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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归依

我仅想给灵魂找一个枕头,好好地睡一觉 ------- 丁奇

丁奇作出回国的决定是在一次PARTY以后.
那是2002年元旦的前夜,丁奇的一位老友递给他一张请柬,邀他一起去参加元旦之夜的一个商贾名流的聚会;丁奇这位朋友叫叶峻,这小子很有出息,是丁奇当年那伙穷留学生中第一个在悉尼混入”白领”的,他从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助教一直熬到了该大学所属的语言学校当校长,这是间在本地颇有名气的理工大学,他能混迹有话语权其间,自然春风得意,收入不少,可是这小子心头特高,从小就浸透”匡扶天下”的儒家理念,在西方闯荡了几年,又懂得了把钱盯得贼大,此刻的他更不安分,往返于中澳之间,利用自己的白领身份,在商场上来回折腾,功夫不亏有心人,一来二去,他竟攀上了澳洲的前总理霍克,两人成了生意搭档,涉及的领域上天入地,五花八门.一会是卫星落地,一会是种马迁移,又是文化交流,贸易合作,成不成只有他俩和天知道,可从此我们的小”JUN”却义无反顾,脚踏实地地真正进入了澳洲的上流社会,直到有一天从心底厌倦退出为止---------丁奇呢,却极少参加这样的场合,他在澳洲这些年东混西混,几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可就没正了八经地好好读读书,英语能说那么几句,也是从下层劳动人民那学来的垃圾英语不消说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不过他却是个好事的主,也想见识一下这类权贵云集,鬓香云影的场合,所以他一接到叶峻的相邀,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丁奇心下也明白,叶峻之所以相邀他,也是在答谢他,前段日子,叶峻在国内开拓一项业务,需要宣传上的配合,丁奇远隔万里,邀一帮新闻界的哥们鼎力相助,弄得沸沸扬扬,效果彰显;叶峻一直感激在心-------趁这机会也算是表达表达--------
PARTY是在悉尼的一个零售业大王家举行,悉尼的元旦之夜,街面热闹非凡,许多人下午就挤到了悉尼歌剧院的广场上等着看烟火,这零售业的巨子叫伯格,他所开的超市遍布全澳,现在他的货物起码占了一半是来自中国,其间叶峻也帮他拉了一些关系-------他的家座落在悉尼的东区,那里邻近达令港,是著名的富人区,所以尽管是除夕之夜,四周闹哄哄的,他那附近仍然安静如仪,丁奇开着车绕着达令港进去,一路上只见优雅、淡黄的灯光均匀地洒落在窄长无人的街面上,你只有在时不时看见,闪烁在街道两旁的那些时尚的建筑物上的彩灯你才会感受到节日的氛围------到了目地地,那是一栋欧式,雪白的别墅,偌大的围墙外泊满了加长奔驰,法拉利之类的名车,弄得丁奇瞅瞅自己那部日产,怎么看都象是名门淑女群中的村姑,恨不得一槌砸入地底去,”村姑就村姑吧,反正俺谁也不认识”丁奇心里头竟冒了句东北腔,他不由讪讪地笑了,他瞧了瞧镂花锃亮的大门,拨通了手机------叶峻不一会也到了,他开的是一部凌志,来了有些晚,好不容易东挪西移才找了个位置泊下,见了丁奇挺高兴,拉了拉在风中傻傻地站了好一阵的丁奇说”跟我来”-------丁奇跟着叶峻走进大门,进门后整个地势朝下,走下阶石,一道鹅卵石铺就的小道逶迤前行,小道两旁,摇曳着淡紫色的熏衣草,象一群展开裙摆的小女孩,院子里还栽种着好几棵棕榈树,躯干笔直,阔叶婆婆,一如英国十八世纪挺拔骄傲的贵族-------进了大厅才发现,地势底是因为这栋两层的小楼依海而筑,大厅的正面是一幅阔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粼粼闪闪的海水,不远处则是霓裳夺目的悉尼大桥,窗内外海天相融疑为梦幻,大厅的进口摆着各色鲜花,有玫瑰有百合还有各色彩灯;长廊的墙上挂着好几幅现代派的油画,其间有一幅吸引了丁奇的眼球:鲜艳夺目的色彩涂抹的悬崖树木显得富于激情和冲击力------上第二层楼梯的拐角还悬挂着一幅用澳洲特产的”美利诺”羊毛编就的挂毯,上面细腻地画着色调丰富的白云蓝天和羊群,显得惬意和舒展-------看来PARTY已开了有一小会,大厅的长条桃木桌,做工考究的吧台边已坐了不少宾客,一眼望去,全是西人,他们见两个中国人进来,似乎都一脸愕然:心生疑问:”怎么来了两副亚洲面孔?”在悉尼,他俩经历这类纯西人场合不是一次,(尽管这么高档的PARTY对于丁奇是第一次),每在此时,连丁奇都恨自己平平板板的亚洲人形象,都深切地感受到就凭这副张脸,你永不可融入到他们之间)---------主人是个头发有些稀疏,腰板仍挺着毕直的中年人,一身休闲打扮,两只眼珠蓝幽幽的象刚从海洋捞出来的,见了他们,倒很热情,攥住叶峻的手,使劲地摇了好几下,叶峻向他介绍了一下丁奇,他微笑地握了握丁奇的手,一边说”欢迎,欢迎”,一边相邀了他们入座,待他们入座后,主人又转身去招乎别的客人去了---------丁奇对美食一向很有兴致,他溜眼望去,”不错”桌面的菜肴还真有些档次;除了芝士焗小龙虾,挪威的三文鱼刺身,这些家常菜外,居然在香煎神户牛柳边还夹带几片鹅肝,还有一道黑海产的鱼子酱,晶莹剔透,还真引人食欲------所上的酒也是好酒,举目望去都是红酒,年份大多是1996—98年的,有法国波尔多,也有产自南澳,西澳,猎人谷等地的各种牌子的澳洲红酒,丁奇对红酒还有些心得,他挑了瓶96年产的HILLOFGRACE牌子的澳洲红酒和叶峻对饮了起来,叶峻呷了两口,看见那边有几个熟人便转身走了过去-------丁奇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那,空转着喝尽的酒杯,瞄瞄四周:没一个认识的,而且都是身材挺拔,隆鼻碧眼的西人,他们许多人都彼此认识,正交谈正欢,丁奇侧耳听了听,他们之间谈得兴高采烈的都是什么板球冠军啦,性感模特,还有那些本地政客的八挂新闻,丁奇听了索然无味,他转头瞥了一眼叶峻一眼,发现他也似乎在干笑,周围的那些人却交谈正欢,似乎都不太搭理他------丁奇乔装热情给周围点头招呼,人们大多礼貌地朝他含颊微笑一下,可都转首各干各的,仍没人搭理他-------丁奇觉得甚无趣,他扭头看了看,终发现,不远处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正和一个精瘦的鬼佬交谈完倚窗孤立------丁奇拿了杯红酒走了过去:他向那女人微笑了一下,那女人也有所期待地回应了微笑,”小姐你好,你会说中文吗?”笑容即刻消失了,面前只剩下一张刻板的石膏脸:”I NO KON CHINESE”,明明刚才还听见她对那位鬼佬说她是香港来的,现在怎么一下子就不认祖宗的文字啦””妈的,你去死吧”丁奇心里狠狠诅诅咒着,甩头走开了--------丁奇站在大厅一角,瞅着面前的人影栋栋,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心情所致,不知怎地,竟有些寒冷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招了招手,把似乎正无限投入的叶峻叫了过来,”你好象聊得挺高兴呀”丁奇不无妒嫉地说,”没劲,陪他们瞎聊,是他们高兴.”叶峻闷闷地又来了句”那些话题我都没兴趣”,说毕耸了耸肩,”那女的是谁”丁奇朝正向一个老鬼佬献媚的那个香港徐娘努了努嘴,”一个典型的交际花”叶峻告诉丁奇,这女的嫁个鬼佬是个做木材的,半年前死了,留了些钱,现在这女的不甘寂寞,一有机会就四处勾搭------“听了丁奇的叙说叶峻笑了笑”她最怕别人说她是大陆来的------小女人嘛,不必和她太计较”丁奇沉默了一下对叶峻说”我有些不舒服,想先走了”叶峻上下瞧了瞧丁奇”是心里不太痛快吧””你也一快走吧,我看你也痛快不了那去”丁奇回应道,”我现在走不太礼貌,你要走就先走吧.不过不要太惊动,还是要留些面子的”叶峻说完又一脸笑容地走到人群中了--------丁奇把酒杯放下,挪动着步子,移动身子从不经意处慢慢地溜了出去,还好,大家都在忙乱的兴奋中,再说本来就没有人注意他,他很顺利就溜出了大厅门外------一出厅门,丁奇有一种逃出去的感觉,不禁深深舒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这十几米的花径很长,他很想一下子飞过去,可脚步却怎么也挪动不起来,恍惚中他突然发现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些迎风摇曳的熏衣草怎么全变成支支淬了毒的冷芒,无声无息却寒气逼人,他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脑海却浮想联翩:多年前,当他刚进悉尼时,就和别的大陆来的一样遭受到各色各样人种,形形色色的歧视,给鬼佬歧视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受香港,台湾和早期从大陆来的华人的歧视,尤其是香港人和早期来的华人,由于他们在唐人街混迹日久,势力庞大,刚来时的丁奇们既不了解市情也不懂英语,只好也混迹唐人街,因而他们便常常受到该等先民们的欺压,不仅常常被该等人士以”大陆仔,大陆妹”等蔑称来辱骂,更常常在找工或人工上受到极其刻薄的对待,举例说吧,譬如说:当时一个厨房杂工,市价是六到七块澳币一小时,可因为你是大陆来的,最多给到你四到五块,最离谱的还有两块一小时的,到工厂车服装吧,市价是八到十元一小时,可因为你是大陆来的,那就活该比别的地方来的人士低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三、四元澳币一个钟你爱做不做,你不做后面一溜人等着做,而这类操刀手,大多都是我们的港,台同胞和先民们,反而西人不会,能做他们的工不易,只要给你做了,不管你是那块华人地域来的,工钱都一致------其实也不是说西人特别心怀慈悲,(当然总体还是没前类说的那些华人苛刻);最主要的是,在他们看上去,华人都一个嘴脸,也分不出东南西北,什么大陆,香港,新加坡的,不歧视就不歧视要歧视一块儿歧视,反正至少人工一样,以致丁奇们只要英文能胡诌几句对环境有多少熟悉就都往鬼佬那奔去了--------那年头为了生存也为了面子,许多从福建、上海来的遇上人问就说是从台湾来的,来自广东的就变成香港来的,丁奇不甘心可有时确难抵那些蔑视的目光和言语,他便告诉别人:他是中国出生,从香港来的,想想也没错,那年头中澳间没有直航,丁奇当年确实是从香港转机来悉尼的,玩玩小心眼,心里平衡些,人心态的自尊也就稀稀落落地保住了些许--------难呀,人在尊严和生存的抉择实在是丁奇这类留学生心头永远的痛--------近几年随着花钱如流水的各类中国商人、官员,小留学生们的涌入,情形已大不相同,在这个以钱辩人的世界,丁奇们已可以挺胸告诉别人:自己是来自大陆的中国人------可今天居然丁奇在这里又遇上这么个不知所谓的香港女人,心里积聚深久的愤怒竟是廻旋不已,恨恨难平:”你以为你是谁?现在的香港要没大陆的输血,没准早成叫花子啦”丁奇一边恨恨地想,一边恨恨地啐了一口;面前冒出了一堆各色怪兽,他定睛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出了大门,眼前的怪兽就是那些形形色色、泛冒寒光的豪华轿车,丁奇”呸、呸、呸”朝四面很痞子地碎了一遍,拉开车门,忿忿地开着自己的小破车走了-------许多年后,丁奇回忆起这一幕,还是坚持认为,自己当时是一种流氓压抑者的非理性而自律的合理渲泄---------“你总不成希望这世界多一个疯子吧’丁奇这样安慰和平衡着自己--------丁奇风驰电闪地驶出了富人区,可来到大街上,就给川流不息的人群给堵住了,满街的人群(其中大多数是鬼仔鬼妹)有的手持酒瓶,有的手持鲜花在尖叫着,欢呼着,他们许多人手牵着手,视车为无物,嘻笑着在街面上来回奔走,丁奇只好慢慢挪动车,东拐西移,好不容易到了一条灯火灿烂的大街就再也走不动了,丁奇定睛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悉尼著名的牛津街上,此街位于悉尼市中心,是一个著名的夜生活所在之地,它的出名不仅在于这有众多的餐厅酒肆和娱乐场所,而且还是本地最出名的同性恋所在地,澳州是世界上最早允许同性恋并让其合法的地方,此地每年还有一次同性恋嘉年华式的游行,全球的同志赶来欢聚,其中不乏警察,律师,甚至议员-------除夕之夜,这里自然也是个热闹之地,许多鬼妹穿着窄狭的小背心,双峰喷薄欲出,还有穿露脐装的,吊儿郎当地摇来晃去,更有不少身穿最时兴的吊臀裤,裤头散弛,露出三分之一屁屁,有些甚至几乎一半屁屁,丁奇放眼望去:四处浪声笑语,简直是一片肉光,不知怎地他竟觉得一股骚臭冲鼻而来,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他隐隐有些无奈:在悉尼呆了有十多年了,对女性美的感觉仍不改初衷,仍是喜欢东方女子的含蓄风雅之美,就这点而言,他是永远没法融入此地的风尚之中-----------丁奇看了看时间:将近十一点,想想:反正时间不算太晚,又是除夕夜,走又走不动,回家”一条命”也是孤零零的,心情郁闷之间又有些兴奋,不如下车去喝两杯--------于是他把车停下,就近找了个酒吧钻了进去:酒吧放的是摇滚音乐,十分嘈杂,丁奇平时十分怕吵,不过想想今天是除夕”算了,节日就癫狂一下吧”------看门口的是一个身材壮大的白人,见了丁奇倒还客气打了声招呼:”哈罗”,微笑着让丁奇进去了,丁奇进去一看,一屋子西人,也有些中东和黑人,一个亚洲面孔都没有,心情有些隐隐的压抑,不过心想既然来了就喝几口吧,丁奇一边想一边走到吧台,向那正忙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侍应打招呼:”来杯科士特”,那鬼妹倒职业的很,双手快速交接脸上仍不忘浮现亲和的笑容,稍候一阵,那鬼妹便忙里偷闲给丁奇倒了杯上覆白沫,黄澄澄的”科斯特”,这种啤酒是澳洲独自的品啤,第一口浓香微苦,再喝下去就没什么特色了,丁奇喝它是一个叫王美的朋友教的,喝着它丁奇会想起已随风逝去的王美和这些年许许多多的往事------丁奇正伸手要接过来,怎知横里插过来一个醉熏熏的鬼佬一手把啤酒夺了过去,那鬼佬还斜眄了一眼丁奇,左手拿着啤酒,右手大幅度地向外甩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噥着:”chinese go home”,丁奇这可真有点火,本来丁奇到手的啤酒给抢了,心里就有些不快,不过抬眼看看这鬼佬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体格粗壮,心想打起架来真不是对手,再看看这家伙也喝得差不多了,心平了些,想着让让他,怎知听他不干不净地来这一句,心头那无名火猛然冒起:”妈的,老子给你抢喝的都不吭气了,你还那么多废话”,再加上一个小时的感受还耿耿于心,丁奇不由一口恶气冲嘴而出:”FAAK YOU”随即抄起旁边的一个啤酒瓶对准那鬼佬-------那小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骂他,转过身来瞪红醉眼待要发作,旁边的人看见赶紧拉开他俩,看门的保安瞧见情形不对赶紧跑了过来--------那保安说:”他都喝醉了,你就算了吧”,然后他把丁奇拉到一旁,悄悄地说”他是飞车党一伙的,别惹他,你赶紧走吧”丁奇一听几乎吓出一身冷汗,他可在澳洲呆了不少时日,知道这飞车党可真不是好惹的,他们的主要成员是那些长途运输的司机,组织可是遍布全球,这组织还有个别名叫”地狱天使”,杀人越货、贩毒赫赫赫有名,不过他们也有一样好处:平日和人相处不会太横蛮无理,也不会象唐人街的那些华人流氓那样经常为一些琐杂小事斗殴不已,而且报复心也不强,一般小杂事过去了也就算了,丁奇朝那边望了望:果然架住那鬼佬的两人身穿飞车党徒标志的服饰:哈里戴卫神”的黑色T恤,胸口的图饰一个是一只恶狞的猛鹰,另一个因为是侧着身子看不太真切,那位猛鹰图饰的面容严肃地朝丁奇努努嘴,丁奇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胖保安的引领下十分落寞地走出了酒吧--------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外,才发现好象转错了地方,”也许是后门吧”他狐疑地回头看看:也闹不清了,眼前的一切全变了个样:方才喧嚣的人群完全消失了,街面静悄悄,没有一丝声息,街道变得又窄又长,象一条长长的甬道,黑黝黝地伸向远方,丁奇凝目望去,远处依稀有一堵破墙,墙边依稀有一株白玉兰,在凄冷的月光下显得分外神秘幽邃,丁奇有点愣了:这不是我小时候曾见过,多次在梦中浮现的那株白玉兰吗?他不由幽幽地长叹一声”是该离去了,”其实说真的,冷静下来的丁奇心里一点都不太深恨这些鬼佬,他很明白:只要有种族之别,有地区差,就会存在这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歧视,社会的公平只是尽可能地把这类歧视控制在不可对他人的侵犯上,在这点上,其实澳洲已做得不错,可人的意识呢,那种若隐若现的精神深处的东西,谁又能真正能控制和遣灭它呢?中国人之间就没有歧视哪?不要说香港、台湾、越南华侨、大陆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歧视情结,就是大陆本土南北方之间、各大城市之间又何尝不存在着各式各样,林林总总的歧视;丁奇想起,有一次他在悉尼煮名的红灯区英皇十字街遇上一个卖艺的土著人,和他闲聊,他瞪着眼对丁奇说:”这块土地真正的主人是他们土著的,其它的包括英国人、希腊人、中国人都应该滚回自己的国家去:丁奇恍然大悟:”才真正醒悟出人类对地域、地盘的占有欲不仅出于天性,而且极具排它性,就澳大利亚而言,就历史而言,当然毫无疑问土著人是主人,可自从英国人库克将他们的同胞和子孙投放到这块海岛,并以其文明和人数剿杀了当地土著后,他们就不知廉耻地以主人自居了,可土著人一直以各种方式提醒和反抗这些英国后裔,告知白人他们只不过也是一群强盗和移民而已.---而丁奇们每每一想到这点就偷着乐:你白人们别看在大街上耀武扬威,指三道四,说到底还不是和哥们一样是一群后来者都是先后不等的移民而已,在土著面前谁还有资格说自己是主人;英国人用现代文明摧毁了土著,如今养育着他们以使其苟延喘息;可却无法否定他们作为这块土地先民的存在,无法否定他们的子孙所具有的独有的权力和本质的地位--------当然、最残酷的事实是:不管是基于历史还是人数,其主人的位置都与华人无关,华人在这里可见的时光内注定只能是附属于主体价值摇旗呐喊的少数族群或是匆匆的过客-------丁奇思绪纷飞,恍惚中觉得脚下的这块土地在漂移、在裂张,变得越来越陌生-------而一种久违、熟悉的气息从天袭来:那株美丽的白玉兰,那无数四散着芳香的玫瑰花、那曾经给予他屈辱、欺凌、热切的希望、光荣骄傲与亲爱的泥土香--------“是该回去了”丁奇喃喃自语着,尽管他知道:这种’回去’在概念上是毫无意义的,在概念上:他已是澳洲国籍,可文化和情感上他又无法融入这里的一切--------朦胧间他又看见那堵破墙:夜色中已消失了白玉兰,却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土著歌手,他倚在墙边缓缓地吹奏着本族最古老的乐器”迪吉里杜”,那粗大的空心竹管里传出一阵阵神秘幽远的乐声,四散在无极的苍穹,象在拷问自己,也在拷问天际:”魂将归依何处,何处又才是我真正的家园?”
