，月牙兒總是殘損的形象宛如「我」的命運，永不圓滿；月牙兒的光是微弱的，好像主人公無力的掙紮；月牙兒的孤單，像她那樣可憐而無助，月牙兒的周遭永是暗夜，時時會被吞沒，像她孤苦伶仃受盡淩辱的處境；月牙兒是傷感的，像她的心情(2)。現從以下數節，分析月牙的負面象徵意義。
月牙第一次登場，伴之而至的是死亡，也正是月牙在此段的象徵意義。在七歲喪父那天晚上，那月牙是「帶著寒氣」，令人感到「酸苦」的，只有冷冷的月牙伴著「我」，悲涼地襯托出「我」沒人照顧又冷又餓的情景。月牙初次出現，已是「那一點微弱的淺金光裡照著我的淚」，奠定月牙在文中悽酸、愴涼的形象。
喪父後，媽媽帶她出城去看爸的墳。在郊野黃土崗上，高懸在夜空中的一彎月牙，發出幽幽的冷光，照著形影相吊的孤兒寡婦，景象極為愁慘。在此作者再一次將「月牙」和「死亡」、「悲涼」劃上等號；年小的「我」對父親的墳印象不深，只記得黑暗和死寂。以負面的詞語「冷光」描寫月牙，更反映出「我」心中的不安。主角倦了由母親抱回家，迷糊中將「月牙」和「父親的死」的印象融合；因此在故事中段主角多次想起父親的死時，都不其然想到月牙。
月牙在此象徵了「絕望」，它又一次與「眼淚」同時出現。主角與母親靠典當維持的生活，已經到了無物可當的地步，逼不得已將家傳的銀簪拿去典當。這是一個轉捩點，自此她們已到了山窮水盡的處境，只有八歲的「我」因為當鋪關了門，東西當不了錢，急得坐在當鋪門外嗚咽，恰巧又碰上一彎月牙。作者在此再次把「月牙」與「爸死」連在一�𤅟A暗示著它總是與不幸的事形影不離。媽媽打了個寒顫，讀者不難感受到這月牙是一種不幸的徵兆。
整天勞動也糊不了兩張口，媽媽只好改嫁以求出路。當媽媽再嫁時她跟在轎後，月牙突然變得「可怕」了，它「放著點光，彷彿在凉風裡顫動」。這個「可怕」和「顫動」的月牙，正代表幼女離開一個熟悉的環境時，對未來不可知命運感到恐怖的心理的真實寫照。
媽媽改嫁後，生活環境改善了，在三四年裡再沒見過象徵不幸和黑暗的月牙兒。但過去父親死亡、母親改嫁的陰影始終殘留在心中，那月牙是「清涼」的，那股「寒氣」總揮之不去。作者在此為主角日後的際遇埋下了伏筆。
作者說「苦處」是月牙形的，直接意味著月牙象徵苦澀。除此之外，作者又將月牙形容成「無倚無靠」的，也正反映主角實際上無人可以依靠的情況。月牙僅有的光明，完全敵不過四周湧至的黑雲；主角純潔倔強的心，也難敵舊社會對女性不公平的吞噬。
月牙在篇中的正面象徵 儘管月牙有其負面的形象，它同時也象徵「光明」、「潔淨」；新月更象徵了「希望」。在文中，月牙皎潔的光輝多次被用來表達「我」對理想的希望和嚮往。雖然主角的理想──只是自食其力生存──像月牙不佔夜空多少地方，但現實的黑雲卻總把這一點希望之光掩埋。現從以下數節，分析月牙的正面象徵意義。
到一無可當時，媽便出賣勞動力來維持生活，毫無怨言地整天洗那「硬牛皮」似的臭襪子，在媽媽用自己勞動來養活她時，那月牙兒雖然「老有那麼點涼氣，像一條冰似的」，但「我」卻是「越愛這個月牙」，看著它「心中痛快一點」──畢竟是用勞力換來的一口飯。這裡痛快感反映的，「顯然是這個天真幼女對在苦難中正直地生活著的母親的愛(10)」。蝙蝠是不幸的象徵，而月牙的光能把它趕走，象徵著生活仍然存在希望。
新爸不告而別後，沒有多久生活又走上了絕路。母親最後只能懷著痛苦的心情，以出賣肉體來養育女兒。她不願意母親出賣肉體，又想不出更好的方法。這個月牙象徵希望，到此主角心中仍存著自力耕生的希望，像黑暗中乏力的月牙的光一樣無奈而不由自主。