就在这一刻,丁奇决定回到生他育他,爱恨交缠的故土------尼采说过:”只有同类在一起才自在”丁奇并不想弄清这位哲学疯才所说的”同类”的全部涵义,他仅从直觉知道,相同的文化背景和族群是一个很重要的标示,此生此世,他希望交融在自己的”同类”中,自由地生或死去--------
小巷很静,丁奇走在凹凸起伏、却异常滑溜的青石条上,静悄悄象一只灵猫,初春的雨粉趁着初降的夜幕悄无声息、迅速地占据了他的脸面、脖窝;敞开的领口衣袖已变成一片濡湿,但丁奇却浑然不觉,每到这时,他的思绪就会被一些用尽半生力气也挥之不去的某些意念——间或温馨、但更多的是残酷的记忆所占据,这时候的丁奇就象一部思维、动作都程序化的机械人,不能自主地往前挪动着步子,笔直、默默地走向那幽深、暗淡无光的巷之深处……这条座落在广州颇有名气的六榕古寺背面、身处繁华地带的小巷。却很奇怪,多少年来,每在入夜八、九点钟,这条小巷就变成渺无人迹,幽暗、窄窄弯弯的巷道长达近一公里,居然才悬挂着几盏风烛残年般的路灯,匆匆的夜行人便如鬼魅般飘然而过,而漆黑的夜幕更有可能使一些夜行人在不经意中被“鬼魅”所袭,……少年时代的丁奇就曾经遭遇过一次,在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夜行,突然脑后被不知名的重物撞击……疼痛之极惊慌失措的他手抚着脑壳上的鲜血匆匆逃离……这给他留下了终生瘢迹:心理和脑壳上的……。这段路程并不太长,但丁奇感觉上却被拖行的很长,当丁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如鬼魅似地站在距离巷口三十多米的一幢残旧的房子前,夜幕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巨型的网,他刹时感到浑身一阵冰冷,心里闪过一道电闪般的内疚……,他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有这种感觉,仿佛做过什么错事,而且是那种永远再也无法挽回的错事,一种被谴责的感觉,那种无可挽回的愧疚,使丁奇心灵充满了泪水,这股泪水常常在睡梦中从他心内涌起,泛浸成河,使他悚然惊醒,恍如再世,心情往往再难平伏,亮着灯呆坐到天明……。
这是一九六六年的夏天,这年的夏天,天气特别晴朗,连街道两边的树叶都是闪亮的,丁奇刚上小学二年纪,那天刚戴上红领巾,其实,当时全班百分之九十八的小朋友都同时系上了血红、阳光下一闪一跳的小红巾,但丁奇仍然觉得很激动,因为老师告诉他,是一些伟大的人物的鲜血将这条领巾染红的,那时的丁奇并不懂得那么多,他只知道,戴上了它,自己就成了大人心目中的好孩子,不必遭受别人轻视的白眼,于是一系上红领巾,丁奇便狂奔起来,一连撞倒两个光着脚在路边玩耍的小孩,直到撞到了一辆三轮车,被三轮车从肚子上迅疾踩过……,从尘土中爬起来的小丁奇,除了胳膊被擦伤了一些皮外居然没什么事,连撞倒他的那位小伙子都颇觉惊奇,丁奇胳膊流着血浑不觉疼,兴冲冲地跑回家去……。也就是这一天,“文革”开始了……妈妈帮丁奇抹了些红药水,细声地对丁奇说,因为要搞运动,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过几天也要去了。丁奇就托付给一个住在附近的阿婆帮忙照料。母亲是一个多年经机关训练出来的干部,很少有感情流露出来,她仍然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地叮嘱丁奇:“以后要听阿婆的话,不要调皮,妈会经常来看看你”。……丁奇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一阵高兴,就是说以后爸爸妈妈不必日夜盯着他了,…丁奇是个反叛种子,从小就全托,这二年上小学才接回家中,他的父母都是全职的国家干部,都在教育界工作,母亲是当教师的,父亲则是教育局人事科长,两人都是事业心极盛,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丁奇和大他八岁的姐姐,一出生就给保姆带,再大一点就送去全托,姐姐上小学、中学全是寄宿,一周才回来一天,丁奇老觉得姐姐是个陌生人,一、两个星期才见上一次面,妈妈和爸爸都是面容严肃的人,尤其是爸爸,老板着脸,不大在意丁奇的存在,更谈不上感受,倘不小心,丁奇做错了事,迎面就是一个耳刮子,丁奇的小心眼不大愿意见到他们,见到他们时也是唯唯诺诺,希望时光快些溜过去,妈妈呢则是个心细如发,道德感极强的女人,她最重视的就是小丁奇的思想教育,总是担心孩子的品质变坏,所以一天到晚只要一逮着机会就是对丁奇长篇大论讲道德,丁奇记得从幼儿园毕业回来和送丁奇上小学的路上,整段路程都是重复同一个话题:要做老实人,不能说谎,不能偷东西,不能欺负别人……诸如此类,话说得斩钉截铁,铿锵如锥反来复去直说得丁奇冷汗嗖嗖,仿佛自己的毛孔老渗出一些“干坏事”的苗头,而又给这些似击如凿的话语敲打了回去。小丁奇一出生就给保姆照料,再长一点便是全托,好不容易挨到了父母身边,却一点不习惯,一天到晚惶惶恐恐,老觉得自己是个“小坏蛋”似的,这下好了,忽然听说父母要远离自己,姐姐又远在郊外的学校寄宿念书,小丁奇一下子觉得轻松起来,在他稚嫩的心中并不知道这是一场断送了几代人的灾难正在开局,他只是知道从今天开始:不必天天聆听教诲,可以做一些称心如意的”小坏事”了……。
回到学校,学校也是一片混乱,老师们有些出现,有些不见了,戴眼镜的班主任刘老师告诉孩子们,课不必上了,都是封、资、修,还把毛主席的语录念给大家听,大意是:考试是资产阶级的行为,以后要废除考试制度,五味刚学会分辨,牙床还未长牢固的小朋友兴奋极了,个个拍烂手掌,为天天可以肆意胡为而雀跃……,小丁奇所在的班级是当时所谓的重点班——二年一班,大多数是国家干部、知识分子的孩子,大多数父母很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群彷徨无依的孩子……,他们很快尝到了生活最苦涩的滋味。……
丁奇,妈妈临去干校前将他托付给了一户人家,精确点儿说,是托付给了一个单身的老妇人,丁奇直到今天仍不知这老妇人姓名,只管她叫“阿婆”,就这样,在“阿婆”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一呆呆了近一年……。 
丁奇的手机响了,一阵叮叮咚咚快乐的铃声将丁奇从恍惚状态中惊醒了过来,丁奇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这是一位从澳洲回来做生意的朋友发来的信息,又是约丁奇到卡拉OK,在那投骰子赌酒,找小姐乐子,这已成了当今时尚,尤其在本城灯红酒绿的夜空里,丁奇这位朋友:姓邝,英文名叫“彼得”,性情粗放,长得胖手胖脚,硕大的肉球顶在肚子前,走起路来乍呼呼象辆坦克车似的,是个干起事来不要命的家伙,敢做敢博,以前作生意是做一样“衰”一样,但难得他从不言退,一再搏杀,这几年终于做服装生意发了财,一年有几千万的营业额,入帐当然不会少,白天压力大,晚上就到卡拉OK消遣,他总觉得和本地人有点儿格格不入,玩起来喜欢叫上同时外面回来的,沟通起来顺畅些。……丁奇看了看手机,没说话摁熄了响铃,他不喜欢这时候有人打扰他;……头发、脸面洒满细粉末的雨粉,丁奇觉得清凉了些,面对着这座残破、面临拆迁的旧房子,丁奇思绪渐渐变得恍惚迷茫……
“阿婆”是个脊背有点驼,身躯略胖,六十开外的老妇人,丁奇是怎么住进阿婆家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阿婆住在一间 几家人杂居的平房,里面有木板间隔的单间,单间里大约有十五平方,门两边靠左侧摆的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靠右侧则是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之间靠窗户摆的是一张书桌,阿婆那儿还带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男孩,也是丁奇妈妈单位一个叫张姨的同事的,小男孩长得很乖顺,不声不响,两只眼珠象两颗小黑葡萄似的,挺招人喜欢,可当时的丁奇亦只不过是个比这小家伙稍大一些的少年,当然不会懂得怎么去欣赏这丁点儿大的小男孩,只是觉得这小男孩挺乖,不惹事,也不碍自己的事,……住进“阿婆”家中,丁奇就睡在靠门右侧的那张单人床,“阿婆”屋里白天不开灯,唯一的窗口正对着邻家的那堵墙,透不进多少光,所以整个房间显得一团黑暗,不过还好也许是秋天的原因,房间不大潮湿,……在昏暗不堪的空气中,阿婆和蔼地对丁奇说:“这床是我儿子睡的,铺床的是竹席,很凉爽的”。阿婆的声音充满了慈爱,在小丁奇的心灵中甚至还能从阿婆的声音中感受着一丝阳光的愉悦,以致于几个月后,当妈妈从干校回来小休,把丁奇接回家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给丁奇讲述阿婆儿子的故事时,小丁奇禁不住浑身打寒颤,多少年后那片寒意还是驱之不去……,妈妈平静、和缓地告诉丁奇:阿婆的儿子,是在文革初期,有一次和老婆为一些杂事吵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拉扯之中不小心把老婆手里拿着那卷报纸撕烂踩在了脚下,报纸上正好有毛主席的画象,于是老婆报了警,公安便把阿婆的儿子捉走了,判了个反革命罪,劳改五年,……长大了的丁奇知道:“劳改”在中国不算正式判刑,算是人民内部矛盾,但刑罚的方式是关在农场里改造;妈妈告诉丁奇时并未去细解犯罪和劳改的区别,她也是听与阿婆沾那么一丁点关系的张姨转述的。但在小丁奇心里 却象被寒冰浸过,尽管在那个年头,抓人判人天天都在发生,但丁奇毕竟还是个孩子,太残忍的事情大人们都瞒着他,象丁奇父母被批判,父亲被当成反革命抓捕,母亲被赶到干校,父母都只告诉孩子,他们和大伙一起下乡去了。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丁奇以及类似丁奇这种背景的孩子们,一方面在家庭在承受了巨大的变故还懵然不知,另一方面又在学校里胡天胡帝,放纵闹事,直到时间的推移,许多变故不断发生,才在这些孩子心里涂上一层一层的阴霾,以致他们被灰沉的空气所笼罩,直到他们喘不过气来……。
丁奇是第一次在陌生人家中居住,但阿婆的亲切,慈爱很快就让丁奇融入其中,甚至还让丁奇得到一些意外的快乐:丁奇在教育几近严苛的父母训练下成长,很少听到被人称赞的话语,父母老担心丁奇成为个坏孩子,不停地告诉他不要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弄得小丁奇觉得自己劣迹斑斑,浑身都是“准坏孩”的阴影。现在阿婆老在邻人面前夸奖他“你看,这孩子多懂事”“你看着孩子多漂亮,脸蛋象红苹果似的”,说得小丁奇一脸不好意思,羞涩地低下脑袋,心里却美滋滋的,晚间,阿婆拉亮昏暗的电灯,一边戴上老花眼镜,为小丁奇缝补在外面打架扯破的衣袖,一边还叨叨唠唠为小丁奇讲述一个个古老的故事,其中有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对母子,关系一向不好,儿子老是嫌母亲,一天到晚对年老的母亲不是打就是骂,有时还不给饭吃,赶母亲出家门……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儿子突然良心发现,觉得以往的行为甚对不起母亲,于是想用实际行动来补偿,那天,临近黄昏,便急匆匆地赶去江边,想接在江边搓洗衣服的母亲回家……,怎知前几天刚被打得浑身伤痕的母亲,端着洗衣盆正从江边站起,抬头望见不孝的儿子远远奔来,慌乱的母亲以为又是来打她的,一时情急便跳江自尽了……。说完了这个故事,阿婆并没说什么,便哄丁奇睡觉,丁奇却很久都合不上眼,心里老闪出那跳江的老婆婆,觉得世事太不可思议,而且在丁奇听来,阿婆说的一定都是真事,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妈妈好,不要象那个忤逆的儿子,等到醒悟过来一切都晚了,……阿婆知道小丁奇爱吃鱼,当时正值“文革”武斗最凶的时期,一天从早到晚,剃光了头,满脸凶狠的红卫兵挎着枪,一身发黄的军装斜靠在卡车上来来回回的呼啸而过,深夜时不时响起一阵锣鼓声,夜空突然炸出:“有劳改犯!有劳改犯!”然后是一阵令人颤悸的追打声,清晨,街道两边的树上常悬吊着一两具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尸首……路人相互耳语:这是劳改犯?匆匆走过……那时,想弄点肉或鱼吃,决非易事,阿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床,背着那还在熟睡的小男孩,蹣跚着步子到菜市场去排队买鱼,这一趟来回至少三、四个小时,真难为阿婆了,小小年记并不知其中辛苦的小丁奇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居然天天能吃上一大块新鲜的鱼肉,有时候不知好歹的小丁奇吃腻了鱼还会主动要求换菜式,阿婆答应了第二天又蹒跚着背影更早起床为小丁奇排队买肉、菜。这样的景况一直到阿婆终于支持不住照看两个还在抽长的男孩为止,……一年多过去了,阿婆终于得病了,连连咳嗽,从干校回来探亲的妈妈不忍让阿婆再带,便让长大了些的小丁奇回家过独立生活了。刚满十岁的小丁奇十分懂事,十分灵巧,眼神也开始有了几分忧郁,妈妈并没有告诉小丁奇,父亲成为现行反革命,工资已经停发了,只给生活费,自己呢,还好工资不算底,有80多元人民币一个月,在当时已经算是中上的收入了,这时小丁奇的姐姐已经去了湛江的一个农场当知青,可以基本上自管自足,当然时不时还要流着泪水的母亲为远方的女儿寄些罐头、食用油之类。妈妈每月还另留12元给小丁奇。小丁奇很小就会算经济帐,那时小学的食堂已经关闭,上学是可上可不上,大部分时间是在闲荡,或者在学校胡闹一阵便满街乱窜,小丁奇心里算了算12元分开30天,早餐是二分钱的白粥加八分钱的油条是一角钱,中午可以在小饭馆吃顿饭,3角钱的菜加2分钱的白饭,晚上却只可以间隔吃一顿5分钱的斋面或一角二分的云吞面,小丁奇背着里面塞满了毛主席语录等各种杂书的书包(小丁奇那时已很喜欢看书)晃悠在各个街摊之间,每天晚上则早早躺在被窝里翻看着各式各样的杂书,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记得有一个黑夜,听到窗外呼啸的寒风,小丁奇正在聚精会神翻看英国作家司各特的小说《皇宫列室》,里面有一段描写女主角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想念一个她以为死去的朋友,于是她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在午夜12点对着面镜子切削苹果,只要绕着圈削皮,一直连系不断就能见到那位死去的亲友,于是她果真拿起了水果刀,对着那面阔大冰寒的镜子绕圈切削着苹果,时针刚指正十二点,那位她想念的朋友果真缓缓走过……,小丁奇正看到这里,寒毛直竖,突然听得窗户劈啪乱响,吓的小丁奇头发直炸了起来,慢慢看去,才发觉原来是北风的缘故,但已吓得半死……,许多年后,丁奇想起这件往事心里还一直发怵……
又是一年过去了,妈妈从干校回来休假,,每天跛着在干校跌伤膝盖的腿去挤公共汽车到医院去,……有一天妈妈仍然用那么平缓的音调告诉丁奇:“‘阿婆’死了”,小丁奇吓了一大跳,仰起惊吓的眼睛,听妈妈讲述那悲伤的故事:前几个月阿婆在一个炎酷的夏夜被一只不知从那里钻出来的毒蜘蛛咬了,阿婆没在意,几天后伤口溃烂,再后毒气直窜大腿,一切都来不及了,到医院只能截肢,截肢后的阿婆不能再带孩子,也没有收入,阿婆平素人缘好,街道居委看不下去,叫了个疯婆子去照料阿婆,结果呢,却变成了折磨阿婆,于是在一个干爽的秋夜,一向心境愉悦、慈爱温和的阿婆竟然上吊自尽了……,妈妈语音仍然是那么平缓,但眼里已含满了泪,小丁奇很多天都说不出话,心里充满了泪,他小小的心眼在想:怎么阿婆这么好的人也会死的这么惨?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好人往往得不到好报,反而大奸大恶能够叱咤风云,富贵命长,好人呢,只落个活时自己心安,死后被人追念……他蓦然忆起在离开阿婆家半年左右,有一天骑单车经过阿婆门前,远远看见阿婆正在家门口摇着大葵扇和邻人聊天,丁奇一晃神已经飞快驶了过去,他的心很想下车去看看阿婆,但他的脚却没有停,自行车飞快地飞驰得很远很远,再也望不见的不知名的地方去了……因为这一次,丁奇一直悔到了现在,他恨自己为什么不下车去,去听听阿婆称赞的话语,去听听阿婆讲述那些神秘、充满感慨的故事,再去坐坐阿婆屋里那铺着竹席的凉浸浸的单人床,……这天晚上,他梦见阿婆,笑盈盈地向丁奇走来,身板仍是那么结实,笑容仍是那么慈祥,她对着哭着扑上来的丁奇,轻轻地说:”我很好,你不必悲伤,在这里我的灵魂很快乐”说毕一切混沌,只有茫茫的白雾飘起四散-------醒过来的丁奇充满了惊惑:梦中的许多细节都已忘却,细小而敏感的心灵只剩下阿婆那时隐时现的笑容和”灵魂”这两个许多年后他仍无法弄清和疑惑的字眼--------这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回返了,少年的小丁奇从此有了一个再也挥之不去的心结,一个在他以后沉逝的岁月里永远烙下的痕迹。……
也就是这些并不因时间而淡化的悔疚驱使丁奇常常下意识的来到这条古旧的小巷,长久驻足在这排已注定被历史废弃的残旧的平房前,雨粉象泪水一般浸透了霉朽的门楣、窗柩,飘洒着一片阴暗的天空,扭头望了望被夜雾淹没远处的一片楼房,那里却是他的另一块心结,他的初恋,他的爱情曾在那里滋生、泛滥,破碎。他情感世界就在那里如同一只被甩干水的衣袖空洞无力,每回停留在那里都觉得自己极力想寻找什么,但每回都变成更加空空荡荡,蹒跚离去……

此时,邝东正缩成一团躺在沙发上,套着一身破旧不堪的牛仔衣裤。卡拉0k包房照旧是烟雾缭绕,嚷声震天。陪酒小姐为了老板的腰包,也为了自己的腰包,脹红着脸不依不饶地逼着客人和她们“对酒”……丁奇进来的时候,邝东全然不顾周围的环境呼呼大睡竟发出轻微的鼻鼾声。丁奇见怪不怪笑了笑便坐了下来,同时朝邻座的两位男子打了声招呼……那两位男子全都是从澳大利亚回来的。身材高大,一身黑装的那位姓汤,大家都管他叫“汤校长”,早早就在澳大利亚呆不住,十年前就从那跑了回来,逛荡了几年一无所获,后来终于给他逮着个机会,前几年国内流行办民营教育,他好不容易和家人筹集了一笔钱办了个中等职称的专科学校,经营得当,越办越红火,几年后停发新牌照,他就更美美地发了一笔,现在有人愿意出资六百万买他的牌照,他连听都懒得听。他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赌足球,据说也赢了不少钱。不过无从考究。但听他对足球的分析,倒也颇有几分道理,他常常对别人说:实际上足球,特别是强队之间,靠常规是进不了球的.就是要靠两个心,队员要灵巧,要善于检漏,一有错位你的机会就来了,所以说,能进球的球员都是会站错位的球员.即是说能用两个脑子踢球的人……不懂球的人不知道他在胡謅什么,懂足球的往往频频点头。上一届世足杯据说他也很发了一把。诀窍就是只买美国和南朝鲜两个球队。是否真实当然结果仍然是无从考究。不过此君出手大方,性格豪爽,倒是好汉一条。另一位正满脸坏笑,拿着自己偷带着来的“九江双蒸”混入“可乐”塞入小姐手中的男子,人称“老兔子”,身材矮小,头发梳得溜光。留着一绺小胡子,透着几分江湖味,此人有点背景,父亲原是部队转地方,在工商局干过几年。靠着这点关系,加上当年他念大专时,不少同学都是单位作为干部培训;毕业分配散落在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市府等单位。现在都混个一官半职。好些人还是处长,同学们开起玩笑都说是“一班子处男处女”。这小子没啥事好干,就靠这些关系作“托儿”帮人家“拆数”,日子倒也过得滋润;不过丁奇对他的印象还不坏:是个热心人,对朋友的事舍得掏心。躺在那里的邝东也是个奇人,他乍一看象个粗人,长得粗粗实实;但两只不大的眼睛却显得精光闪闪,父亲原是个走乡过镇的工匠,改革开放后便成了个建筑商,邝东十多岁跟随父亲做生意。在生意场上真正做到了百战百败,百败百战。在经历了数不清多少次惨败的厄运,两年多前,他卖掉了仅存的价值二十多万澳币的住宅,还对亲友好说歹说、发尽毒誓借了差不多一百万元人民币和一个台湾人合伙往欧美、中东、澳大利亚等地销售中国制造的服装,尤其是牛仔服装系列。由于现在世界上许多国家对环境卫生控制越来越严,牛仔服装污染太历害,许多国家已禁止生产,允许生产的也加以许多限制,致使生产成本大幅上涨,因此大量定单流向广东这类对环境卫生管制相对较松的地区。而邝东的合伙人那位姓林的台湾人,在澳大利亚经营服装几十年,跟许多品牌的服装商熟悉,又有资本赊货,生意自然做了下来,而且越做越大,现在每年营业额过千万,利润少说也过百万澳币,日子开始舒畅,他在广州买了上百万人民币的房子和一辆奥迪,在澳大利亚买下的是块地,再投资一百万元澳币建造。但这种做服装的生意既大宗也细碎,有时为了一个领口、一条线缝远隔万里来回折腾,十分辛苦,十分累人,压力常逼得邝东喘不过气来,稍不留神就会遗下弥天大祸:有一回邝东去一批货到北美的一个国家,没想到去到港口正赶上结冰,一个多月都入不了港、泊不上码头,只好打道回府,赔一大笔钱给对方只能自叹倒霉。还有一次运两个货柜冬季的牛仔服装到越南,运到那里已经转季,厚厚的服装卖不出去只好压在仓库等待第二年的夏季。对方损失的所有费用也得邝东负担。总之服装生意既是高利润亦是高风险的行业。从早上10点多起,邝东一直忙乎到晚间8、9点才完事,累成一摊泥但又极度害怕寂寞(老婆孩子都在澳洲)的邝东便跌跌撞撞来到这里,唤来了猪朋狗友,二话不说躺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丁奇要了个酒杯便和他们赌起“大话骰”来,,这些小姐是靠这个吃饭的,自然个个眉精目透,那帮猪朋狗友常年聚在这里“度聊”当然也不是吃亏的主,可怜丁奇在这里完全是个过客,一、两个月也未必露次头,赌了没一会便给灌了七、八杯啤酒,弄得头有点晕晕乎乎的,他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撤了下来,拉住旁边有位也是喝得有点撑不住的小姐闲聊了起来,这小姐看上去还顺眼,是湖南那边过来的,皮肤红红白白的,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一口一个“大哥”满亲热地牵住了丁奇的手,丁奇喜欢这种氛围:轻松温软不拘一格,但他也很清醒地明了:这里玩的只不过是感情游戏,当不得真。记得他有一位倍受他尊敬的朋友,也许是受古代文学深远影响,也许是骨子里的风流率性所致:一直深信能在鶯歌燕舞的娱乐场所寻到生命的真爱,那怕只是一瞬间,那怕只是一道痕迹,那也是一种证明,那也是一道风景。于是他倾尽心血和娱乐场所的小姐厮磨,希望能用他的真情和灵性唤醒其中那怕只有一个的温情和真心,只是柳永已死,世上也再难觅李香君。这位朋友终于和一个卡拉OK的知客泡上了,这知客长得也确实漂亮,瓜子脸,小巧的嘴唇,明亮的眼睛,符合一切美人的标准,身材楚楚动人,略瘦了些,倒也时尚得很,这位朋友对她也很尊重,从不对她动粗蛮,最亲热时也只不过是互相依偎、搂搂抱抱而已,最终的结果是这小女孩要求他买包括房租、电话、打‘的’等所有费用的单,我这朋友不愿成为她的供应站,便怏怏而去,从此沉緬于麻将、烈酒------再不去招惹此类女子------丁奇瞅见这小姐丰润的红唇,禁不住冲动起来吻了过去,这小姐倒没躲,香香地互吻了一下,丁奇剎哪间有些感动,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因为即使是做这一行的,小姐的香唇一般也是不让客人碰的,象丁奇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十有八、九是会碰冷脸的。丁奇握着这小姐温软的小手细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小姐莞尔一笑:“方倩”“是艺名吧!”小姐再次笑了笑,转首对丁奇说:“我见过你?”“不可能?”丁奇冲口而出;“让我想一想”方倩偏着头说:“真的想不起来了,反正见过,”方倩撅起了涂满唇膏的红唇,“见过就见过”丁奇也不跟她争了,顺势一把把方倩搂了过来,“你为什么来广州?”丁奇问,“我父母都下岗了……”方倩斜倚在丁奇怀里懒懒地向丁奇叙述着:她告诉丁奇她父母所在的国营工厂破了产,连医保都没了,她父母只好租了间郊区的农民的泥屋住了下来,房子漏风又漏雨,父母还整天为那一丁点房租愁晕了头,由于营养差,再加上长期处于郁闷的环境中,年近六十的父亲得了冠心病,连医院都不敢去,只好买些最便宜的廉价药……方倩一整年也不敢买一件象样的新衣服,这对于年方花冠的方倩无疑是一件残酷的事,方倩也试过在本地找工作,好不容易找到的服装商店的销售员,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脚都站肿了,眼都熬红了,才四、五百元一个月,除留下几十元零花外,其余的全部上缴父母,这让方倩觉得特别没劲……后来有一个高中时的同学,在广州工作,休假回重庆,在街上遇上方倩,衣着时尚,容光焕发,令方倩羡慕不已,同学一鼓捣,穷怕了的方倩就象我们的旧式小说中心怀幻梦的穷女孩一样,昏头昏脑、义无反顾地奔向广州……说实话,这类“故事”丁奇听过很多,都有点麻木了,但从方倩小嘴说出来,再加上丁奇又灌了不少老酒,由不得心生感触,轻抚着方倩的手背,吁出几口浊气……每个时代都有它独特的悲喜剧,尤其是社会转型时期,这种体制和财富的双重撕裂更增添了这种个人悲剧感,不过,如果没有这类悲剧,又怎可能有这么多年青貌美廉价的女孩子供许多象丁奇这类男人玩耍呢?丁奇想到这,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是愧疚、罪恶抑或是庆幸的暧昧感,他一甩头干脆不想了……邝东歪歪扭扭站了起来,抢过咪拉开嗓子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美国的乡村歌曲,他的英文歌唱得很有味道,低哑流畅充满激情、略带沧桑,丁奇听得有点楞了,心里泛起丝丝苍凉,怀里坐着的似乎是初恋情人……那是他年青时代同楼的一位女孩,那女孩从小长得清秀可人,不过那年头丁奇也小……大约十二、三岁,俩人都喜欢看书,看完书还喜欢往彼此的信箱扔纸条谈心得,这就出事了:那女孩的妈妈发现了纸条,阻绝了他们的来往……孤独的他,一时期,天崩地裂,很长一段时间,小姑娘远远见到丁奇就低垂着眼脸急急走过……小丁奇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还隐隐充满了自卑……那小女孩的皮肤、味道竟和方倩有点相像……不过当年的小女孩可没坐在丁奇怀里,只是许多年后,当小女孩长成大姑娘,他们俩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单纯、混乱而真实的爱情……突然间,丁奇的耳边响起女子的尖叫声,原来,唱完歌的邝东开始兴奋,趁机撒点小酒疯,使劲地拉扯着陪他的那位小姐单薄的衣裙,吓得那女孩尖叫起来,不过那女孩也是个好玩之人,就跟他互相拉扯起来……一时间,房间大乱,几个老男人看见有便宜可占,便通通激动起来,都和自己的女伴互相拉扯起来,这些女孩被拉得裙甩裤甩,男人们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终于有一、两个被弄得披头散发、一塌胡涂的女孩羞恼起来,一边骂着“黐线”,一边整理着衣裙跑了出去,天天灯红酒绿、气力早已不支、气喘吁吁的男人们有点清醒,也知道不能太过份,动作便慢慢停了下来,这时邝东的手机响了;邝东拿起来听了一阵,放下对几个哥们说:“走,下一场!”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老男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邝东走了……转到“下一场”,是一个叫“丽都”的夜总会,里外的装饰都比“上一场”排场很多,门口至走廊站满了艳装性感的小姐个个身材高佻,唇红齿白,不过这里的小姐是不能乱摸乱动的,(收费也比“上一场”贵)陪喝喝酒,跳跳贴身舞,轻抚紧搂一下是可以的,更多的越轨行为一般是不允许的,当然沟通的好或者是熟客又另当别论-----丁奇随邝东他们一块走进去一间叫“紫罗兰”的包房,里面早坐满了人,全是邝东和老兔子他们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叫“阿昌”的丁奇见过一面,也是邝东带的,邝东悄悄告诉他:阿昌是公安局的,叫丁奇他们不要问阿昌要电话号码什么的,还有一个丁奇也见过,是一次饭局上见过,是他老友的一位亲戚,是市公路局的一位领导。还有一个带着“锁狗链”般粗大的光灿灿的金项链的黑胖子,后来邝东告诉丁奇,此人是香港黑社会的,再有的几位一直到“夜k“结束丁奇也没弄精楚他们是谁……黑胖子把女侍应叫过来,给大家斟满杯混装的洋酒,大家便互相碰杯、快快乐乐地喝了起来……丁奇和公路局的林总打起招呼,林总一开始并没想起来,丁奇提起那位老友,喝了几杯小酒的林总一下子高兴起来,马上打电话CALL那位朋友过来,那位苏姓朋友是一家大报的记者,也是这个时尚社会的红人,一天到晚和一堆生意人泡在一起,此时他正在另“一个场”和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在“拆数”,听完林总的电话,想想钱已揣进了口袋,也无心再纠缠下去,便借这个籍口溜了过来------陪丁奇的小姐叫陈云,模样清秀,身段标致,说话轻声悄语,倒也颇得丁奇好感,据她说,她是重庆的一家商学院毕业的,在当地找不到好工作,父亲已去世,母亲又下岗还一身是病,弟弟考上了大学,一年要花一万多元,咬咬牙她只身南下到了广州来赚钱,现在她在这里坐台,只陪客人聊聊天,喝喝酒,当然贴面舞还是可以跳的。不好的客人她不陪,妈咪也没办法,每个客人小费三百,有时一晚能有两、三个客人,有时客人一高兴,还会多给(这种情况不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挣近万元,不过还是觉得很压抑,打算做几年赚笔钱就回去------丁奇和陈云正聊得有滋有味,突然那位坐在那不大说话,一味喝酒的黑胖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边喷着酒气边对着陈云说:“来,来,来,咱们跳个舞。”说罢,也不管陈云同意,一把便把陈云楼了起来,陈云满脸堆黑,但也不敢拒绝,便陪他生硬地晃动着,但还是冷着脸,丁奇看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这女孩真不是干这行的,所谓“食得咸鱼抵得渴”,既然你做了这一行,只要客人不太过份,你都得忍着点,至少不要给客人难堪------果然,喝多了的黑胖子越楼越紧,陈云一下子挣脱出来,一甩手离开了他,这黑胖子楞了一下,随即发起火:“那来的臭娘们,这么‘扮嘢’?”。那陈云可不管他,满脸委屈的地朝丁奇奔过来,丁奇一看坏了,这种事最难管,跟黑胖子初次见面,跟陈云虽聊了几句,但实际上也不熟,帮小姐、人家说你“扮嘢,不识做”,帮黑胖子又说不过去,这种事换在自己身上,如果对小姐不满意,不给钱,换个小姐就是了,撇开原因不说,现在黑胖子不满意,但小姐费又不是他给,丁奇又不能不给,“这种事真碰到了,真算自己倒霉”丁奇想,丁奇只好一把抱过陈云,低声说:你的小费一会儿在外面给你,一边对陈云大声呵斥“你怎么这么对待大哥,赶紧向大哥道歉”,陈云泪水一下子“唰”的出来,她拎起个小包就跑出去,黑胖子一把拉住了她,黑胖子举起手掌就要打,幸好这时众人都纷纷离座,过来劝架,阿昌劝住了黑胖子“成条街都是小姐,不高兴换一个就是了”,一边说着,一边扭头朝别的小姐说:“快点儿叫妈咪过来……”,这边正吵的不可开交,隔壁包房突然响起大声的对骂,随即又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下子这里所有人懵住了,大家纷纷起身探头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保安一会也进去,又扰嚷了一会,气氛才慢慢平和下来,带位的咨客忙向众人摆手“没事了,没事了”,但大家的心情已坏,陈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走了,当然已接过了丁奇塞给的三百元------于是,便由其中一个包工头买单纷纷散伙了……,在外面散走的时候,那位和隔壁包房熟悉的朋友悄悄告诉丁奇,刚才隔壁包房的客人中,某市的市长公子和一个军区将领的公子喝多了后,大家为一些利益上的纠葛吵了起来, “军塞子”一脚把玻璃踢碎了,……好在清醒的旁人劝拉,最后给制止住了,事情不了了之……
从“丽都”出来,丁奇掏手机一看,快三点了,两边道路却全是灯火通明的大排挡,袒胸露臂地走着一伙伙喝酒乱嚷的食客,“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可就惨了”,丁奇心想。丁奇想想自己住的房子,旁边是个有名的寺庙,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开始敲钟,大声念经,而且是“唱”出来的经文,弄得住在附近的居民痛苦不堪,不断投诉从无答复……,据说有人去寺庙交涉,老和尚对来人说,能听到佛音这是你的福气……。丁奇,这秃驴也蛮不讲理的,“佛”的最基本的含义就是与人为善,平和众生,借佛音大声喧嚷,扰嚷众人还能称之为“善行”吗?这世道,连和尚都不讲佛门真义……,丁奇想到这,摇了摇头,自嘲式的笑了笑,这时他才觉得头有点晕”看来真有些醉了”本能地甩了甩了脑袋,他一晃眼.竟发现一个用双手交叉挽着个长条形黑色小皮包,穿一身不起眼白底碎花连衣裙,淡装素裹的女子站在面前,丁奇定睛一看:脱口而出:”方倩””不对,是陈云”丁奇舌头有点打转,确是陈云,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她洗尽脂粉,象个邻家女孩俏兮兮地站在那,另有一种清新的美,你只能从她那略见沉稳的眸子,眉眼处不知不觉飞扬的那几丝春丝还能看出几分风尘味,丁奇有些疑惑:,也有些不确定::”我好象------“他晃了晃略显沉重的脑袋:”我好象不是已经把小费给你了吗?”丁奇以为她是追小费的,”我没说你欠我小费呀”陈云俏皮地笑笑,露出了这个年令的女孩特有的稚气”我只是想谢谢你,请你吃宵夜””吃什么宵夜呀,你跟我走吧”丁奇喝得晕乎乎的,只感到小腹下有一股邪火往上窜-------他一把拽住陈云的小手,陈云迟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跟丁奇走了------丁奇想了想有家归不得,而且生人也不好带回家,于是就把她带到了附近一间酒店,这时已是深夜,这家酒店可以打六折,酒店大概也就二,三星,不过还算干净,雅致,丁奇到了服务台前,摸了摸没带护照,陈云笑了笑,递上了护照,那管事的小姐也许是习惯了夜班,精神仍很爽利,低头看了看护照,什么也没说就给他俩开了房------进了房间摁亮了桔黄色的灯光,丁奇的酒也醒了大半,他看着紧挨着他坐在床上的陈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这没什么,再说我们又不是绝对不出钟的”陈云把头发撩了撩,平静地说,”不,极少”陈云淡淡地说”一般客对眼,价钱又出得好,我们才出钟”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上个月我也就出过一次,这个月你是第一个””我可没跟你讲好价钱呀?你为什么跟我来”丁奇知道在这种档次的卡拉OK.,陈云这样姿色的女子没有一千或以上的钞票是带不出钟的,丁奇说实话,并不想花这冤大头,陈云看出丁奇忐忑不安的心理,笑了笑:”你人好,又帮过我,我不会问你要钱的”这会轮到丁奇脸红了:他心下有些羞愧:”我也没帮你什么忙?我是肯定要给钱的”------“我先去洗洗吧”陈云拎着包站了起来,”好”丁奇点点头-------从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洗澡声,不知怎地,呆坐在那的丁奇心里竟有一种空虚失落的感觉,每当这时他总会这样,他总会觉得自己很无助,很凄凉,他不喜欢用钱买女人的感觉,可感情呢又空落落,于是他常常又抑制不住生理膨胀的感觉,他觉得他的灵魂常常是在给自己的肉体强暴和逼迫-----------陈云出来了,披着浴袍的她竟象天使般美丽,肌肤雪滑,身段曼妙,她用右手撩拨着耳鬓,其神态犹如邻家少女般亲切,空气间隐隐飘来一种清新的气息--------可丁奇心里仍很清楚,她仍然是欢场买来的女子,他不需要有太多的犹豫和造作----------早已按捺不住的丁奇二话不说就迎了上去------丁奇是个富有经验的男人,他旱了很久,可手段仍很高明,前奏也做得很到位,不一会陈云就发出了咦咦呀呀的呻吟声,她的小花蕾也湿润起来-------丁奇进去的时候果然觉得很紧,证明陈云没说瞎话,丁奇进进出出觉得很畅快,陈云也配合得很好,两片紧裹着丁奇的小花瓣居然还能张弛自如,不过这多少也显出了陈云的风月幽情-------此时的丁奇觉得自己肉体在飞,飞到仙境中去了,可他却也同时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飞,却飞得不知所踪-------他甚至有点恍惚,觉得自己是在跟以前的情人或是前妻在造爱.她们把身心都给了他,他呢,也一样全身心地把爱奔泻而出--------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肉体耷拉下去,他的灵魂也即刻变得委顿,情绪也骤然变得低落,丁奇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心很空泛,灵魂浮槎在大海给浊浪冲激得漂流不定------他含含糊糊地对陈云说:”你能否让我靠一靠”陈云诧异地看了丁奇一眼没说话,坐在了他们刚造完爱的沙发上,丁奇把头靠了上去枕在了陈云的怀里,轻轻地吁了口气-------他觉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似乎所有的心累都在刹那间消失-------恍惚中丁奇觉得他躺在的是芬云的怀里,刹那间他似乎又嗅到小方的气息------他有点迷醉了-------直到有点不知所措的陈云轻轻地对丁奇说:”快天亮了,我该走了”,丁奇才如梦初醒,赶紧挪动着身子,陈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挎起精致的小黑皮包,便要走出门去------丁奇连忙掏出五百元塞给陈云,陈云摆摆手说:”不要”拿着吧,你们也很不容易,”丁奇一脸认真地说:”再说,我已经给少了,按你们卡拉OK出钟的小姐行价都是八百到一千的”陈云见丁奇这么说,也就不吭气把钱收下了----------陈云走后,丁奇呆呆地坐在那,突然觉得很沮丧,很郁闷,他每次叫完小姐,感觉都这样,觉得自己很贱很脏很无能,堕落到要靠小姐来发泻,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不断地下坠下坠,直至昏天暗日,万劫不复--------天已蒙蒙亮,空气里散发着黑夜与白昼之间交替时那股含混潮湿暧昧的气味,酒醒的差不多的丁奇退了房,从酒店里摇摇晃晃地走到大街上,截住了一辆“的士”,……后来才知道这开车的是位湖南籍司机,而且是经几手租赁给代开的,丁奇车门还未关好,这司机就急得打火发动,飞也似的向外驶去,这条路的尽头便是中山大道,按规定是不能左转弯的,而且是小路转大路,更应该刹掣停车看清楚两边有无车辆来往才决定出车的,但这司机不管,就如在乡下开拖拉机似的一只箭地“标”出去,说话之间,大半个车身已冲出了大路中央,此时有辆救护车正好从西往东急驶,丁奇一扭头,发现一辆白色的怪兽正向自己所乘的小车拦腰撞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是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嘭”轰然一声,白色的救护车拦腰撞上丁奇所坐的“的士”……丁奇清醒地听着“嘭”的一声巨响,头脑一片空白,一切静止了,丁奇再睁开眼时,竟发现直不起腰来,呼吸亦无法顺畅,一说话肋下一阵刺痛,几乎晕了过去------那司机吓傻了,只呆立在那,四周围上了一大群人,朦胧中丁奇记得自己挥出去一拳打在司机的鼻粱上,清楚地看见那家伙鼻粱歪了,淌了一地的血------可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根本挥不起拳,可那司机的小鼻子确实有些血,至今他也弄不清怎么回事,也没好意思再问……还好,正好有巡逻警察经过这里,马上call来了救护车,大约20分钟丁奇便被拖到了附近的一间部队医院,这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丁奇经过X光检验,被撞断了5根肋骨,一位年轻的女医生职业性的问丁奇,是否要通知家里人,丁奇想了想,现在正是熟睡的时候,生命又没有危险,无非折断几根骨头,便向医生表示“明早再说吧”。医生又对丁奇说:”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内脏是否有事。”丁奇便被抬上了担架,住入了一个单间,同来得还有肇事的司机和他的朋友,那司机一看就是个老实人,1米7左右的个子,脸显得有点扁平,眉毛粗短,眼神忧郁,说话也不太利索,由于车子已经给交通警察扣了,他的“上线”也赶过来了,(所谓“上线”即使他的车主)……他告诉丁奇,原来这辆车是挂靠本市一家很大的“的士”出租公司的。承包这位车主亦是个湖南籍人,他嫌晚上干活辛苦,便转包给这为姓刘的湖南老乡。……一会儿交警也来了,来的是一个粗壮的警察,大概因是深夜,一肚子的不高兴,粗声粗气的问了个大概情况,作了登记便走了……;此时名叫刘石的司机,帮丁奇付了医疗费,随着丁奇一起进了观察室,苦巴巴的对丁奇诉说:他是个从湖南乡下出来的农民,老家很穷,连砖瓦房都盖不起,只能住用稻草泥石堆垒的平房,一下与全家就只得挤在一处角落,家里还有奶奶,父母都年纪大了,基本上失去了劳动力,只能靠他在广州打工挣些钱寄回去……,刘石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丁奇听着心里堵得慌,他明白司机一半说的是真情另方面也想减轻些负担,但他还好,没推卸责任,丁奇试了试,呼吸顺了些,还能说两句,他不耐烦的摆摆手:“别说了,你要顾及你自己和家里人,你就更应该注意行车安全,谁家里没有亲人?”丁奇想起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如果自己今天真出什么大事了,对她的打击真是难以预料……,想到这,丁奇就更气愤了,他刚想厉声,怎就气涌上来,肋骨间一阵剧痛,只得把欠起的身子重新摆平,尽力压抑着声调说:“你只顾赚钱,不顾别人的性命,包括你自己的,现在又那么多废话,反正咱们都依法办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那刘石脑袋一耷拉就不再言语了,……第二天一大早,丁奇通知了家人,接电话的是丁奇的姐姐,吓了一大跳,再听丁奇口齿清楚,中气还算顺畅,心放下一大半,因为当时还是早上6点多,不一会便连同她的一个朋友奔了过来,过来后发觉这医院离家里太远,照顾不太方便,医生一开始不太乐意后来架不住丁奇姐弟两人的讲求,想想也就算了,便让丁奇姐姐写了份家属要求书,签了名,派了辆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送去了另一家医院……