媽年歲大了，不能再靠出賣色相來養家活口了，唯有再改嫁。現在擺在「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麼走媽的老路「掙錢」養活她；要麼「娘兒倆各走各的」。「我」決然選擇了後者，自此相依為命的母女各走各路。而這天最明白主角的眼淚怎流的月牙卻會沒出現，作者這樣刻意的安排表示連一點希望、光明都沒有了，連老朋友月牙也不出現，沒有人給她傾訴滿腔愁緒，只能無助地活在黑暗中。
這段的月牙亦是希望的象徵，她得校長的允許住在學校，依靠抄寫和織毛衣糊口，雖然嚼的是人家的飯，但生活上暫時沒問題，然而她開始長大，亦已經畢業，不得不為將來打算。她不敢看月牙，又想看，就如她渴望前路是光明，但以她現時的情況，她只能顧目前，對將來不敢深想，將來對她仍是黑暗，這就是她在前路不明下的矛盾心理寫照。
雖然校長換了人，要她搬出去「另打主意」，但她仍然頑強掙紮下去。當她決定克服羞恥心去找事做，希望擺脫母親「女人就得賣肉」的命運，用勞力去養活自己時，她眼中的月牙「清亮而溫柔」，象徵著「希望的開始」。
當一個年輕男子的愛情闖進她的心時，作者以「微笑的月牙」，「春風像醉了，吹破了春雲，露出月牙與一兩對兒春星」這些充滿生命力與性暗示意味的景象含畜地寫出她的失身，顯然這「月牙」是性心理萌動的象徵，當她失身後，在她意識裡「月牙忽然被雲掩住」，是性心靈創傷的象徵，而「失去那個月牙兒，也失去了自己」，這裡的月牙是潔淨的象徵，「失去了月牙」意味著她不再是潔淨之身。前後不同的月牙景象和主觀感覺，反映了一個少女在畸形的愛情漩渦裡複雜的心理狀態(16)。
當男方年輕的妻找上門來時，善良的她立即毅然和他「一刀兩斷」。這時她真像飄浮於空中的一片孤雲，「無依無靠」了，而月牙的光被雲遮住，象徵黑暗日子的來臨，是希望的破滅，毀滅的先兆。自此她一步步走向絕望，最後更被迫當了暗娼。
女主人公當了暗娼後，作者實寫她的遭遇，剖析性心理的痛苦，而月牙在這段時期再也沒有出現。老舍這樣安排表達月牙是希望的象徵，再沒有看見月牙表示沒希望，她生活在一段黑暗的時期。直到她被巡警拿入獄中，才看見了這個久違的「好朋友」。她明白「理想生活」在吃人的舊世界裡只能像個「夢」，而實際生活卻不過是「真的地獄」，她對實際生活看透了，也恨透了，因此她不願接受所謂「感化」，寧願在獄中渡過(19)。月牙兒最後出現，除了烘托女主人公的孤獨與淒苦外，還象徵心靈的潔淨，她重新找回自己，不用再過那種賣肉的生活，縱使失去了自由。
總結 月牙是主人公苦難生活的見證人，又是她對美好生活的一種憧憬，這時現時隱、似露猶存的月牙，就如一根無形的線索，不但把全篇情節貫聯起來，而且創造了非語言所能形容的令人神往的魅人情調。月牙作為象徵物，作者通過對這一形象的不斷重覆和變換，產生了如詩歌中疊句一樣具有反覆吟咏的韻味，有力地傳達並強化了自己的愛憎之情，這是哲理和詩情的高度結合，它的存在使作品產生一種神秘的感情磁場，緊緊地吸引著讀者，誘發他們去做多方面的聯想。它所創造的意境將成為後代永桓欣賞的藝術範例(20)。在此我們不難明白老舍說「寧願想要《月牙兒》而不要《大明湖》」的原因(21)。
注釋 (1) 老舍著，胡絜青、舒濟編(1986)，《老牛破車》新編—老舍創作自述，三聯書店香港分店
參考資料 -老舍著，胡絜青、舒濟編(1986)，《老牛破車》新編—老舍創作自述，三聯書店香港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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