丁奇现在住的医院,位于本城桥南,是一间颇具历史、名气不小的医院,按现在的级别划分,属于三甲类别,各项收费也不太昂贵,进院后,姐姐办好了各样手续,丁奇作完了所有检验,便住入了住院部,五个人一个套间,25元一天,因为是冬天,没有用上空调,房子装修一般,病房的大门还勉强关的上,病房通向洗手间的里门就怎么也关不上,而且;拉开关闭都是发出铁门拖地的碰撞声,十分刺耳,不关门北风又呼呼地直灌入房间,丁奇原本想搬去四楼的“港澳同胞住院部”,两人一单间,有电视,空调,大约一百元一天,丁奇想想太贵了,虽然不是自己出钱,但摊在这农民身上,苦巴巴还不一定拿得出来,自己是当知青出身的,忍忍就过去了,……其实丁奇是过虑了,按车险规定其实是刘石所属的公司负责买单,当然实际是保险公司买单,因为象这类国企的“的士”公司,每年早就花巨额资金购买了保险,肇事者自己连带也要出一份,但属小头,不过摊在刘石这样的穷小伙身上也够他受的……。刘石过来看他了,口里一边念念有词喃喃地说:“我也不知买什么东西给你”,一边摊开手掌,将一张脏兮兮的五十元人民币塞给了丁奇,丁奇一看,心里挺不舒服,想想又是刘石一天的薪水,不知怎的也觉得收不下手,便把钱推了回去:“你什么也不用给我,你就下去帮我买份《南方都市报》就可以了”,刘石一听,心里愿意着了,苦巴紧蹦的皱纹松开了许多,”噔噔噔”一路小跑地奔到楼下为丁奇买来了一份报纸……,丁奇又对刘石说:“你赶紧叫你们车队的领导来,住院的押金我已经垫支了,你们要马上把这些钱送来。”刘石喏喏的应着,离去……到了下午,果然刘石带着车队领导来了,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甚至称得上轩昂,一副老于世故的干练,看得出这类场面他处理得多了,废话不多, ……见了丁奇,说说几句例常的行话,告诉丁奇,他叫洪平,该车队是广伟集团二车队的,留下三千元及联系电话号码就走了……,他们前脚刚走,交警后脚就跟上来了,来的是分局的两位交警,藏青色的警服,穿在身上,两个人都很英武的样子,一个不太说话,大概是助手,另一个向丁奇发话的是个北方口音,一脸斯文,他认真询问了有关情况,同时告诉了丁奇,这件事故现由他和另一位同志负责,有事可以找他们,另外他告诉丁奇,因为事故是“的士”司机负全责,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要求那位司机或他所属的单位先垫支生活费……临走前,丁奇好奇的问那位警察,,是哪分过来的,那位警察和悦地告诉丁奇,他是哈尔滨人,是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分来的,丁奇看见这位英姿勃勃的警察和善的面孔,心情愉快了许多……医生也来了,询问一下病情便走了,一会儿护士也来了,不声不言给丁奇拽去了衣袖,打起了吊针,那吊瓶足有一个热水瓶大小,一吊就是好几个小时,……从这天起,丁奇便开始每天的住院生涯,每天一大早,大约5、6点种,头戴无沿小白帽,身罩蓝衫的护工就会前来给每个病人换冲水壶,如果你有要求,她还会给你打来洗脸水,象丁奇这号病人,连挪动一下都困难,连毛巾她都会拧好给你。……这天来给丁奇拧毛巾的护工,大家都管她叫小胡,长的红红白白颇健硕,大约30岁上下,丁奇以后混熟了,和她聊起天,她告诉丁奇,她是湖南籍人原来在乡下当农民,后来通过姐妹介绍这家医院当了护工,这家医院的护工都是湖南籍的,熟人朋友一个个这么串着来的,每天倒两班,分早班和晚班,早班7点到下午5点,晚班7点到第二天6点左右,人工五百元一个月,小胡和丈夫在附进租了个二百元的房间,丈夫也是同乡,在一家搬运公司做搬运工,大约也是五、六百元一个月。住院时间久了,丁奇发现,象小胡这样的护工不仅做了许多端菜倒水擦地板送饭洗衣衫床单等份内事,甚至很多时侯还“越权”顶替了护士,做了许多要专业训练过的护士做的事情,不仅给病人洗擦身体,替病重或不宜移动的病人端尿排屎,连给排便不遂的病人插“开塞路”,有时甚至派药都由这些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和相应执照的护工负责,于是把那些护士养的又娇又贵,神气非常,……护工走后,上午8点左右就到护士巡房了,头戴揽角帽(丁奇觉得)身穿粉红色服装,其中不少还浓装艳抹弄得小娇娘似的护士,象穿花蝴蝶一样游走在病区……一个肖姓的护士长推开了丁奇所住房间的门,由于是大冷天,一夜关窗闭户空气不大流通,再加上病人之间的药物,各种气味掺杂味道自然不太好闻,……刚有一位护士探头进来,只听她惊叫一声:“怎么这么臭呀?”急忙缩回了头,于是那位肖姓护士长捂着鼻子,倚着门,简单地问问几句,内容无非是:这个问题你找护工解决吧,那个问题呀,你待会儿等医生来查房时问他,上推下卸完,拉着一大帮花蝴蝶即急急巡游下一个病房,这就是这些护士们每天的日常功课,丁奇瞅见这些”花蝴蝶”,心里有时十分愤怒,很想捉弄一下她们:有次他找来一位护士,告诉她自己几天没大便了,想让她们用”甘油条”通通,心里在得意:”这还不噁心死你?臭死你”怎知那娇嫩嫩的小护士一脸平板地说:”行啊,你预约一下,我们找个训练过的护工给你做”丁奇心里大叫”服了,从此再不敢招惹这些”妖蝴蝶”们-------到了10点左右,就到医生查房来了,五、六个医生一般由一位老医生(大概是位主任什么的)领着头,态度还不错,询问每位病人的病情,每遇到有点问题,老医生还和每位病人的主治医生商量一下,谈一些新的医疗方法……。就这样,丁奇在医院住了不知不觉快一周了,已稍稍可欠起些身了,别的还没什么,最烦是天天要打那热水瓶般沉重的吊针,打得手臂都麻了。这天护士又来打,丁奇随便发了句牢骚,“怎么天天打,可不可以不打?”丁奇只是无心地说句风话,没想到那一向不聆不瞅,姿态娇贵的护士竟认真起来,“你是不是想停,我马上告诉医生去?”丁奇一听奇了,打不打吊针不是看是否需要,而是由病人要求?丁奇一下子心里没底,摇摆不定地询问“你帮忙问问医生,看是否需要吧!”……于是吊针继续打下去……每天递过来的吊针费用清清楚楚写着¥660元一次,丁奇吐了吐舌头,若是自己出还不给“锄”死了,…… 话分两头,那位车队长递来的三千元押金很快就用完了,医院催钱,丁奇只好打电话给洪队长,怎知洪队长留下的电话号码永远没人接,打来打去都是空响,医院越催越凶,再不给钱就要停疗赶人,丁奇只好乖乖地垫上三千块钱,然后继续找洪队长,洪队长的电话打不通,丁奇便把电话拨给了刘石,把情况给刘石说了,让洪队长复电话,到了挨晚,洪队长总算复了个电话,丁奇很愤怒,责问他的电话为何没人听,洪队长口气镇定地回答丁奇,那是单位的电话,他出差去了,“那么你单位怎么没人接听?”丁奇追问,“大概他们走开了”,洪队长随意地答着,后来和洪队长泡熟了,丁奇才明白,洪队长所在的车队,大约有上千辆车,每天即使不出大事故,磕磕碰碰的小事故也够你烦的,所以专门设了部“联系电话”,但永远没人愿意接听,而且该车队又是国企,更是摆出一付“我是大爷我怕谁”的款来……,接着丁奇向洪队长提出医院催钱的事,洪队长轻描淡写地说:“你先垫着,等出院时一起算”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丁奇气了个一窍出烟,二窍出火。但再打过去又没人接了。……这时朋友也陆陆续续来看丁奇了,其中有一位认识不久的朋友,是在政法部门做的,一见面就无限兴奋:“嘿,丁奇,你是境外人员,可得高赔偿,我帮你找个律师,打赢了官司我们一起分钱。”丁奇听了心里不是味,这朋友怎么了?想钱想疯了,这主意倒是个主意,但也没必要借“老丁”弄钱呀!丁奇心里不太愉快便不吭气,这位朋友听说是这家“的士”公司出的事,居然从身上掏出一叠名片从其中抽出一张该公司老总的名片来,丁奇瞅了瞅他那贪财样,连打算找他帮忙的兴趣都没有了,……还好第二天来了一位朋友,是丁奇从小的“大哥”,这种“大哥”是丁奇小时候流浪街头时结识的,这位大哥身世显赫,其爷爷是民国北伐军中的名将,父亲也是一位地方大官,人虽离了休,但威望仍在,而且由于其品质清廉,仍广受尊敬,这位曹姓的大哥人品极好,当年丁奇就是在他们家得到庇护,免遭了许多灾难,这位大哥人极侠义,在现今世界简直就是个异类,有官不当却出来做生意,做生意太老实,总是不太做得起来,但他不坑害、不贪婪也赢得不少朋友,更奇的是不管是混官场还是出生意场,人长得高健轩昂,却不抽烟不喝酒不沉迷女色,整日仍是帮这个朋友那个朋友,几乎通通是挨义气,似乎尘世的变迁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丁奇若不是亲身结交这位朋友,摊在谁身上都很难相信,……这位朋友正好认识这个车队的医生,这位女医生是他以前的同事,他来看丁奇时,知道了丁奇一直找不到车队的人来买单,于是对丁奇表示,他去找那位医生想想办法。……到了周末晚上,丁奇处来了位朋友,是在珠海当医生的,是个脑外科主任,年轻有为,为人爽快,他一来看丁奇的吊针还插在那便哑然失笑:“你吊这玩艺儿几天了?”丁奇告诉他吊了快十天了,赵医生便止住了笑,一脸严峻地说:“你赶紧叫医院停了,这玩艺是无菌消炎,对你的肋骨复原毫无帮助,充其量吊一、二瓶就行了。”吊多了还会有副作用,丁奇忙问“有什么副作用?”赵医生告诉他,第一是容易引起肠道紊乱,二是由于天天在手臂上扎针孔,扎多了还容易引起感染,“你完全可以告他们,可以要求医疗赔偿”,赵医生接着说,丁奇忙摇摇手:“以后治疗还得靠他们,告他们不就等于玩自己?”“他们就是看中患者的心理”,赵医生笑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积极给病人打吊针吗,而且还是进口货!”丁奇摇摇头,“医生能够从中拿到回扣,一般是10%左右,¥600元的费用就有60元回扣,一天有十个病人打吊针,这医生一天就是赚600元。同时加大了病人的费用,医院、医生、护士的收入都水涨船高,尤其是对待你们这类有人买单或公费医疗的,那更是不择手段让你们多花钱吃贵药,用进口吊针,药或其它的昂贵的治疗手段。”“你不信试试,只要你向医生要求,他即刻就会停”,赵医生又补充道。丁奇想起上次他随意向护士发了发牢骚、护士的反应,不禁吐了吐舌头,……第二天,护士巡房,丁奇提出停用吊针,吊针即刻就停用了……,同房的病友告诉丁奇,邻房有一位大婶,被公共汽车撞倒,撞断了五根肋骨,每天打吊针,已经打了一个多月,治疗费近三万元,弄得汽车公司都不再拿钱来……。丁奇又想方设法通过亲友结识了主治他的沈医生,情况即刻有所改善,以后就很少再发生多用、乱用治疗费。但这天丁奇看了看新送来的费用单,又吓了一跳,每天的护工费高达数十元,他连忙叫来护士查询“进院的时候你们不是说每天护工费8元吗?”护士回答那是一般性护理的,因为你要求特殊护理,所以我们每次加收30元。“我什么时候要求特殊护理哪?”丁奇奇怪了,那一身玫瑰色的小护士抬了抬眼皮:“这我可不知道了,你问问护工吧”,带着一身香水味旋身走了,丁奇找来护工一问才明白,原来每天护工过来送菜倒水时,总爱问问丁奇要不要擦背,丁奇有一、二次因为顺手就让她帮擦了,这就是特殊护理了,这项目便每天都登记在治疗费上了,而且变成了天天收……丁奇心想,擦一下背要三十元这也太奢侈,让那农民垫这笔钱也冤啊。“而且也仅擦了二、三次”,(很多时候丁奇都是让每天来探望的父母擦的),丁奇想了想,只好对护工说:“这样吧,以前的就算了,以后就减去这个项目”,丁奇不知不觉竟用了生意人的计算方式和口吻,这也难怪,不知不觉丁奇误入“歧途”在商场上打滚了十多年,镏珠必较的概念竟不知不觉地扎了根,常常无意中就流露了出来……。曹朋友来看丁奇,顺便告诉丁奇,他的那位朋友和洪队长很熟,因为是同一个单位,常常需得到这位女医生的协助,洪队长答应尽力帮忙。……果然不多久,洪队长就派人送来了五千元。这时丁奇的住院费用由于停掉了吊针,各类昂贵的检查也早已做完了,每天除了定时吃点维他命之类的药片,就是几十元病床费,费用大幅下调,五千元也就尽够用了。……这天护士进来给邻床的病人打吊针,丁奇正好想把床前部摇起来,看看书,便对护士客气地问道:“能不能帮帮忙,把床摇起来?”那护士头都不抬,冷冷地说:“一会儿护工就来了”,丁奇闹了个老大每趣,想打打手机又没电,索性拉开被子蒙头睡觉……。邻床的老伯是位高要的农民,患了中期的食道癌,临入院前,医院告诉他,包括手术等各类费用大约一万元上下。还未到结帐,刚从手术室推出来,费用清单过来就三万多,把那老农民的亲戚吓得呆住了,七八个壮汉,五六个女人吵嚷起来,差点把住院部轰烂。这老农民,大概是由于子孙多,亲戚多,每天来看老伯的人没十个也八个,不分男女都是黑黑实实粗粗壮壮,他们大声说话,横冲直撞,但来的人大多拎在手里的只是一些水果之类的礼品,装钱的红包就没见一个,看见那张比原来说好的费用多了一倍都不止的帐单,皮肤黝黑的大儿子脸色变得青紫,他愤愤地对丁奇说:“这笔债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还得清……。”
隔一间床的另一位阿伯是位国企的退休工人,还好,原来的单位没破产,还买得起医保,他是肺部长了肿瘤进的医院,幸亏割出来肿瘤是良性的,大约前后三周花了近二万元,老人和老伴两人一生积蓄也就数千元,这次全用光了,还问女儿借了一些,因为扯到“钱”,下了岗的儿子也给不出,干脆连人影都不见了,老人很伤心,他说如果下次再犯病真不知怎么办,护工过来告诉丁奇,他们俩都不算惨的,邻房有一位女病人,割完子宫瘤第二天,连补充营养和消炎的吊针都打不起,那做餐厅服务员一个月几百元收人的女儿想尽办法凑够了钱把手术费结了就匆匆离院了,……说到打吊针,丁奇又再次见证了护士“说嘴”的功夫,邻床的那位老农,护士对他说,动完手术,你必须要输入一种消炎及补充体能的液体(那吊针),有国产和进口的,打吊针的用的器械也分国产和进口,国产的呢,便宜二百元,但却质量不敢保证,进口的要八百元,不过效果就要好得多------可惜她们遇上了这位老农,连二百元都不想花,那穷得叮当响的儿女们眉头都不皱,斩钉截铁地说:“就国产的吧!”护士老大无趣,一脸无奈地走了出去……。这天,唯一空着的那张病床,走来了一位头有点秃,眉眼精明的中年男人,丁奇一对眼觉得有点面善,那男子刚进病房,又和丁奇的病床正好一头一尾,他似乎也没有认真察看周围的人和环境,只顾摆弄自己的事------他褪去了外衣裤换上了医院的白衣裤,手里只拎着一本杂志,再没有别的物件,不象别的病友进院时却是大包小包,连洗脸盆都一起带来……,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杂志,便有医生和护士进来,给他做了一些量血压之类的检查,做完检查后他便跟医生出去了,整日再也没有回来,以后一连几天都没见人影;这天他又一早回来,丁奇见了便过去和他搭讪,一交换名片果然是相识,原来这位老兄也是新闻界中的,十多年前丁奇在报社混时,参加新闻发布会时,他们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也交换过名片。这位仁兄在电视台工作,叫卢志森,原来前途无限,十年前就当了部主任,怎知有一次他属下的播音员说漏了嘴,把一位国家领导人说成了罪犯,于是“说嘴”的被开除,卢主任也因此变成卢记者,工资也降了,职务补贴也顷刻没有了,还好能保住个饭碗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当然他见到丁奇没再提这些,但因为这次“政治事件”在本地新闻界很轰动,所以丁奇从别的渠道早听过这件事,现在一见面一对姓名心里明白,但嘴上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卢志森见了相识反倒多了份戒心,他连忙叮嘱丁奇:“哎,你见熟人不要提在这里见过我”,看丁奇诧异的样子,卢记者不得已给丁奇解释:“我们干这一行的,整天喝酒吃高脂肪的肉类、海鲜,人到中年,认识的好几位朋友、同事都因为三脂过高死的死,病的病,所以我从去年开始每年都会做一次全身检查,”顿了顿卢志森又接着说:“按照我们的医疗规定,去门诊看病,只能报销80%,其余20%要自己掏腰包,但如果入院就可以报销90%,自己只要掏10%买单,所以我就和医院的熟人说好了,我交足了住院所有的费用,定下一张床头尾20天,搞掂就退床出院,”“那护士和医生查房怎么办?”丁奇顺嘴问了句,“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卢志森一脸不屑:“这年头,医院多了收入,又有熟人,谁还管你。”……丁奇有点愤愤:每回丁奇想出外,都得填清楚向护士备案,有一次晚了没回来还遭到护士斥责,这位卢老兄只要有关系,就可以“飞檐走壁”“自出自入”,这大概也算是“中国特色”。……不知不觉丁奇在医院已住了有一个月,在附近散散步,来来回回问题是不大了,只是住院这么久,病友们都很奇怪,除了亲姐姐,居然没有一个女的来探望过丁奇,丁奇给问起来不禁哑然大笑不置可否,笑完躲到楼下的小凉亭里不禁有点黯然,自从和前妻惨惨烈烈地离婚之后就一直再没来往,前妻给别人生儿育女去了,丁奇呢则越来越对找新女友提不起兴趣,。……十多年前,丁奇和前妻方宁彤是在广州结的婚,方宁彤是一家杂志的美编,长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圆圆的脸蛋镶着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十分迷人…结婚没多久,小方就在国外亲戚的帮助下到了悉尼留学,七年后,她领到了居留,丁奇便以家庭团聚的理由申请去澳洲,到了澳洲才知道,昔日的一切已灰飞烟灭,……。回广州后,经常有熟识的朋友好意为他介绍过好几位女孩子,他大多时候懒得去,有时闲得无聊去瞄两眼,磕磕牙就走了,丁奇也不明白自己越难越懒得和旁人,尤其是女性沟通,他觉得跟朋友谈吐自己的烦恼或不幸,只会成为朋友的笑柄,迟早会给这位朋友“出卖”给另一位朋友。有句俗话说:“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句话俗得可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确实真实的可以,你想想,你跟朋友讲完了心里话,他肯定还有别的好朋友,别的朋友想知道你的情况,很自然通过你的这位好友询问你的情况,他不说是矫情,脑袋懵懂些说几句喝多两杯看见听者听得高兴自然更多说几句,说着说着你的“心里话”就这么通过他,你的这位好朋友有意无意间透露出去了,你若不是个热门人物,还好一点,是个大家都有兴趣知道的“闻人”,你的情况传着传着就尽人皆知了,所以跟朋友聊天一直是丁奇的一份负担,一般而言,他心里的苦处旁人能听得懂得不多,若对方懂与不懂之间传出去再传回到丁奇的耳中就无味得很……和女性沟通对于现在的丁奇就更是一件毫无乐趣的无聊事,他也不是没有和女子沟通过,但他觉得现在的女性变化实在令他惊异莫名,记得当年他和女孩结交,都是从书本或音乐或社会学科 总之是多多少少与心灵有交流的 状态下开始的。但现在的女性,除了谈物质享受,赚钱的本事再没别的……丁奇心想谈物质享受谈钱何必跟女人谈。他总觉得男女之间应该是心灵的慰籍,但时代经济化了,丁奇还停留在“桃源幻景”中,自然引不起女性的兴趣,他对这类时尚女性也避之则吉……,在丁奇的“错误”观念中,充满灵性的女性应该是精神家园的守护者,可他并没有意识到,在强大的自由经济冲击下,女性早早就让出了这一块乐园,更多地希冀依托在钱财构筑的堡垒里挥洒自己青春的欢乐,不管这个堡垒是由一个老男人抑或是无数个老男人构成的,……时代变了,但丁奇没变,所以他活该。当然也不可以说丁奇就没有一、二个心灵上的女朋友,他在广州亦有着相识多年,谈书知性的好几位男性或女性的朋友,但丁奇总觉得他们都这么忙,让他们一伙人大冷天跑来这里既浪费人家的时间,而且自己又要跟一个个重复“狼来了”的撞车故事,心里也烦,干脆就不告知他们了。在悉尼,后来他也交过一位女朋友,这女孩叫朱迪,是丁奇当导游时的同事,她倒是个好女孩,新加坡过来的,人简单、直率,20出头,父母都是大学讲师,成为丁奇女朋友后,他们俩搬到了一起,有一段日子,丁奇的日子过得很纯净,可由于背景不同,你讲中国独有的事,,尤其是政治纷争和政治术语,她睁大双睛,听了半天仍弄不懂,丁奇心里也好笑,后来也懒得说了……这也挺好,反正回忆对丁奇而言大多是个苦事,割裂过去倒也落个身心清静,丁奇还对这女孩的语言的操控能力感到惊异:潮汕话、闽南话、国语、粤语、英语她通通会说,弄得丁奇十分汗颜,朱迪看丁奇那副傻样,笑得前哈后仰,花枝乱摇,她一边喘笑一边叉着腰对丁奇说:我们那的华人血统的女孩都这样,原来新加坡的华人从小玩耍在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社区,人种不杂,语言却杂,听的多了也就会说了-----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丁奇小心眼转思着弄个长治久安就算了……怎知人的变化比计划快,尤其是小女子的变化更是令人莫夷匪思,突然有一天朱迪信了基督教,从此之后朱迪就完全变了个人似地,天天对着丁奇讲耶苏,弄得丁奇烦不胜烦……,平心而论;基督教对西方社会还是有它特有的凝聚力的,尤其对平民而言,而且对社会有时能起到政府难能起到的作用,如对流离失所的贫民和乞丐教会就会负责安顿和给他们就餐,起到了稳定社区的作用……只是丁奇骨子里是个不喜束缚,自由自在的人,一听人老是对他讲同一件事就会脑仁疼……终至他们分手了……从此丁奇见两种人,飞腿就跑,一种是讲传销的,另一类就是说教的……再后来朱迪也找不着了,曾经相爱过的男女就这样,一没有了感情牵连,往往就形同陌路……转眼间快两个月,丁奇的伤骨再照片子:基本愈合,丁奇以前不觉得,现在是越来越厌烦了在这里呆下去,尤其是那位“食道癌”切除手术的“老伯”,只要一睡着,就打起震天响的“呼噜”,弄得同住的人都没法安睡,其实到了今天,同住的人只剩下丁奇一个,卢志森是只占床位不见人,旁边的那位老工人昨天出院了。有时丁奇想想:人家都说胖人才容易入睡和打呼噜,可没想到这位身板精瘦的老农民动不动就昏睡过去,然后就是轰鸣一般地呼噜,近几日丁奇更发现邻房的女病房夜半时分时不时会传来几声怪叫声,毛骨耸然,惊人脾肺。反正丁奇的家离这也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了,于是丁奇开始夜夜逃亡,然后白天一大早抢在护士巡房前安然回“窝”,护士们和他都有点“面左左”大家都有点不撩对方,丁奇彻底不归也不碍护士什么事,于是大家默然无语相安无事……。该谈赔偿了,丁奇想起自己刚出生时带大的阿婆的孙子现在是某分局的中队长,便通过家人找到了他,这位姓孙的中队长一直和丁奇的家人关系良好,便爽快地对丁奇说,我不是管你那个地段的,那地段的警察都是新来的我不太熟,不过我可以把车祸有关赔偿的资料取给你看,……于是某日,丁奇象和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大白天溜出医院,在门口邂逅那位孙警官,在他的警车稍作停留的间隙取得了有关资料到手,然后和孙警官挥手作别,回到自己的“病窝”开始细细研究有关赔偿的条例,不研究不知道,一研究真把丁奇弄得面无人色,沮丧到了极致……,原来按照赔偿条例,若是本市户口的,每月的生活费赔偿不得超过六百元人民币,若是外籍人氏最多加三倍,即每月不超过1800元人民币,再加上营养费每天三十六元,出院即止。按照这样的赔偿条例,精打细算,丁奇最多也只能拿到不超过六千元,而且还得在医院住够二个月,可丁奇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他的家就在附近,一能走动他就常常溜回家去睡个好觉,可整天彻夜不归回来看护士、医生的冷眼没什么意思,二来大冷天每天六、七点钟爬起床赶回医院就更没什么意思,二个没意思加起来就成了个特没意思,为了这特没意思丁奇赶紧call了洪队长前来商讨和最终落实赔偿的事宜,因为有熟人关照,洪队长倒真够朋友,约好时间一分钟没差就来了,听完丁奇的“申诉”,洪队长老谋深算地笑了,他说:“小丁,说实话,按正常就赔这个数,就这个数,我们还不一定爽爽快快给你,还得看心情,你不高兴你就告,反正我们是国企,告到法院你花了律师费、申请费等一大堆钱,赢了,你也等于输”,洪队长呷了口水接着说:“我看你这个人好商量”,丁奇当然明白潜台词,“你有熟人认识我。”“这样吧”洪队长开始“教路”了:“你让医生把住院其间写多两个全陪的护工,一个每天八十元,一天160元,两个月加起来就将近一万元,你再让医生写复原时间需三个月,出院那个月的治疗费再让医生写个数”,……丁奇按照队长说的方法大致算了算:居然也有近二万元,当然这车祸如果换在澳洲绝对不止这个数,可丁奇心里也明白,在这种环境,这种条例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丁奇当然更明白:如果能请律师,按外籍人的人工、生意及精神赔偿来打官司,固然可以索取比较高的赔偿额,但即使赢了,这笔费用保险公司是不会付的,让刘石这个穷得就剩一条裤衩的农民来赔那还不是天方夜谭,搞不好人一跑连眼前的这些“鸡零狗碎”都弄不回来,……丁奇连忙去找主治他的那位沈医生,沈医生是位面白无须,终日笑咪咪的中年人,接过丁奇送来的礼品(澳大利亚的绵羊油和深海鱼油),显得更加和善了,……以后的一切都很顺利,丁奇拿到了一万多的赔偿,当然他也懂得送一些澳洲礼品去酬劳洪队长,尤其当他在交通中队处理大厅,和洪队长聊天时,得知洪队长也有他很深的忧虑:人到中年,因为在国企,每月工资才一千多元,还因为不懂电脑面临下岗,只好咬紧牙关去上夜校学电脑,洪队长苦笑说:“真是临老学吹笛。”……丁奇听了心下也有些怆然,这是时代的一个疤痂,掀开了不是见血就是见脓,甚至脓血一齐来……,祝愿洪队长能度过这道坎,丁奇只能在心下默默地祝福他……

走出医院,真真正正地回到家,丁奇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丁奇住在江边,房子是前几年丁奇手里还有些钱时买的,那是一栋30层的“雅拍文”,和广州许多高层建筑一样,至今仍是拿不到房产证的烂尾楼,丁奇买这套房子时,由于不清楚中国国情,着着实实给银行“黑”了一把:……97年那年夏天,丁奇才回国探亲,手上有些钱看看江边这套房子还不错,当时这栋楼还未起,只设了售楼部,正在预售楼花,因为当时城里有许多楼花,丁奇就存了个心眼,付款是到银行办按揭,他以为这里买预售的楼花跟澳洲一样,只需先付10%左右的楼款,然后到银行办按揭,银行的款项一直到发展商交楼给业主的那一天,才拨到发展商的名下。而从银行贷款的业主也就从那一天才开始给银行算利息,……当时丁奇把按揭诸事办妥了,便把银行户口往姐姐处一搁便走了,过了差不多近两年,有一次跟姐姐在电话里聊天,姐姐告诉他,银行从丁奇签好按揭文件的第二个月就开始从丁奇的银行户口扣款,扣至现在已扣差不多近五万元,丁奇真正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楼房原来说好是第二年十月“交吉”的。现在已延至了将近一年也收不了楼,这里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丁奇直叹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来是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风险,谁知最后风险不仅没避开,还莫名其妙砸进了一笔钱,而楼房呢,拖了差不多近三年才“交吉”而至今仍拿不到房产证。……但房子是好房子,建筑质量也不错,丁奇每到夜间,坐在厅里的沙发上,透过阳台的玻璃窗远眺珠江璀灿艳丽的景色,即使遇到不如意的事,心里也会释然许多,……尤其是近二年,政府花了许多财力去美化装饰珠江两岸和桥梁,而丁奇家望过去的,正好是最美丽的解放桥和海珠桥那一段;夜晚七时以后,华灯初启,解放桥的桥身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周围的建筑和街面则环绕着黄、绿、红各色灯饰,尤如一个俏丽的花季少女,再远处的海珠桥,蓝绿的桥身装点着盏盏明亮的灯饰,宛似一位智慧的老者在拈须长笑,这廻异的一老一少,象征着生命的不同范畴……桥下粼粼的江水则把这些各式各样的色彩汇集起来,颤动着令人目眩的星星点点飘向远方……丁奇觉得这种变化尽管是人工编织的,但有梦总比死气沉沉好,更何况人工编织的艳美比起自然的美有时会多了一份令人惊异、不可思议的神奇之处……,只是后来解放桥的桥身拱状灯饰不知怎地变成了宝蓝色,丁奇觉得:整个景致俗了许多,不过这都是许久以后的事了……
晚上,喜欢美食的丁奇便约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出来吃饭,这位朋友姓范,念大学时读的是电脑,现在一家大型的出版集团总管该集团的网络业务,他和丁奇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他们的友谊溯源很远,也就是说在30多年前那个夏天的下午,也既是丁奇一年级的暑假期,丁奇分在了范恩家参加暑期小组,他们很快就忘掉了做功课,并把女孩子抛开在屋里,然后丁奇和范恩一组用水枪、电动枪以及木棍之类乱七八糟的武器对抗另一组顽皮的小男孩,转战在范恩家的花园和各个房间的桌椅抬凳之间……,这么多年,他们的友情很神奇地延续下来,从未断裂过。其实,他们是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丁奇灵巧,范恩沉实、内敛,丁奇的气质是属于感觉型的范恩则是理智型,俩人都喜欢哲学,但范恩更细密,更富于逻辑性,是属于科学性的哲学思辨范畴,而丁奇则是实用性的,从感性,实际生活感受提炼抽离出来的,一直以来,也许因为他们的内心的这种互补因素,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他们尽管都是刚阳的男性,却很少有互相忌讳相争的事情发生,年轻的时候,俩人都是许多女孩心仪的对象,但很奇怪的是,俩人不管是喜欢女性的类型还是喜欢他们的女性的类型竟然都不相同,……甚至是各自精彩,这或许是确保他俩友情的质量和长久的很重要因素。……人生四十多年过去了,他俩的友情也将近四十年了,当他们再在一起啖肉吃菜呷酒,人生的叹喟竟是如此的一致,尤其是对于女性……,现在的丁奇对时尚女性是打不起一点劲头,范恩呢也好不了哪去?范恩原来未去出版集团时在物资局办公室工作,真正的清水衙门,每个月几百元人工,再加上范恩平日喜欢研究科学和哲学著作,弄得在市歌舞团当舞蹈演员的前妻终耐不住清贫和寂聊,于是下堂求去……,范恩是一个很传统亦责任心很重的男子,这变故对他打击很大……现在他赚了钱,新房子也买好了,追求他的美女如云,可他却不屑一顾,很难再放真性情在这些女子身上……;丁奇呢?他觉得男人,尤其是年岁渐长的男人之间的友情就象是年久月深的药酒,越久越有味,越泡越有劲,其中的药材就象是这些年人生经历的各种事,甜酸苦辣涩掺和在一起就成了俩人之间交往的滋味……而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友情呢?很少说不掺和情感因素,当情感因素变了味友情往往也就随之荡然无存……,能够男女之间仅仅维持友情互相扶持的不是没有,只是太稀少了……丁奇有时会思量自己会不会坠入了同性恋,想着想着不禁哑然失笑,丁奇明白:自己的性取向绝对是异性的,只是对于大多数年过四十的“老”男人来说,对女性的欲望更多的是在生理上的,而不想在情感上有过多的纠葛,或者换个角度说:大多数中年男人已经没有少年维特式的对女性幻觉的美感和追求,更多的注重男女之间的荷尔蒙平衡的因素,这是可悲抑或是成熟?可在丁奇的心目中仍然有着对女性某种理想主义的渴望,这注定了他更深刻的悲剧抑或喜剧?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如果生活中所做的事、所遇的问题样样都要思考出个究竟是不可能,也是太累的事……
 
范恩来了,他是一个个子中等,皮肤古铜色,身段略有点发富的中年人,见了面,他俩都很高兴,他俩已有二个月没见面了,丁奇撞车住院的事,一直懒得告诉他,临出院前二周才给了他个电话,范恩表示要来看丁奇,丁奇便说“不必了,我马上就要出院了”,说完连医院地址都没说便匆匆收了线……
这家西餐厅坐落在市中心一个繁华的商业中心楼宇内的第一层,很小、很不起眼,要在楼宇内东拐西转一直走到尽头方能找得到,餐厅的门口还摆卖着女人的内裤,文胸之类的衣物,餐厅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趣味餐厅” ……,餐厅的内部不大,大约有二至三百平方,内饰清雅,墙体挂贴着一幅副印象派的油画,餐厅色调主要是白色和翠绿二色构成,这令丁奇觉得很惊奇,丁奇知道凡对色彩学知识稍有涉猎的都知道,绿色对食欲是有减退的作用的。丁奇有位朋友的朋友,在大沙头附近开了一家三层楼的海鲜酒楼,本来生意一直不错,后来东主一时兴起,把酒楼全部涂成了深绿色……,那次丁奇正好去酒楼吃饭,他一看酒楼变成了这颜色,就知道坏了,果然过了大约一年,就听说这家酒楼“拾笠”了,而那位朋友的朋友,一个勇敢的单身女人也就打点行装,背负一身债务躲回湖北老家去了……。餐厅的椅子都是藤制的,轻柔美丽富于休闲情调,桌子则有长条,也有圆形,桌布无一例外都是用翠绿和纯白的色调所构成,但却使人感到雅致舒适,而绝无那种压抑和厌食的感觉,顾客进去坐下了,身穿浅翠绿服饰的女侍应便上来给你递上茶具,这里的茶具也很特别,同样用白色和翠绿双色构成的茶杯放在一个同样色调的长方形的杯托上,以及一个同样色调,精致美丽的茶壶,丁奇每在享用这些茶具,心里便会油然滋生一种超然、清淡的田园情怀,……而且由于地处繁华闹市中心,所以既交通便利,又需七转八拐,而且地点隐僻,没有熟人,很难找得到,所以顾客并不多,环境的清静心情容易放松,朋友之间也更容易享用聊天和吃美食的乐趣,……说到美食,这家餐厅的出品也颇有特色,这也是丁奇久不久就想来这里享用一番的重要原因;有一道菜式叫“荷香稻草扎肉”,是用精挑的稻草绑扎着猪肉,再用荷叶包裹,然后用精致的酱料炆煮,将猪肉煮至半烂便用精致的托盘端上食桌,当着客人的面,把荷叶打开,解开稻草,然后将整大块的猪肉切成四小块,食客将一小块切开的猪肉放进口中,马上你就能感到那块入口即化的猪肉浸透着荷叶的清香、稻草特有的草香以及猪肉本身的肉香,三者相揉的味香在你唇间舌面经久不散……丁奇和范恩自然点了这道菜,他们还点了沙锅鱼头,干炸剥皮牛,另外还有一道菜,这个餐厅也做得不错:”虾酱啫啫铁板通菜心”,通心菜选用上部的菜远,虾酱则专门选用来自香港大澳的虾酱,这种虾酱鲜香味浓,端到餐桌上,盖碟掀起铁板上便散发独有的鲜香……,俩人要了一瓶小支装的“双蒸”米酒,细嚼慢饮边吃边聊起来……丁奇好奇地问范恩:”单身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再找个老婆?”范恩摇摇头”弄过一次,怕了;”范恩的目光有点感伤也透出些许狡黠:”欸,你说夫妻倒底是什么?”没等丁奇答话他又接着说下去:”现存婚姻,可说是对人类异性关系之间最奇特的悖论和最无奈的黑色幽默;’范恩稍稍提高了声调:”所谓夫妻,说明白了不就是固定的性伴侣吗?可性事是需要兴奋感的,兴奋感又往往离不开新鲜和刺激”范恩呷了一小口酒:”偏偏大多数夫妻相处时间一长,因为太熟悉了彼此之间都失去兴奋感,于是”范恩嘴角向上扬了扬,眼睛直盯着丁奇说:”对许多夫妻而言,最乏味和痛苦的事就是和对方作爱””这个’作”字用得好,’爱’是’作’出来的,你说这还有什么意思?”范恩俯首轻巧地空转着酒杯,若有所思地接下去说:”其实夫妻更象是一个养殖专业户的合伙股东,养殖的对象就是孩子;””我又不想要小孩,何必去找这么个合伙人?”范恩不无调侃地说;”你也太尖酸刻薄了吧!”丁奇笑骂道,但心里却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那你要经常保持兴奋感,总离不开女朋友吧?”丁奇举起酒杯和范恩碰了一下,“有女朋友,不过不是固定的”范恩神秘一笑反问:“那你呢?”“我是怕烦,再说也没有时间”,丁奇说的是大实话:要培养一段感情,是要花心力去慢慢磨的,现在的丁奇心太杂,哪有时间去顾及这些,吃着吃着,丁奇又问:“喂,范恩,听说你整天上网,不钓个女网友?”“唉,一见面都不怎么样,还要包吃住,花时间陪……我现在很少上网了”,接着范恩还告诉丁奇一件趣事:有一次约了个女网友见面,电话声音很悦耳,一见面吓一跳,爆牙黑脸,弄得范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顿饭弄下来范恩胃口全没,回家全吐了出来,丁奇笑了:“说明你对女性还未认识到家,和戴安娜的丈夫查尔斯偷情的那女的,不也其丑无比吗,她在心灵上抚慰了他,他感到人生的踏实,这又有何不好?”“不过也难怪你,你是画画长大的……”,丁奇又感慨地说…… ,范恩和丁奇小时候都是画画爱好者,范恩的油画功底很不错,那时还去美院专修过一段时间,丁奇的国画画得也还象样,尤其是竹、松、石头和葡萄之类的……,后来去当知青,一次摔下山脊,把腕骨摔断了,再接起来以后手腕也就使不上劲了,……书法自然就停了下来,范恩的油画倒一直未断只是这些年忙于各种杂事,渐渐疏荒了……席间,范恩还告诉丁奇,有机会他还想留学 , 到英国或者欧洲一带的国家,游历一下,圆他儿时的梦……,丁奇知道,画油画的人,或者说,喜欢此类艺术的人都会把产生梵高、毕加索之类艺术巨匠的法国、英国之类的地方看作是心目的一块圣地,终其一生慕想去朝圣、游历一番……而丁奇则象个在外面漂泊得无精打采的流浪汉宁愿回“狗窝”也不愿再去“龙潭”鱼跃……“罢了”丁奇想,不知怎地,就在范恩大发异都梦时,丁奇却想起了青年时代,有一次丁奇到范恩插队的地方看他,当时范恩正在田地插秧,浑身泥泞,见了丁奇很高兴,丢下手里的农活,把丁奇带回自己居住的五平方左右黑黝黝的小阁楼里,还煮了个咸鸭蛋给丁奇吃……当年的丁奇自己也好不了哪去,天天吃“糟豆腐”早餐则是盐水捞白饭,能吃上个咸蛋已经是盛宴一般……“人生变幻真是多大啊?”丁奇想,他看看范恩微微隆起的肚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位朋友,那朋友当年长得精悍标准,帅哥一个,在工厂里当工人,努力奋发,业余时间给报社当通信员,来往折腾,收入微薄,但人很精神,身体也很棒,……后来时来运转,十多年前就当了某报社的副老总,于是天天吃、顿顿吃,每顿必海鲜,每餐必烈酒,十年八年下来,吃得怪物似的,两只眼睛胖得挤成一条缝,人未到肚子先到,浑身都是病,脂肪肝,血脂过高、糖尿病都出来了……,现在顿顿只敢吃青菜……,按他的话说:“以前太穷了,一看现在有的吃,还不吃够个本”,他的理论是:“反正我也不贪,不会揣进兜里,用公款吃吃喝喝是合法的,不吃还得上缴上去”,记得有一次,那年是丁奇第一次从澳大利亚回来,这位姓马的朋友听说丁奇回来了,很热情,邀请丁奇和其他朋友,到白天鹅酒店吃了一顿,席间他也发表这番宏论,当时他正在出版局的一家公司当老总,他告诉席间的朋友“反正我每年有二百万的签单权,不吃白不吃”,临末还每人赠送红酒和云烟,怎知丁奇带去的朋友都是心气奇高的,没有一个去动那烟、酒……,弄的丁奇挺尴尬的……其实,在国内这已经是司空见惯,只要你有一官半职,不是你请他,就是他请你,天天吃吃喝喝,身子很快就掏空了,上帝是公平的,俗话说:“一个人吃多少,用多少是注定的。”你前半生把后半生的东西全吃了,不折寿才怪……丁奇陷入了迷迷糊糊的遐想状态,直到范恩把他唤“醒”回来……,范恩告诉丁奇,有位姓宋的朋友一直在找丁奇,想合作做个什么生意,丁奇想了想:“是位农友”,范恩摆了摆手,“你们自己谈吧,我也是偶尔碰上的”说毕,把宋姓朋友的手机号码交给了丁奇,丁奇轻拍自己的手机笑着说:”里面就有”……
 
还没等丁奇找他,第二天一早,丁奇就接到宋姓朋友的电话,这位名叫宋鼎生的朋友,当年在农场可是出了名的“鬼灵精”,人特聪明,什么活一碰就会,但凡修车、电器、理发样样精通,几乎没什么可以难得到他的,原来他和丁奇在一个队里干农活,因手里活顺溜,给领导相中,调到场部当电工,顺便给领导修修车什么的。当年他人不仅聪明,还有一大特点,喜欢“ 兼济天下”,喜欢议论时局,对样样事都有看法,这点跟丁奇倒挺想象,所以他们一直都是好朋友,不过这小子命好,不象丁奇干农活干得死去活来,宋鼎生在场部日子过得特顺溜,甚至有点胡作非为惟我独尊的味道,至今在农友里还流传着有关他的趣事:那时在农场,天天要起大早练晨操,夏天还好一点,冬天,前一天常常挑灯夜战到凌晨一点,骨头都累乏了,第二天五、六点钟又被拽出被窝到大操场,在凛冽的寒风中伸拳舒眼,别提有多惨,人家老宋就不同,照旧呼呼大睡,场部有个科室领导看不过眼,便跑来叫他起早,这小子倒好给叫了两、三天给叫火了,干脆在窗口铁丝上通上电,那小领导象往常似的一拍窗口,击得差点昏倒在地,……老宋一声:“漏电了,你真不走运……”完事了,小领导看他整天在场领导办公室进进出出,也不敢再说什么,以后也就没有人再找他起早了……,就是这么个人物,丁奇再见他时,早已给生活磨得头发见稀,再也不谈国事,两只眼睛贼亮贼亮地,一门心思想着赚钱,但运气却十分不好,他开修车行,原来生意还不错,房地产旺场,他专修东风车,很快经济整顿,收紧房贷,房地产没戏了,现在又多是进口车,他面对英文是真正的两眼一抹黑,生意越来越清淡,最后只好“拾笠”了事,后来和几位大学生合做广告生意,还是因为不懂英文加上不懂电脑,很快给人踢了出局,自谋生计去了,但丁奇了解他,知道心地实诚,本质是个老实人,另外手艺活也还是不错,在丁奇没撞车前,曾和他吃过饭,试图找些生意做做,老宋把丁奇的话放心上,果然把生意找来了,宋鼎生见到丁奇,一个劲地埋怨说为什么撞车这么大件事也不知会他一声,丁奇笑了笑,见他罗罗嗦嗦没完没了,便吐了口烟:“好了,赶紧说你的正事吧”。老宋看了看丁奇手中的香烟牌子:“小熊猫”,眼睛亮了亮,撮过来一支放在嘴里,深深地吸了口,接着便把他所说的生意的来龙去脉全盘向丁奇托了底,原来就在丁奇住院的期间,某日闲得无聊的老宋从一张本城的大报看见了一条“诚征加工”的启事,上面说的是有一家公司,急需加工一个汽车的配件,每月大约有三万件左右的订单,无须成本,只要你有相应的加工用的设备、地点,他们可预付加工费……,老宋看后乐不可支,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老宋此时的那个汽车修配厂正奄奄一息,地点有了;老宋本身农场回来后,在工厂做过一段日子的车工,现在汽配厂那还有二、三台半久不新的当时工厂拆伙时搬回来的车床和刨床。于是他赶紧拨了个电话去跟对方联系,对方接电话的是位小姐,马上安排了他和陆工(一位姓陆的工程师)见面,老宋为了谨慎起见,把一位车床师傅带上了一起去,……俩人上了办公室,那是在本城东风路一个商业大厦的写字楼,地方不算大,大约有三十多平方,但收拾得很整齐,办公用具、桌椅、沙发一应俱全,门口分隔处摆放一个接待用的半圆形实木做的桌子,油漆擦得锃亮,后面墙壁悬挂着龙飞凤舞的一行毛笔字“深圳卓越××发展有限公司”,接电话的杨小姐就坐在那,见到他们来了,模样斯文的杨小姐和内间通了个电话,便把老宋他们俩带了进去,内间分靠两边整整齐齐摆了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都摆有电脑,办公文具,电话分机等,上面还坐着二男一女,都在专心地做着事,杨小姐没停留,一直把老宋他俩引入了小单间,小单间是紧挨房间最深处分割出来的一个大约五平方左右的单间,里面坐着个男人理着小平头,架着付金丝眼镜,上身一件湖水蓝的名牌恤衫,脖子上还打着条金利来领带,因为隔着张桌子,裤子倒没看清楚……,陆总见到他俩,很热情地站了起来,紧紧握完手,扬小姐例行倒茶送水之后,陆总便自我介绍说,他们是一家跨国公司,总部在德国,现在正拿到一份德国一家著名的汽车集团的长年订单,是载重汽车的一个零配件,德国公司委托他们在中国找合作伙伴,帮他们加工生产这一零配件------老宋倒知道这一零配件,是该类型汽车内部连接的一个小配件,不起眼的,他有点疑惑的问陆工,德国公司为什么要在中国国内生产,陆工很释然的笑了:“现在外国人不是都说中国劳动力低廉吗?再说这零配件又不需要太高的技术精度,所以他们就委托我们尝试在中国做了……”,听了陆工这么解释,老宋思衬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陆工接着便告诉他们,这张订单有两百万件,现在还剩下每月三十万件的订单没落实,如果他们有兴趣,可以谈谈条件从优,老宋连忙问多少钱一件,对方说了个数字,老宋一听大喜过望,按这个数字即使转让给别人加工,干手净脚也能赚个百分之五十的利润,陆工还明确告诉他,签好合同后先付白分之四十的订金,全部工件加工完成验收合格后便付清余下的货款,听完陆工的介绍,老宋心里掂量了一下,这是件只赚不赔的事,即使后面的货款收不齐,光订金便已经拿回成本……,老宋一口便答应下来,便连忙问陆工,“这件事该怎么运作”,陆工很老练的笑了笑,用细长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件乌黑锃亮的工件,放在老宋眼皮下,一脸严肃地对老宋说,你先回去,按这个工件的样子再做一个出来,技术参数在这里,顺手拿过一张写着一些蝇头般数字的纸笔一起塞给了老宋……。老宋把工件拿回去,和车工师傅又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不太难做,一个月内完成这个数量应该是没问题的。老宋担忧煮熟的鸭子会飞去了,第 二天赶紧又折回去,和陆工签下了合作意向书……现在,他就是拿着这份意向书跑来找丁奇……,丁奇听老宋说得这么有根有据,想想也没有什么漏洞,再加上又不用什么大的成本,便一口答应下来了,老宋喜滋滋的对丁奇说:这下可好了,加上晓锋我们就是三个股东了,……丁奇看见他有点得意忘形的样子,便提醒他,还是谨慎点好,毕竟合作方是第一次,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的,老宋忙点点头“那是,那是”然后,不过,任丁奇再怎么往深处想也想不出什么危险来,再看看老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光阴似箭,说话间日子又过了十多天,这一天是广州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中午气温高达近40℃,一天平均温也有38℃,老宋瘦黑着脸,满头大汗叠小汗的跑来丁奇家中,丁奇这段日子是真真正正养懒,一看外头日头毒,不是非不得已的事他都懒得出去,广州的天气热起来那真是可怕,闷着热,就象把人放在蒸笼上蒸一样,只把你那个用来决策大小事、计划生活的脑瓜蒸得一窍出烟,二窍出魂,晕乎乎不知天南地北,有时丁奇心下想得恶毒:怪不得广州人喜欢吃蒸鱼头,街面上大热天还流行“ 鱼头火锅”,这完全是一种代入法,自己的脑袋给日头蒸煮了就找别的生物的脑袋来发泄……所以一到这大署天,丁奇宁愿啥事不干,乖乖地躲在家里,上上网叹叹空调,也懒得出外受那份洋罪,最受不了的是出外一趟哪怕只有十分钟回来也得脱个精光拿凉水从头淋到脚趾,那真是烦死了……。老宋一屁股坐下,浑身臭烘烘,汗也不擦对丁奇急声说,我的样品做出来,那公司现在说不符合他们的精度要求,我问他们怎样才能达到他们的精度要求,他们告诉我因为汽车是德国生产的,他们对产品的技术要求很严,要用一种专门德国造的小型机器进行精度加工,他们要我找一家有配备这种德国机器的厂家才可以,我说一下子上哪去找有德国机器的厂家,……过了两天,他们打电话给我,说联系了有家门市部,专门销售这类零配件机器的,让我去联系试试,……我连忙联系好奔了过去,果然有这么一家门市部,专门出售各类国外进口的小型机械,也果然有这种型号的德国机器,不过老宋一问价钱,要六万元一台,老宋挠着头发作不了主,跑回来找丁奇和晓锋商量了,老宋一把抓起丁奇的那包小熊猫,拈出内中尚余的那根“独头烟”,。使劲的吸了口,叫声“好烟”,丁奇笑了,嘲噱似的对老宋说,这还有更好的呢!接着他拿出一包烟丝自顾自卷了起来……燃着后,丁奇使劲吸进肺里再吐出来,由于开了空调,没开门窗,空气有点闷,丁奇推开一扇窗户,让烟雾漏出一些,老宋猛摸了几下鼻子,一下子夺过丁奇的烟卷小心的吸了两口,不禁底叹道“好烟,真是好烟”,丁奇另卷起一支,笑着说:这是一位从荷兰回来的朋友送给我的,你吸过这口烟就会觉得许多烟,包括象大熊猫、小熊猫这类的名牌烟都变得淡然无味了,老宋再不吭气一个劲的俯首“叹烟”,丁奇可不让他顺顺当当的把烟吸完,他用脚尖踢了一下老宋:“不要耽搁正事呀,边抽边说呀”,老宋不理丁奇,终于抽完了烟,吐出一口长气,喷出一句“好烟”,丁奇不禁大乐:“你怎么象吸大烟似的”,老宋眼皮翻了翻,自言自语的喃喃“男人之乐,男人之乐”话毕,俩人都轰堂大笑起来,……笑毕,老宋对丁奇说,我算了算,即使是六万元,也不过是每人一股每人二万元,以一个工件可净赚三角来计算,每月30万件,做完一半数额就赚回来了,以后就是净赚了,何况这机器,卖方还答应一年内若退货可原价八折回收……,丁奇说:“你小心点,生意是很多陷阱的”,老宋把窗户关上,绷紧了脸说:“我仔细想过了,应该没什么危险,那台机器我出去问过了,市价几万元是要的,无论怎么说,机器都在我们手里,他们再怎么玩,也玩不走那台机器吧。”“那也是”,丁奇低头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名堂,他便对老宋说“行了,你决定吧,你一会把你的银行户头写下来,明天一早我就把钱打入你的帐号”……老宋乐颠颠地走了,“这些年,很少看见老宋这付摸样了”,丁奇心里叹了口气……老宋走后,丁奇百无聊赖的站在阳台上,这时天边飞来了一大团乌云,气温骤然下降了一些,远处的江水阴晴不定变幻着色彩腾挪着属于自己的舞蹈……丁奇摘落一朵在阳台上已种植了多年的玫瑰花,这花儿很怪,十多年前丁奇没出国前在老房子就种下了,那时每年春节前后开花,很准时,馥郁芬香,花气袭人,丁奇走后,他姐姐一直帮忙打理,花期也没耽误过,直到丁奇从澳洲回来买了新房子迁移过来后,这花就变了,变得没有季节性,随时爱开就开,香气也越变越淡,渐渐变得经常要丁奇去想象寻嗅半天才似乎能嗅出那么一丝半点的香味来,但丁奇还是喜爱它,因为他觉得这盆玫瑰已植入了他的身体,不知不觉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它见证了丁奇生命中许多的时刻,尤其是丁奇爱情的寸寸灰烬,……其实,丁奇初恋时这株玫瑰还没移植过来,后来从朋友家(具体是哪个朋友都不记得了)移植过来时仅是一小枝,再后来长出了一身的利钩,再长出了缎子般猩红的玫瑰花,等到那些绿闪闪的尖刺把丁奇的指头刺出血时,丁奇的初恋也就风雨飘摇,面临覆灭了……丁奇,至今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恋,不过时至今日,他每在暗夜惊醒,挥之不去的那个倩影,挥之不去的那一段情感就会凤凰涅盘似地死灰复燃似的在他心里慢慢的燃烧起来,渐渐的煎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令他心伤欲绝,心泪横飞,他就会喃喃自语:“这不算爱,那什么才算是爱呢?”……

丁奇初恋的女孩子就住在他的楼下,当时他住的是五楼,那女孩隔他二层,就住在三楼,他俩从小就认识,丁奇小时侯学习特别好,尤其是绘画、书法、作文方面尤有天赋,他和那女孩是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班,上小学后就分到不同的学校了,那女孩学习中上,但貌美如花,性格也温媚的出奇,尤喜欢唱歌跳舞,周围的邻里街坊都喜欢她,很多男孩子也喜欢找她玩,但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跟丁奇一个人来往,他们俩一开始借书,互相讲讲故事,他们俩都喜欢唱歌,经常在楼上楼下唱着不同或类似的歌,丁奇记得当时他们最喜欢唱的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后来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断了往来……到丁奇从农村插队回来,芬云也进了工厂,插队回来的丁奇读了化工中专,芬云呢则在局里办的职工大学念机械,丁奇本来喜爱文科,只是因为78年首次恢复高考时,一是数学考得极差,二是心比天高,不懂填志愿的战略部署,一下笔全是北大、复旦大学。可怜他数学只考个25分,差点没剃光头,还好语文居然考了个83分,全地区数千人排第三名,总成绩刚挤上240分的录取线,但问题是刚挤上,你又填写得不切实际,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被刷了下来,也刚好,文革后第一年恢复高考,特殊时期特殊政策,高考入围大学没录取的可直接入围中专,可丁奇的数学成绩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于是七弄八弄便把他塞去了一般人不愿涉足的化工中专……丁奇那时侯正在农场天天挑大粪,挖地球,油星儿见不到几滴,年纪轻轻的腰天天疼痛,脸色惨白如同劳改犯,瘦得只剩下一把精骨,只要有的出来,往那爬都行,二话不说一闭眼就上化工中专了……读理工科对丁奇来说是个苦差事,尽管他人聪明,但因为基础差,许多道题别人是重温一遍,旁触类通,可他呢却是万丈高楼从最底层垒起,那真是辛苦啊,连平面三角都得重新再学,问周围同学一来不熟二来是显得“我军”太无能。……幸亏丁奇有个芬云,他的日子才慢慢熬过来,丁奇永远不会忘记七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夜发生的那一幕,,那一天夜晚,丁奇从学校晚自习回来,大约晚上9点多钟,乱七八糟叠三重四的数学题、物理题排山倒海的直轰得丁奇脑仁发胀,他一个人饿着肚皮,推着自行车默默地在内巷里走去,走过内巷就到了家门口了,家门口楼底阴暗潮湿,冷嗖嗖地吹来一阵寒风,丁奇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忽然他眼前一亮,他的面前忽然多了一位身穿白衣白裙、辫子盘在头上,美貌如花的女子,她也正在提着自行车准备往楼上扛,(那年头治安不好,自行车是“大件”,宝贝点的都放家存),她听见动静,回过头对丁奇笑了一笑,丁奇自去农村之后,已多年没见过芬云了,他没曾想到,岁月竟能将一个女子雕刻的如此精美,尽管是黑夜,他仍能清楚地看见芬云眉如弯月,脸庞如出水芙蓉,,一投手一举足姿式妙曼,身段迷人,直把丁奇看痴了,他机械地说了句“你好”,芬云听他一说,竟停了下来,柔声地问他:“你也这么晚?”丁奇有点语无伦次,象小学生答题似地说:“是”,俩人在黑夜中默默地相互凝视,半晌也没再说话,在这一刹那间,他们俩似乎都互相听见了对方的心跳,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他们俩才明白,原来对方一直存在于自己的心中,原来彼此之间都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缠绕着,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氛围就自然而然地呈现了出来,突然丁奇醒悟过来了一拍脑门:“对了,听说你正在念职大,我正好有些数学题弄不清楚,你帮帮我忙行不行”,“好啊,你吃过饭上我家吧。”芬云诚心诚意地说……
丁奇推开饭碗,把疑难的作业收拾好,便到楼下找芬云去了,芬云也刚吃过饭,看见丁奇来便把他让进了里屋,芬云和丁奇家一样都是两居室;芬云还有一个妹妹,和她同住一个房间,也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她第一天上学,还是丁奇牵着她的手去的,看见丁奇来就很自觉地推出房间,不知上哪去了……,丁奇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大小跟丁奇住的一样,大约十平方左右,房间里摆着简单的一张大床铺,还有两张什木做的书桌,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桌上有些特别的是摆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还盛开着的洁白的兰花,兰花的香味散发在空气里馥郁芬芳,十分好闻,丁奇使劲地嗅了嗅,开了句玩笑:“你倒挺小资的”,芬云娇媚地笑了笑,,轻声地说了句:“坐吧”,从这一刹那,丁奇又发现自己坠入一种无法说清道明, 稍有些兴奋,恍恍惚惚迷迷醉醉的状态之中,他觉得仿佛有一种电流在围绕着他们,使他们相互倾心、信任,愿意在一起……,从这一天起,这种感觉在他俩之间再也没有消失过……,丁奇向芬云询问了自己的数学疑难,芬云一一耐心地解答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俩都有点累了,芬云说:“先休息会儿,我削个苹果给你吧”,丁奇连忙说“等我来”,丁奇一把拿过小果刀,绕着圈细心地削掉了苹果皮,丁奇递给芬云时,芬云坐在那,手里还拿着本书,他腾出左手来接,一不小心掉去了安坐着的双腿上,丁奇连忙伸手去接,一不小心碰着了芬云的身子,丁奇马上感到一阵异样的颤栗,芬云倒没什么,丁奇却十分地不好意思,怔怔地呆站在那,芬云笑了,“你坐吧”,……丁奇很尴尬地坐了下来,……他俩有说有笑,聊起了时下的一些趣事,俩人发现原来大家都去看当时最流行的小说,卢新华的《伤痕》,和刘心武的《班主任》,那种真纯的感情,坎坷的人生历程使他们感到了某种共鸣和情感促进。其实,他们俩都不明白,在当时极其缺乏性教育和情感教育的年代,十年的空白横空出世一批探讨情感与性的作品,无疑让正在处于此微妙阶段的年青人找到了一个借鉴的楷模和利用其进行相互的平台,……这以后的日子,他俩几乎天天见面,就象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尽管他们俩并不明确地意识到他俩在热恋),只是两三天不见,双方都象丢了魂似地,……他俩不仅见面,还几乎一、二天通一次信,信里写自己的心情、杂事和借阅读后的心得和对对方的感情……。转眼已经是冬末了春天开始发出新芽,空气里多了些潮湿的气味,这天,他们俩又在大街上相遇,恰好是晚上7时多,薄薄的夜幕夹着春寒无孔不入地从衣领袭入心窝,丁奇问芬云:“冷吗?”刚换了身薄薄的银色毛衣的芬云抿了抿嘴唇:“有点”,“唉,我们去吃碗云吞面吧?”丁奇邀请道,“我已跟家里说了回家吃饭的”,芬云有点犹豫,“谁不知道你在家里是老大,晚些回去再接着吃就是了”,丁奇开了句玩笑,“好吧!”芬云咬了咬下唇做了决定,于是他们俩骑着自行车到了中山五路一家著名的云吞面铺,那时候,还未盛行煲仔饭、盒仔饭之类的,老广们最经常光顾的就是云吞面铺,这家面店铺面不大,大约有四、五十平方,比一般小店宽敞了些,店面却挺干净,大理石桌面放着酱油、醋、胡椒面、筷子之类的,云吞也做得蛮有水准,云吞皮不厚不薄,云吞馅里有虾、猪肉还有明显的鸡蛋拌和过的味道,而且内里的肥猪肉一点也不显得油腻,咬下去绵软濡香,银丝面也很好吃,韧爽弹牙,还有那碗用大地鱼、猪骨头熬出来的汤底更是鲜香无比,价钱也经济实惠,才一角五一碗,丁奇拉了芬云进去,每人要了一碗兴冲冲地吃了起来,吃着,丁奇问芬云:“好吃吗?”“嗯”芬云点点头,“以前你来这儿吃过吗?”丁奇问,“没有”芬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很少出街吃东西。”……“喂,你信佛吗?”丁奇突然象想起什么似地问芬云,“信吧”芬云又狐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唉,今天是初一,一会儿我带你去六榕寺拜拜佛,挺灵的”,丁奇摇晃着脑袋说,“现在不是下班了吗?”芬云不解地问道,丁奇眨眨眼诡谲地笑了笑,原来六榕寺就在丁奇家的附近,丁奇没事就往那跑,买一些市面上没有的佛书看,和寺里的主持、和尚聊大天,聊得多了便混熟了,和尚是一天24小时长住寺庙的,丁奇只要不在他们熟睡之际,随时想混进去都不是什么难事,……吃完云吞面,两人抹抹嘴,便趁黑溜进了六榕寺,……六榕寺是广州一大名寺,除了有重建于北宋的花塔和铸造于北宋端拱二年的禅宗六祖惠能的铜像,北宋名流苏东坡也曾在贬謫惠州途中光临过此寺,并提墨”六榕”,令此寺名声大盛,现今寺门的楹栏还写有“六榕无树记东坡”的字句,丁奇和芬云去到寺庙,因入夜果然已关寺门,丁奇唤来了一位相熟的和尚,在他的引领下和芬云一起溜了进去,六榕寺原来有多株近百年的古榕,在文革其间被毁于一旦,现在场地显得宽敞,但廻廊依旧,寺内各个殿堂依此排列,倒也次序井然,正中的六榕塔在夜幕中显得肃穆庄严,丁奇和芬云也没空去观赏,便溜进了塔后的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内依然香炉长明,还有一位妇人带着一个男童正在佛像前虔诚祈祷,丁奇和芬云对眼望了望,便双双向前在蒲垫上跪倒齐齐低首祈祷,,他们俩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丁奇偷眼看了看芬云,发现她正双手合什,十分专心在低语,丁奇先站起来,待芬云祈祷完便调侃道:“还说你不信佛,我看收你做个小尼姑都可以了,”“你胡说”,“你才象个小和尚呢!”芬云笑骂着,“你舍得我就去做”,丁奇无意胡扯了一句,“我有什么舍不得,你爱做去做”,芬云满脸潮红撅起嘴唇,丁奇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时突然看见从蒲垫站起的老妇人突然在香炉里抓起一把香炉灰就往那小男童的嘴里塞,吓得芬云一下子没站稳,一把搀住了丁奇的手,丁奇也楞了一下,连忙安慰道:“别怕,她是给那小孩治病”,丁奇便向芬云解释,中国民间向来就有用香炉灰给人治病的习惯。后来丁奇查阅了一些书本,原来拿来上香的多是用各种树木制成的,有些树木本身对某些疾病有一定的疗效,再加上求神拜佛,又起到潜移默化的心理疗效,所以能治一些病症也就不奇怪了,再说从古至今许多贫民常常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与其等死还不如搏一下,因而吃香炉灰也就成为一个民间秘方了,芬云听完丁奇的解释,心才安定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还搀住丁奇的手便连忙松开了,一脸不好意思退到了一旁,丁奇呢,尽管在冬夜,他的心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走出寺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寺庙前的六榕路行人稀少,庙前的那棵高大的木棉树在夜风吹拂中不时扑通扑通地掉下大朵大朵艳红的木棉花,那花朵硕大美艳但在暗夜中除了跌落时发出的一声轻响外再没声没息,只是晨曦初起,起早晨练的人们见了它,捡起拿回家晒干了或煲汤或入药,那时它干枯的身躯比它美艳时分更有价值,至少在时人看来……。丁奇怜惜地捡起一朵刚跌落在地的木棉花,默默地递给了芬云,芬云拿着它,用手帕轻轻地拭去了花上的尘土,然后再用手帕小心地把木棉花包好,笑着对丁奇说:“回去给你姐煲汤给你喝”,丁奇默默无语,不知为啥,心情一下子变得恶劣起来,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幽幽地说了句:“好花不常开,好天不常在啊”,芬云轻轻地说:“又在想我离开的事呀”,丁奇不再吱声,只在默默地行走着……原来,文革过后,很多运动中被贬的官员都恢复原职或提升,芬云的父亲刚当盛年,又通晓多国语言,有华侨背景,便提升调至香港的一家中资机构当老总,芬云全家都随之一起迁过去,芬云见丁奇一直没提过这事,也就不开口,芬云这个人性情很怪,对任何事都没有大悲大喜的感觉,她父母虽然在文革中没受过很大的冲击,但毕竟被冷落了许多年,俩人又下放到干校折腾了一段时间,现在不仅官复原职还升迁了本来是一件大喜的事,但芬云心里却没感觉有什么异常. 当然这也和要和丁奇分离有关,她知道丁奇知道这件是心里肯定会不舒服,而且她也不知怎么开口,所以就一直未说,……丁奇是从别的渠道得知这件事,他在三天前就问了芬云,芬云默默地点点头,俩人都觉得有块石头堵住心窝,很久都不忍再提这个话题……,薄薄的月光似水,薄薄的夜幕就象用净水沐浴过的手掌,轻轻地抚弄着俩人的鬓发,柔软潮湿却带有一丝莫名的伤感……路总有走完的时候,很快他俩就走到了内巷的家门口,在家门口的街面上,芬云停住了步子,侧转身子面对着丁奇轻轻地说,:“到家了”,丁奇便也自然地停住了脚步……芬云如星月般美丽的眸子凝视着丁奇,面色潮红,胸脯微微起伏,等待着丁奇给她的亲吻爱抚……,可丁奇没有,丁奇还沉浸在刚才被撩起的恶劣心境中,还茫茫然魂游天外,而且在当时长期乏味、禁锢的教育操练下,这时的丁奇显得过于年轻,也过于纯净过于苍白,同时他的内心还有一丝下意识的隐秘:芬云在他内心是一尊美神,是不可侵犯和亵渎的……面对着芬云初涌的激情,他竟然没有反应,毫无作为,只是怔怔的呆立着……这种情景持续的很短,大约只有半分钟,芬云一个急转身走了……,以后类似的情景丁奇又遇上过一次,那是几年后他在工厂混日子的时候,那时侯他在工厂搞得很惨,浑身是病,还要天天加班干活,跟领导关系又搞不好,天天蹲在暗无天日的车间里发呆,或者饱受那些所谓师傅的欺凌……刚下厂时,丁奇因为学的是机械专业,分到了机械车间,跟一位中年妇女学车床,那女的是位军属,大约和丈夫相隔一方,久之没有雨露加之不安份于潮湿的车间,难免抑郁,见了个文革后第一次分来的、攥了个文凭的学徒,更难免心态不平衡,于是对丁奇爱理不理,百般刁难,经常给冷脸,那时丁奇学的还是老式的机械车床,车机件时人的脸距离机件不足半米,电石火花之间毫无任何安全措施,丁奇往往是简单的工件才有机会上,那姓罗的女师傅白眼朝天也不说话或者转过身去和别的大姐聊天……直到好几个月过去,同下车间的同学早就出师了,那女的看看丁奇乖乖顺顺,毫无反抗之意,再看看周围,旁人的徒弟早出师了,只剩下自己还在慢慢磨,这才紧教快赶让丁奇学两手……但也很奇怪不知为什么,丁奇去哪都有一些女孩子为他倾心,或许跟他生性清雅,颇有才气有关。那时在好几位围着丁奇转的女孩中,有一位叫小欣的,这女孩是位技术员,专门管理自控机床检修的,长得白白净净,一身斯文,还戴着付时髦的眼镜,她时常和丁奇嘻嘻哈哈,丁奇当时心境很差,小欣又是个没心计的女孩,乐得大家做个朋友,时间长了,彼此间也颇有些情意,只是丁奇当时心境已碎,没有将柔情进行到底的勇气,小欣呢也受时代驱使,日夜为嫁到海外而奔忙,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行动就是在有一天晚上俩人分别前,在小欣家昏暗的楼梯底作了一次亲密的长吻,这次丁奇倒没有畏惧,在关键时刻完成了该完成的动作,但接下来的…… 丁奇又作了一次永生不可补救的事情……在小欣临去加拿大与一位五十多岁半秃的中年男人结婚之前,有一天,小欣陪丁奇在一位黄绿医生(粤语:江湖医生)看完跌打,来到丁奇家,正好小欣的胳膊有些扭伤,她就让丁奇帮她揉揉,他们之间早就混得很熟了,这种相互之间的揉捏早就熟习了,但这次不知为什么揉着揉着,他们之间发生了化学反应,俩个人忘情的搂抱在一起……,但丁奇居然怔怔地呆在那,毫无一个男人应作的作为,……气得小欣重新把衣裤穿上,拂袖离开了丁奇家, 不几天就飞去了加拿大,从此再没踪迹,……丁奇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有这前后两次爱情行动的失败,更精准些的说法:是两次重大的爱情挫折,经过很多年后丁奇才明白,当一个女孩表现出激情,希望大家彼此之间能有所作为的时候,你千万不能迟疑,必须迅速完成你所应完成的起码的肢体动作,(除非你确定对她无意),否则这将是对这女孩心灵上的凌辱,她会产生一种长时间,甚至是一生的挫伤感,并会迅速调整和重新评估与你关系……使你与她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永难回头……。但丁奇那时侯还不懂,在丁奇的内心深处,或许又是许多男性一直对女性有两种莫名的判裁,有一种女性,是感性的,是你一见她,就希望能和她有亲密的接触,抚触甚至上床,但有一类女人尽管她美艳如花,尽管她才气逼人,丁奇都从来不会对这类女性有非分之想,他只想尊重她、欣慕她,尽管他亦知道这类女性也会需要直接的爱,肉身的爱,但他无法改变他行动的准则和方式……,面对芬云和小欣,丁奇至今仍无法给自己一个圆满的解释,小欣,还可以解释为丁奇觉得小欣不是属于自己,是属于另一个老男人的,与之发生关系有一种不舒服,邪邪的感觉,而对芬云,简直是愚蠢得无法想象,只能解释为缺乏情爱经验和过于尊重所致……
芬云走了,她留下一封信,没有再跟丁奇见面道别,信写得很简短,显得心绪有点乱,她告诉丁奇:她去了香港会给丁奇来信,告诉他新的地址,不久后,丁奇果然收到芬云的信,芬云的言辞中,尽管没有了以往的激情,但还是显得情意绵绵,她告诉丁奇,她在这里要适应新的生活,以后不能常常给丁奇写信了,但会惦记着他,有空会回来探他,丁奇在芬云走后,情绪一下子变得极坏,忧郁得不可名状,天天对着内巷发呆:在茫茫的夜幕里极力想发现或回忆芬云的倩影,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明白芬云在他的心目中已有了多么重要的位置,他每天都在等待芬云的来信,但芬云的来信越来越稀少,信里的字句也越来越短,毕竟身处两地,在芬云实际适应香港生活的过程中,丁奇却不能给予她实际的任何帮助,同时还时不时传来了有关芬云的各种传闻……因为这栋楼原来大家都是在一个单位,父母之间都有相熟或相识的朋友、同事,芬云的爸、妈又是爱交际的,尤其芬云的母亲更是喜欢串东串西,而且是个入世的女人,她开始张罗为女儿忙乎终生大事,她家男人升迁了,江湖地位不一样,眼光视觉当然也就不一样了,她经常往返穗、港两地,在香港,为女儿介绍一些富商、中资机构的高官,在广州则通过各种门路攀找一些市里领导的公子,总之是在想尽办法为女儿攀一门乘龙快婿,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的。丁奇听了这些消息,心里老堵得慌,但又毫无办法,他只能默默地祈祷这一切不要成为现实,……很快一年过去了,第二年春天又快到了,芬云来了最后一封信,告诉丁奇,最近她太忙就不写信了,她准备在春天即春节其间左右回来一趟,到时大家再见见面好好聊聊……,而丁奇这时候的情况却急转而下,突然发生了不可预料的变故,……这还得从丁奇毕业了下工厂说起:丁奇毕业后,几经周折,终于没有分去化工厂,分配到了离家不太远的一家电器厂工作,这工厂在起义路的一条弄巷里,原来是间为客户做些再加工的包装小作坊,这几年改革开放,厂长通过关系搭上了一个香港人,这香港人原来一无所有,当搭上这位厂长后,便把香港的一些稍稍过时而面临淘汰的7、80年代的音响产品转手卖给该厂,经厂再进行装配一下便以“新丽音响”的招牌推出市场,当时正值十多年动乱刚结束,百业凋零,不要说好一点的音响,连好的半导体收音机都成稀罕物,于是这款音质还算过得去的音响一推出市场便大受欢迎,一时很火,该厂也摇身一变变成《新丽音响电器厂》,丁奇其实一毕业原来是安排在局里人事科的,但丁奇却一向讨厌坐办公室的勾当,于是拒绝前往,这一耽搁便变得进退维谷,因为好单位早就被别人挑走了,最后还是幸亏负责管分配的那位叶主任当年是丁奇父亲的老部下,与丁奇的父亲交情一直不错,尽管丁奇的父亲不在了,他还是十分尽力,于是他绞尽脑汁把丁奇弄到了这家虽说规模不大,但毕竟牌子亮,加上离家又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多分钟,再说也确实没有别的太多的选择了……丁奇和三个同学一起下厂,本来按照当时他们文革后第一届中专毕业生的待遇,在厂一年是实习,第二年就能混个助理工程师了,和丁奇一同下厂的另二位同学都顺顺当当依这条路子走了下去,第二年都先后调上了技术科,惟有丁奇还一直半死不活地呆在阴暗潮湿的车间里,……原因很简单,仅因为他第一次在路上见到厂长时没有主动向他打招呼……,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在工厂给“磨”了几年的丁奇,由于多年的苦熬(包括当知青和读书),终于积劳成疾,浑身疼痛,弄出一身的病,除了胃炎、膀胱炎、风湿腰痛外,居然那天还检查出患上了心肌炎,这心肌炎可是个麻烦事,一个不小心就会演变成风湿心脏病,离死神也就不远了,这件事严重地打击了丁奇,再加上潮湿闷热的环境,糟糕之极的劳动条件都致使丁奇的情绪跌落到低点,偏偏这时候,就在那封信发出不久,芬云就翩翩回来了,也是在一个冬末的夜晚,芬云一声招呼没打来到了丁奇家,这时丁奇也早不跟父母住在一起了,在半年前他就已经搬到另一处住了,那是一个单位的大院的一个单间,是丁奇的父亲的单位为了照顾丁奇过于拥挤的家而新分配给他们的,单间只有一个房子,大约有十平方左右,幸好它是独立的洗手间和厨房,最难得的还有一个虽然只有两、三平方左右,但却玲珑雅致,紧挨着一棵高大魁梧的木棉树的小阳台,丁奇搬去的第一天,就移植了一盆朋友送来的玫瑰花,由于是插枝移植,这玫瑰花一直没有动静,丁奇大致是个粗心人,至少对花草如此,有时想起来了淋一瓢水,不记得了又干晒三、五天,这玫瑰也就半张半萎地活着,也许是因为依托着木棉树,减少了日晒,减轻了水分挥发的缘故吧,总之,它还是一天天长起来,渐长的身躯上开始布满了钩刺,翠绿的叶子簇簇相拥好象一群顽皮的孩童,……芬云敲门的时候,丁奇正对着那盆玫瑰发呆,那盆玫瑰似乎一夜之间茁壮了许多,尽管仍没有开花的迹象,但显得生气勃勃,青绿迷人,丁奇想着远去的芬云,不禁低叹了一声,……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丁奇有点疑惑,很少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平日来往的几个哥们,敲门都是震天动地,谁这么轻柔,丁奇满怀疑惑地走去开门,一开门就楞住了,站在面前竟然是芬云,芬云上身穿着银白色的羊毛衣,下身是一条时髦的微型喇叭裤,愈发显得身材窈窕,鹅蛋型的脸庞笑意盈盈,一晃眼真象是风中的仙子,丁奇不及细想,便把她邀进了屋中,丁奇的屋内还算整洁,丁奇没读书前在农场,小时侯又长期是一个人,早已过惯了单身的生活,所以,环境大体他还能收拾的象个模样;……他拉了把藤椅让芬云坐下,一时半晌,俩人竟觉得生分了许多,话语不知从何提起,……沉默了半晌,还是芬云柔声问:“还好吗?”“挺好的!”丁奇就话答话,没有什么表情说了一句。隔了一阵,丁奇觉得自己不该冷落她,边扭过头问了句:“你在那还好吗?”“还行”芬云感觉气氛有点压抑,垂着头轻声答了一句,他俩就这么有一句无一句的聊了一会,心境恶劣透了的丁奇实在忍不住了,他冷冷的问芬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没说不喜欢你呀!”芬云急急的回答道,“那我们马上结婚!”丁奇有点恶意的说,“我也没说我们俩要结婚呀!”初次遇上感情纠葛,不明就里的芬云一时不知所措,有点慌不择言随口而出。“那你马上走,马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丁奇想起了自己一身的病,他不想告诉芬云,也不想再拖累芬云,但他又对这段感情一直难以割舍,内心也有些愤怨起来,把门打开,愤愤的指着门外,将芬云赶出去,完全不知内情、也从没见过发这么大脾气的丁奇的芬云满脸惊愕的站起来,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顺应的站起来,朝着门外拖杳着步子,一步一步的挪下楼梯,……丁奇看都没看,想都没想,“砰”一声把门关上,闷闷的坐在了椅子上,呆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身心一阵裂痛,心脏也隐隐有些不适,他连忙冲出阳台,大口的呼吸外面有点潮濡的空气,……他突然发现,那盆一直半死不活的玫瑰花,忽然之间莫名其妙地开了,而且绽放得很妖艳,缎子一般光滑暗红的花瓣竟然盛放得令丁奇不敢相信,丁奇本能地伸手想抚触一下,怎知他一碰花瓣便纷纷飘落,刹那间覆复了整个阳台,这真是奇异的一幕,这令丁奇一直为此郁郁和不解……

丁奇的钱很快就拨了给老宋,又过了将近二周,老宋突然给丁奇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宋气急败坏地说:“出事了”,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丁奇连忙安慰他,不要着急,约个地方见面慢慢说吧,……不一会,他们三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股东便坐在了一家咖啡厅里,晓峰也来了,他是一个面白身长、气度优闲却长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中年人,老宋坐下了,一夜之间他仿佛多了许多白头发,胡子也没刮,弄得下巴青黑一片,眼圈也布满血丝,老宋一开口就说:“我们给那家伙坑了,人都找不到了,我真是对不住你们”,晓峰反倒安慰道:“不着急,慢慢说”,“是啊,不就是几万块钱吗,三个人摊分也就是一万多,没这么严重!”丁奇也加入抚慰行列。老宋定定神,咽了口唾沫,清清嗓子叙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当老宋他们辛辛苦苦把那台德国造专做精加工的小型机器买回来,重新加工了一批产品样本,兴冲冲地跑去找那位陆工时,谁知那公司已人去楼空,房间已换了另一家公司,问谁都不知道,好象压根就没出现过这家公司,没发生过这档事似的,老宋直怀疑自己跑错了地方,当他对着名片反复勘查了数次并确认无误后,才开始真正地着慌起来,他连忙疾奔去那间出售机器的销售部,居然情况也一样,销售部也同样消失无踪,原来摆满了机器、各种零配件的房间突然变得空荡荡,询问周围的邻人,他们都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有个快嘴的女孩告诉他们,在一周前,这家销售部就突然搬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就象当初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一样,至此,老宋才知道大祸临头了,于是他按照那位陆工留下的名片上的地址直杀深圳那家公司的总部,不出所料,果然同样是人去楼空,而且精彩的是,还有那么三、五家与他们落下同样陷阱的公司也在那里,无可奈何之下,他们便同时报了警,深圳公安局接待了他们,并告诉他们,全国已经有大约三十多家厂家被骗,涉及的金额大约有三百多万,现在公安局也在找他们,老宋一听当场就坐了在地上,几万块钱,对晓峰和丁奇都不是什么大数目,可对老宋则是银行的老本,这几年他做车行,亏了不少,好不容易东借西挪才混到现在,他还痴望靠这回一次翻身,谁曾想,结果是鸡飞蛋打,掏光了自己的荷包还连累朋友,而更使他羞愧的是,自己都四十出头,按广东人的说法:”都四张嘢了,老饼一个了”,这么只身经百战的老雀居然还被啄瞎了眼,还输得糊里糊涂,真不知是自己太愚蠢还是敌人太狡猾……,现在反倒是丁奇和晓峰安慰他了,晓峰问:“那帮人是什么口音?”“应该是深圳本地的”老宋垂头丧气地说,“那行,深圳道上的大哥我还认识几个,我去托他们,刮刮这帮家伙”,晓峰这个人,本身不赌不打架,不抽烟,但却很奇怪的是一身江湖气,到哪都交上一大堆江湖朋友,记得在农场时,有一位来自东山区铁路子弟,叫“野狼”的猛人,此君五短身材,扎扎实实的躯体,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平日不言不语的,当时年龄也不大,大约20出头,却是个凶狠得了不得的角色,他终日在后背绑个小小的工兵铲,然后用外衣包裹住,一打架就拔出来,再壮的汉子见了他也怕,但这小子也有个好处:讲义气,晓峰不知怎地和他还弄成个哥们,……后来这小子偷渡去了香港,在香港太子道、皇后大道一路劈杀过去,不到二年,背负了好几条人命,弄得白道黑道都在找他……那年他逃回广州避风头,还在晓峰家躲了两天,最后晓峰再怎么讲义气也顶不住了,他对野狼说我爸爸问了好几次,他跟公安部局的人特熟,那帮人老上我家打麻将,你还是赶紧挪个地方吧,免得夜长梦多,野狼歪着脑袋想想也是,而且他也不习惯在一个地儿呆太久,……临走前,晓峰塞给他五百元盘缠,从此杳如黄鹤……后来听说他在香港被黑道的人打死了,可也有人说他还活着,日子过得挺滋润---晓峰的江湖习气依旧,什么杂七杂八的朋友都交,有时丁奇调侃他:“怎么象个黑社会首领似的”。他只是呵呵笑笑 ……丁奇也开腔了:“这样吧,我call个律师来,问问他的意见吧!”丁奇相熟的律师有好几个,但其中两个是女的,遇上这种要千里追踪的麻烦事,女同志体力心态都差一截,于是他call来一脸杀气的郭律师,这郭律师的写字楼就在附近,他立马就到了,他胳膊下夹着个长方形的黑皮公文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什么事,谈完了咱们搓一把“,这老兄可是个麻将迷,平日太忙,他也懒得呼朋唤友,所以只有逮着个机会便想尽办法凑齐角大杀几圈四方城,这老兄是潮汕人,但却皮肤黝黑,豹头环眼,两眼瞪圆,脸上隐约透出青黑,在法庭上这么站,还真给对方带来震慑的效果,好几回丁奇介绍朋友让他去追数,基本上不用上法庭,就在该欠债单位谈妥搞掂,他的看法是:越大的企业,单位越好搞,这道理很简单,它们惯了以大欺小,看你没份量,没牙力便拖你数,赖就赖,懒都懒得理你,但看你较真,又拖出有份量的人物或者法律方面的专家,尤其怕上新闻版面,丢不起这个架子,丢不起这名声,所以到最后大多不需上法庭便乖乖找数了”, ……同时他又是个激情主义者,喜欢对时局和社会现象大发议论,往往是精准偏执兼而有之,不管是站着和坐着,都还是个人物……他听完了老宋、丁奇他们的叙述,便皱了皱眉头:”他们早把当地的媒体、工商的官员买通了,不然这类广告怎就随意说登就登,真出事了,这么大的公司总还有个电话记录,法人代表吧,怎么会一个人找不到;……”这样吧,我先去深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工商登记等资料,再看看下一步怎么处理”……又过了几天,还在老地方,郭律师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开口就说:“腐败,腐败,居然让一个假身份证办理的工仔登记,租房子的身份证也是假的,这些人一收了钱心都黑了,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推,就是怕担当责任,公安局也不愿意立案,说最好还是等一等,等证据充足些再动作”接着郭律师把皮包往桌上一搁,掏出根烟,眼睛象豹子似的一闪溜:“现在中国的最大问题就是腐败,腐败的根源就是权力过于集中,缺乏监管,谁都看得见,谁都懒得说,也都懒得去改变它”……老宋听得有点不耐烦,刚想开口,丁奇连忙止住了他,他知道郭律师只要一开了口,你就一定要让他把话说完,不说完说尽他是不会再干别的事的,“中国的问题第一是历史太长文明过度,第二就是所师承的苏俄体制先天严重不足,后天修修补补又刨不到根上”丁奇微笑地说:“现在已是很不错,起码经济领域已挣脱了苏俄体制了,”丁奇每每看见郭律师激动的声调,忧国忧民的劲头他想起的倒不是中国旧时的士大夫,丁奇觉得这些人大多都太酸,挣不脱忠君的奴才媚骨,在丁奇的脑海里每每浮现的是俄罗斯作家屠格捏夫笔下的《罗亭》,当然郭律师不是乌托邦式流浪的革命者,他更多的表现是当代知识分子对社会的一种良心,一种责任.一个社会没有批评,没有异见,怎可能有进步,怎可能会不断健全?知识分子的责任就在于批评……而一个社会,如果对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控制,也就扼杀了这个社会的精神创造力,总有一天要为该社会的全民思维弱化和低能付出惨重的代价------丁奇想得有点呆了,魂突然被老宋唤了回来,:“喂,你别发呆,你说、现在怎么办好?”“能怎么办?破财挡灾吧,就算买个教训吧”,丁奇耸勒耸肩膀,苦笑地说,老宋不知丁奇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揶揄他,一下子两眼发直坐在那不再吭气……,久经沙场经历了无数商场陷阱的丁奇早已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公司与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要托人去追数,成本太高,先给路费、公关费,即使追回还得二一添作五,剩下就没几个钱了,你再让郭律师去跑这件事,第一回人家没提钱,你也得掏腰包帮人家把路费、住宿费、吃饭钱给结了,再跑你就不能不给人家工作费用了,毕竟人家也是靠这个弄口饭吃的。一给费用:旅差费、律师费根本就是没边的事,若真能追回来也至少得提成20—30%给律师,三下两除二也就没多少了……这件事就只好能到此为止了……老宋还没弄明白,提议说,明天我们坐辆车去深圳兜兜他们,丁奇心里低叹了一声,开口说道:“有什么用,人家也不是傻子。”一直坐在旁边也没吭气的晓峰站起来,冷冷地甩了句:“算了吧”,说完抓起抬面上的车匙头也不回地走了,……丁奇两旁望了望,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元钱塞给郭律师:“谢谢你了,这件事我们再商量,有需要麻烦你再找你”,说完也起身离去,偌大的咖啡厅只剩下老宋还撂在那……。
第二天郭律师又打来电话,邀丁奇和他的客户一块儿吃个饭,丁奇问:“方便吗?”“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还可以出出主意呢!”郭律师说完了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郭律师知道丁奇人面广,经历的事多,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一肚子主意,再加上又是个好发议论的人,这一条也很对郭律师的脾性,便常常利用一些饭局邀丁奇出来,一来帮忙出出主意,二来聊聊天,丁奇也明白郭律师的心思,便不推辞按时前往了……饭局在东风路一家“富临”的东南亚风味的酒家,这家酒楼门面并不大,就二层楼,但装修清净,小姐服饰都是窄腰长裙,色彩绚丽,带有浓厚的东南亚风味,丁奇进了一家叫“雅达”的包间,房间里只有郭律师和他的助手,他的助手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大学刚毕业,一头清秀的长发,不大说话,拿支笔似乎随时准备记录些什么……,郭律师见了丁奇很高兴,邀他在身边坐下,便胡侃瞎扯起来,“丁奇,你说这年头,我们当律师的却快成公关大员了,你不跟法院的头头脑脑打交道,他们说不识做,上法庭就卡你,你跟他们打交道多了,搞不好又会给人说拉拢贿赂,惹得一身腥臭,”丁奇笑笑没答茬,他知道,郭律师这个律师牌拿得也确实不容易,他原来是人事局的一个科长,年轻有为,但却因为好发议论,得罪了领导,再加上前些年商海横流,他也多了诱惑,又讨厌机关的墨守成规,便自己辞职出来做生意,谁曾想,江湖险恶,不到一年工夫,他从原单位带来的包括退职金,当时在单位做生意时私下攒下来的那些“小名堂”,多年的积蓄几乎全部被骗光、赔光了……没奈何!想退回原单位又不可能,的确找不到什么好路子走,便一咬牙憋足了劲死记硬背,硬是啃完了厚厚好几本相关的法律条文,历经三起三落才好不容易考了个律师牌下来,分数还是仅仅及格,他向丁奇叙述这段往事老是拍拍脑门自嘲地笑着说:“年纪大了,那条文怎么也记不下来,塞进脑门十行即刻跳出三行,真难背啊!”但当正式操业律师后,便显示出罕见的才能,把许多难缠的,尤其是刑事、追债等一般律师不会碰或懒得碰的麻烦官司打得有声有色,很快就在这一行当闯出了名堂,在律师界小有名气,有许多客户慕名从很远的地方也奔来找他,现在他号称每年能挣个上百万……丁奇和郭律师闲聊了一会,那位事主就和他的朋友,也是郭律师的朋友一起走了进来,丁奇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这位杨姓事主长得真是令人无法恭维:短粗的胳臂,脸盘两边宽上下尖,两只眼睛像挤在一起没睡醒似的,身上随便穿着一件还算整洁的白T恤,裸露的手臂布满伤疤,两条粗大的伤疤还隐隐现出血红色,一看按过去的说法就是三代赤贫,苦大仇深的胚子,一问他的职业,果然是拾垃圾,十多年前从广西农村过来的,因为没语言障碍已在广州生存了近二十年,他坐下后把手放在桌面拿茶喝,很清楚的看到他的左手腕臂肿起一大块,拿起茶杯的手则在微微颤抖,一不小心茶水就泼到了桌面和旁边那位刘生的衣服上,他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脸诚厚的刘生反倒不介意地随意擦了擦安慰说:“没事的。”丁奇和郭律师一看这情景,心里一下子弄的非常不舒服,丁奇尤其觉得内心不安,大家伙来吃这么一个穷人,这顿饭怎么吃的下口?郭律师的心里也跟丁奇一样,他连忙叫助理把部长叫来,那楼面部长是个女的,郭律师常来这吃,也算是半个熟人,郭律师便跟她商量:“这房间的最低500元的消费就免了吧,这位先生的经济很困难的。”苏部长看见这位老兄的一身邋塌劲,也就只好答应,于是,顺便点了几个菜,坐下后,那位姓杨的便开始叙述他的故事:原来他在一次帮一个垃圾收卖佬看守一架泥斗车时,被一伙警察捉了,说那车是赃车,他无论如何辩白不是他偷的,却没有用,仍被警察把他绑起来殴打一顿。并用脚往他的左手腕使劲跺,直到把他腕骨跺断为止……无奈之下,他只好承认是他偷的,这样一关就关了半年,半年后就莫名其妙把他放了,没做任何结论……他出来后,被挫伤的腕骨因没得到及时救治,至今仍在发炎疼痛,再拾垃圾时,原来可拾一百斤上下的右手现在连二使斤都提不稳,生活大受影响,而且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冤枉的,于是便一直在找那个收卖佬来查证……,深觉不忿的他,在朋友的劝告下便想用法律来为自己申诉、维权,辗转找了一些律师,好几位都说愿意帮他,但他和他的好友发现,这些所谓律师或者是没牌的,或者是要高价的,后来跟他相识十多年的这位刘姓朋友知道了,便介绍他来找郭律师,郭律师一听有点生气了,他对刘姓朋友说:你说来找我,上我办公室谈就行了嘛,何必在电话里对我说:“有位客户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咨询点事”,弄得我还以为是你做生意的朋友,(刘先生是开士多店的),知道这样,我是绝对不会来吃这顿饭的……尔后,大家一起给杨事主出了些主意,大家都认为,现在到法院起诉为时还早,一来属于公安侵权(如果属实),这种事能不闹到桌面最好不要弄到桌面上;第二是打官司要花费,实在多少钱这条数是很难算得清的,所以,建议他最好还是先去纪委、检察院、人大、包括公安局的督察办等地方去投诉,这样的效果或许会更好些,……到买单的时候,郭律师和那位刘姓朋友都抢着买单,最后坐门口的刘姓朋友抢着买了这张160元的餐单,……走出门口,不知怎的,丁奇、郭律师和助理几个人心里都显得很沉重,觉得这顿饭吃得太难受,有点象在乞丐身上扒皮似的,一路大家默默地都没吱声……,坐上车后,郭律师手扶着他那辆火红色的欧洲型的小轿车有点歉意地对丁奇说:“唉,给你介绍一位房地产商,他有一个项目想找人合作”,丁奇笑了“我可不是什么有钱人”,丁奇明白,他的银行存款也就是几十万,还是这么些年在澳洲当导游、开杂货店挣回来的,跟大款可攀不上,“没关系,那是我的同乡,老朋友,顺便聊聊呗!”郭律师一边打转方向盘驶出停车场,一边急急地说,“那也行”,丁奇歪着头想一想,“都无所谓的,反正交个朋友呗”……郭律师掏出手机,通完电话,便一溜烟朝天河的“稻香村”酒家直奔过去,……天河这一带十多年前,许多地方还是荒芜的闲地或农田,破败萎废,一片凄淡,没想到这么些年,竟快速地发展起来,许多大型的购物中心,食肆,体育馆等建筑物都纷纷在这里安了家,其时尚的气派令人惊异,天河区中心白天黑夜人群川流不息,商业气氛浓厚,地价也为广州之最。只是这几年由于规划不太合理,楼宇之间楼距过窄,再加上人流、车流过密、过多,既影响居住环境亦对交通、治安等有所影响,所以人们对天河的评价包括楼价等方面都给“压”了一点,但总体而言,仍是一个富于活力、时尚、聚集白领的地区,……大约二十多分钟,车子就停泊在“稻香村”酒家的门口,郝总已在酒楼包了一个单间,和他的妻子还有另外一位朋友正在里面聊天,看见郭律师和丁奇进来,便纷纷起身握手问好,郭律师向郝总介绍:这为丁奇先生是从澳洲回来移居的朋友,看看你们可有什么可合作的项目,转过头郭律师又向丁奇介绍郝总:是一位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他的主要业务在惠州、韶关一带,在广州番禺一带也有一些零星的楼盘,丁奇一听心里已有数,说著名是夸大了些,不过从事房地产倒是真实的。郭律师还介绍说:郝总是他们潮汕老乡很讲信用的,的确,潮汕籍人在中国绝对是一个另类,他们之间相处的方式犹如大树合围,只要有了潮汕腔子就可以互认了,走到哪里只要能碰上“同腔”的人就是一纸最好的介绍书,通行证,记得那时候丁奇在农场当知青时,凡是知青群里发生纠纷打架什么的,广州人或别的什么籍贯地区的人氏,朋友之间还相互支两招,帮个闲忙,不是朋友就免问了,但潮汕籍人就不一样了,只要同腔同调,不管打多老远,都浩浩荡荡地赶来支援……,所以,有人说,潮汕人是中国式的犹太人,这句话不一定准确,但却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潮汕籍人抱团共济的传统俗习和心态。……郝总是位敦实、白净的面庞,身材略胖的中年人,是个性情中人,二杯白酒下肚,说话就爽快起来,他拎起一杯酒,仰脖灌下,满脸胀红地对在坐各位说:你们知道我原来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一开始是做翻版CD的,那时候真好赚钱,当时我和一位香港人,再加上另外一位拍档合作,香港人负责从香港引进生产线,大约花了我一百多万,我和另一位拍档主要负责这里的生产、其他管理和开发中国市场,当时这个钱真好赚:一、二角钱的成本能卖好几块钱。赚钱就好象拧开了水泵似的,不断地流进来,很快我们就赚了好几百万;说到这,郝总呷了口红酒,继续道:但我们最后还是拆伙了,他看看大家期待的目光接着说:“原因是赚了钱后,这香港人就头脑发昏了,转而投300万去拍什么电视剧,血本无归,后来再加上政府又加大了打击力度,我们就收手不做,各自东西了……。”“那钱你们还是赚着了”,郭律师说道,“钱是赚了一点,但本来是可以赚得更多的”,郝总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拍档是生意上很重要的一环,找对了拍档这盘生意就可以说成功了40%”,郭律师向郝总发问道:“郝总,你能不能向丁奇介绍一下你的那个新项目”,“好哇”郝总目光转向丁奇,表情显得稍有点严肃:“那是一个旧学校广场的改造项目,准备把它改建成一栋宿舍楼,投入资金大约只有600万,是个稳赚不赔的项目,现在启动资金已经有了,只是最近银行收紧信贷,靠银行贷款比较难,不知郭生有无兴趣一起来开发这个项目”,郝总说完,目光征询地望着丁奇。丁奇没料到郝总这么直接,一下子心里也没有准备,只好唯唯地答道:“我回去考虑一下,再想想,再想想”,郝总莞尔一笑:“没关系,丁先生不必在意,我这人是直肠直肚的,合作不成朋友在”,说完,郝总举起了酒杯,又是白酒,丁奇慌乱中拿起了盛满红酒的酒杯,郝总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够劲,换一杯吧”,丁奇看了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哦”了一声,重又拿起了盛满了白酒的小酒杯,大家“咣铛”碰杯仰面喝光了……,离开时,已是接近晚上12点了,郝总他们还说转场去下一个卡拉OK,丁奇可顶不住了,他觉得头有点晕,脚步有点浮,于是他向郭律师和郝总欠欠身,抱抱拳:“我还有点事,我就不陪你们了,先走了”。于是赶紧匆匆离开, 浮浮跌跌地逃之夭夭了……

丁奇和郝总这一次虽然没谈成,但他对房地产可开始留上心了,他开始往拍卖行走走,翻看各种信息,了解房地产的行情,本来他带回广州的钱也是主要靠在悉尼时卖房子赚来的,当时他在悉尼和老婆分手后,便拿着和老婆分手时分的钱押首期买了一套二居室的套间,然后自己去做导游,除了吃用之外每月按时供款,怎知几年后,澳洲尤其是悉尼,房地产突然狂飚,原本他买来时只有11万元的房子居然能涨得27、8万元,他卖掉了房子,还清了货款,手里还拿着大约20万元的澳币(当时折算人民币约100万元)便打道回国了,回国后花50多万元人民币买了个同样是二居室的套间,剩下的就是他现在做生意的本钱了,所以他一直很谨慎,不敢轻易出击,他知道这都是保命钱,象广州这样的生活消费,只要不是太奢侈,又不需供房子,偶尔还可以做些“飞来蜢”式的生意,他手里的这些钱足够他混好长一段日子了,万一不谨慎一下子弄砸了以后的日子想混都难了,……这次和老宋合作,丢了一万多元,在丁奇看来还是小事,不过少了根皮毛,所以他并不十分在意,但如果和郝总合作,500万元的投资,全砸进去50万,也只不过是10%的股份,一家伙搞不掂便全完了,这也是他不热衷和郝总合作的原因所在……拍卖行倒是很热闹,今天丁奇去的是在东风路的一家叫“东兴”的拍卖行,丁奇进去的时候,还有差不多20分钟才开始拍卖,居然前后数十排都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丁奇好不容易挤下一个位子,到开始拍卖时,座位已全挤满了,甚至后面的走道,门口都站满了不少人,当然这跟所有的生意场合一样,都是看客居多的……,拍卖开始的第一桩,是位于东山区的一个二手楼房,是银行拿出来拍卖的,房产证身份证样样齐,是房主生意失败还不起贷款,银行没收拿出来拍卖的,这房子时价很低,地处东湖一带的20层楼高的三房一厅的套间,而且有装修,居然只叫价38万元,一下子就有三、四个人一齐举牌,最后以48万元成交,比叫价高了10万元。接下来是一辆单位拿出来拍卖的“本田”轿车,起拍价才11万元,但没有牌也弄不清车况,但车是四年新,怎么算市价也得18、9万,所以参与竞投的仍很踊跃,最后以15万被一个矮个子平头小伙子投得了;最后一个是竞投商铺,位于河南前进路那一带,临街两间大约有二百平方,开问150万起价,反应意想不到的热烈,一直提到200万元还未停止,这时有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走上去,将一个小纸条递给拍卖师,拍卖师看了看继续加价,一直加到230万最终定槌,拍卖师才松了口气,原来那女人手上写的是接受价225万元,为了防止拍卖行泄露出去,便到了关键时刻才告诉拍卖师,也幸运的很,幸亏拍卖价超越了这个价码,否则这项物业就流拍了,拍卖师那百分之五的佣金就飞走了……。会场散档,大家都舒了口气,丁奇顺着人流向外走,突然在电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视线,那女的也正好转过身来,四目相视,原来是老熟人,而且还是情份不浅的老朋友,俩人都很高兴,丁奇看看时间已近下午5点了,便问她有无事,无事大家一起吃个饭,她用手拢了拢清秀的短发,笑着说,再没有时间今晚上也得给这个面子你……“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办完了,大约8点半你call我,我们再约个地方见见面,吃饭就不必了,找个酒巴坐坐吧”,丁奇点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丁奇遇到的是年轻时代的一个朋友,叫依冰当时是他的一个好朋友的同班同学,年轻时代的她,人长得漂亮又傲气,是丁奇的一位叫小龙的朋友所在班级的班长,也是个文学和书籍爱好者,写得一手好散文,思想也比较激进。在小龙的中学毕业赠言中,她给小龙写的赠言充满了那个时代冲锋陷阵般的激情,大约是“雄鹰展翅”之类的,小龙是个理科生,遇上这些玩文字的东西就一头雾水,他便跑来找丁奇,帮弄几句回赠她,那时候老丁已经在农场泡了一年,再加上他的经历,目光自然与刚毕业的小姑娘有所不同,于是用了几句富含人生哲理的回言再用一手龙飞凤舞的行书帮小龙回赠了这位女同学,这位傲气十足的女班长看了大吃一惊,她心知这笔法、这语言绝非小龙所能写出,于是东套西套把小龙的话套了出来,也是碰巧,当时和小龙同楼的一个女孩子也是小龙和依冰的同班同学,和小龙一家的关系一向不错,他们的父母都是教育界和丁奇的父母也都是熟人,彼此间都有来往,所以丁奇见到那女孩就会打招呼,那阵子,丁奇从农场回来,晚上没事做便老往小龙家跑,还常常在他宿夜,依冰和那姓卫的女孩也是好朋友,听说丁奇老在那,也长了心思往卫青家跑,一来二去大家就熟悉了,……但那时候,大家年纪还小,只限于蜻蜓点水般往来,几年后丁奇从农场回来,读完中专又入了工厂,依冰也去完农场回来,分配在越秀区委上班,丁奇新搬去的居室正好在依冰家的对楼,这样他们就真正有了来往……只是这时候的丁奇,还沉浸在和芬云分手的悲哀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周边的女孩……自那晚和芬云分手后,芬云就没再来信,后来听说他留学去了欧洲,再以后就很难得到她的消息了,……当然此时的丁奇悲哀的心情亦不完全是为了感情,更多是为了所生存的工作环境和身体,许多年后他才真正体味到,这次感情的失败实际是综合因素的失败,单纯、抽象的感情在这个世界上是根本不存在的……
晚上八点半,丁奇和依冰准时在二沙岛的玫瑰园见面了,丁奇很喜欢这个地方,它坐落在本市最豪贵的地方二沙岛的中央,是一个颇幽雅的西餐厅,丁奇喜欢的,不仅是在入夜后,每张餐桌上都点着蜡烛,在幽邃的夜色里明灭闪烁,星星点点,颇见情调,而且更令丁奇心驰的是它的钢琴演奏,你可以展开你想象的翅膀驰骋一下,在你和你的情侣式朋友在一边呷着小口的红酒一边倾谈着心事时,耳畔回响着动人的清柔或激扬的乐章……此刻,丁奇和依冰就面对面地坐在那,丁奇要了一支96年的澳洲红酒,这年澳洲葡萄不仅大丰收,而且香甜多汁,所以酿出来的红酒质地特别醇厚,丁奇要的这支酒是澳洲生产红酒的鼻祖之地猎人谷出产的,丁奇去过那,所以总有一种微妙的情结,尽管这酒贵了点,要500多元一支,丁奇还是毫不犹豫地取了过来,小口呷着红酒,俩人突然间变得沉默,丁奇细细地端详了一下依冰,十年过去了,依冰的容貌居然没多大变化,她容貌端正,皮肤却偏黑,所以连眼角的细纹都不易察觉,只是长久以来停驻在丁奇内心的嘴角的那抹笑意似乎已不存在了,她的眼部少了一些清傲,却多了几分善意和世故,……弹钢琴的女郎用细长的玉指飞弹着理查德的《水边的阿辛丽娜》,琴声淙淙,抚人心弦,丁奇想起了前些年他去新加坡公干是当时正在新加坡中资企业里当主管的依冰为他接风,当吃完饭埋单时,丁奇按照以往的习惯要付款时,依冰止住了他,从手袋里掏出一张金卡,微笑着对丁奇说:“我每个月有三万元公关费,让我刷卡吧”, ……当年丁奇出国时,也是依冰转交朋友在香港帮丁奇安排住宿,转机等事宜……,想起这些,丁奇心里充满暖意,他轻声问依冰“现在怎么样?”依冰淡淡一笑:“离婚了”,“哦”丁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当年丁奇知道,自从他出国之后不久,依冰便嫁给了一个比她小四岁的男人,那小男人天天缠着她,说喜欢她的气质和为人,不在于她和他之间的年龄差距,依冰的气质是挺吸引人的,她骨子清傲,气质雅致 令人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对她产生一种亲切自然而又不失尊重的相处态度,她的优雅更通过她细柔的语言和不凡的见识中体现出来……,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外国的几年已将依冰塑造成另外的一个人,她已经完全和丁奇以前认识的依冰割裂开了,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时尚女人……,丁奇越和依冰交谈,心变得越凉,越觉得依冰自信的话语已掺有太多的令人无法捉摸、疏离的因素……依冰告诉丁奇,她现在在一家中外合资公司做,因为她履历优秀,现在仍在那家公司做总经理助理,三万元月薪,现在的运动是每周打高尔夫球,到香港买名牌,她对丁奇说,她再也不会结婚了,“婚姻太乏味了,而且没有私人空间”,接着她决绝地对丁奇说:“我过了这二十多年才发觉,年青时候是多么愚蠢,现在才明白,没有钱什么都是假的,找一个男人也是一样,什么心灵、精神都是晒气,关键他要有钱,有了钱,才有生活的品质和素质。”丁奇听了,楞楞地呆在那里,手拿着酒杯一时真不知如何把话题接下去好,他呆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还看书吗?”“不太看了”依冰又小心地呷了一口红酒随意地说“有时看看与业务有关的书,免得浪费时间”,曾几何时,依冰曾是三毛、琼瑶、亦舒等人的忠实读者,可现在这些作家都在现实中无限飘远了,剩余在依冰内心的只有“金钱”这本实实在在的现实之书了,……丁奇的思绪又飞远了,他想起当年他在工厂,最后救他出困境的那位女孩-----那位女孩姓王,叫王星,她父亲是局里某位领导,所以她没有任何文凭和资历来厂里后就直接调到工会,负责团方面的工作,不过这女孩人还是很灵巧,而且一手字也写得不错,平日和丁奇也挺聊得来,丁奇唯一烦她的是喜欢拉扯关系,老是告诉丁奇她认识谁谁谁,谁又是她契爷了,当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然后又玩玩小心眼故作神秘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不过这女孩倒是挺善心也热情勤快,这次她负责安排人选到局里参加“中华知识竞赛”,她就作主把丁奇推荐上去了,考这些玩艺儿,对于饱读诗书的丁奇来说,真正是小菜一碟,他很轻易就捞了个满分,和局里的一位关系户并列第一名,为厂里带来了面子,从此丁奇在厂里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不久后他被调到了工会负责杂七杂八的事务,分工是归书记管,跟厂长无涉,这时的丁奇也精乖了不少,跟书记处得满好,惟命是从,本性聪灵的丁奇很快就总结出一套和领导打交道的窍门:即你永远不要跟领导顶牛,而且在他下达任务或指示时,明知他是乌龙胡想的也千万不要令他难堪,不要当面顶撞或反驳他,要把面子留在那,第一时间唯唯诺诺,过两天再告诉他不行的原因。领导看见你执行了,但没有效果是实际造成的,也就不会怪你了……就这样,丁奇把位置做的顺顺当当的,不久就给提拔为工会副主任,还拨出一个名额让他到中大公费读夜校,是新闻专业,毕业后丁奇就由夜校的同班同学推荐到杂志社去……这位泼辣、活泼、精灵的女孩后来也到了澳洲,不过是墨尔本,再后来为了搞身份,她不惜屈尊嫁给了一个毫无感情、其丑无比的男子,搞惦身份后又迅速地离开了这个男子……丁奇还想起当初他刚到悉尼读英文班时,班上有两位美的不可方物的上海女孩,丁奇初初见到她们,心生艳慕,心想上天怎会有如此秀美之气种植在此两人身上:怎知熟知她俩的上海男同学对丁奇说:“这两位在上海是做妓女的丁奇心刷地凉透,霍然回顾还有点心惜: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会干这个,心想会不会是这个上海仔乱嚼舌头,但不久事实也证明了这男同学的话不出大格,几天后,那位美得妖艳的女孩便在巴士上勾搭了一位鬼佬,与之同居了,美的纯情的那位女孩几周后也跟一位不知从哪蹦出的鬼佬同居了……当然,她俩很快也就搞惦了身份,不象丁奇等人受尽苦头,象地下工作者似的生活在炼狱中多年……在当时的澳洲,跟丁奇他们那批前后来的中国留学生,许多女同学,尤其是上海来的女子都是通过这特殊手段获取居留的,当她们获取绿卡后的一、二年内又很快的抛离了鬼佬丈夫,重新飞翔了……丁奇想到这,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依冰发现了笑着问他:“怎么,有点闷了?”“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丁奇急忙掩饰道……谈话还是在很友好的气氛中结束的,因为他俩有着太多旧日有关的人和生活的回忆,进入这类话题就不会闷了……,不过丁奇也没心绪再去缠缠旧情、撩撩心欲了……记得前些年在新加坡机场分手时他们俩很自然地来了个温柔的拥抱,现在丁奇只想快快送她回家,然后一个人独自静一下……依冰住在东湖边的高层楼宇,丁奇把她送回家后,也不想打的,便独自一个人迎着江风,疾步如飞地从海印桥沿江边朝西走去……这时夜已经很深了,快到午夜了,深秋的风吹得人心冷嗖嗖的,江边的行人平日就不多,入夜就更少了,不知怎地,丁奇脑里竟闪出李白的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乌黑的江面撒满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就象一片肥沃的乌土漫开着细碎的黄花,又象是亘古以来,许多悬而未决的疑问神秘而深邃,永远无法解答地漂向远方……远处一声笛鸣,夹带着夜风袭来……丁奇不自由主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世界真的是变了,连依冰这样优秀的女性都变成这样,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金钱竟成了大多数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女性心中的拜物教,她们崇拜它,以至可以不要自尊,不要心灵……丁奇想起有一篇报导,在日本大学生中搞过一个测验:选择男朋友,一个是富家子弟,另一个是有才华的年青人,让这帮日本女孩挑选,她们中的大多数选择的是有才华的年青人,她们的理由是:有才华的迟早能出人头地,大家共同赚钱;而另一个富家子,则很可能因为不学无术而最终落得一无所有……。丁奇想想,如果换作中国女孩去挑选,答案呢,她们中的大多数正好相反,甚至有不少丁奇相信她们并不在乎以后,先把现有的抓过来再说,有钱了再离也就无所谓了……,是不是一个处于原始积累阶段的社会都这样?因为此时才华和能否赚取金钱的能力并非成正比,而人们又因为各种原因,穷得太久穷怕了……而女人作为性和爱同样是可以分开的,她们可以将物欲寄托在一个并无情爱的男人躯体上,而情欲则可以因此而压抑下来或另找方式渲泄,又或者她们中的许多人根本不在乎情欲,在物欲的巨大召唤力下只求得高质素的生活享受和身心的安宁便以足够……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古代战争中,失败的一方往往男性被杀,女人充作女奴甚至营妓,即使到了更近一些的封建王朝,许多权贵、大臣一旦被凌迟、剐首,其女眷也多被贬作他人丫环、甚至卖入青楼,但却绝少听到有反抗、寻死抗争的事例,性和保存生命相比显得那么可怜和苍白,随时准备作出退让和妥协,这是可以理解的;其实中国从殷代开始的巫倡、春秋时的女乐、以及汉代以后的官妓、营妓等,无不隐然与当时的社会文化习俗相连,成为女性谋生的另类选择……但问题是:象依冰这类高质素、生存早已得到优质的保障、完全有自主独立的本钱的女人为何也这么想呢?这些女人她们的心太急了……丁奇想得头都疼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整个晚上,他在江边,来来回回,疾走如风直到天明,他霍然发觉,脚底的一双质地优良的新皮鞋居然磨去了整个鞋帮……
阳台上的那株玫瑰还在孤零零地开着……而且仍然是随雨随风窜出花骨朵,但不知是因为缺乏打理还是搬迁后不服水土,花的边缘已显得残折,颜色也暗红得益发嗳味,芳香亦变得荡然无存,真真正正的随风而逝了……
天亮了,疾走如风的丁奇发觉又走回了海印桥下,他哑然一笑,拍了拍脑袋,跳上了一部带有清晨的潮气的巴士,巴士在下面望上去很空,跳上车后才发现,座位都坐满了人,丁奇只好挪动到下车的那扇门边,手扶着车厢内的扶杆怏怏而立,他一暼眼,自己触手可及、挨车门最后一个座位的是一个剃了大光头的男人,那光头青溜溜圆滚滚,极象个大西瓜,丁奇差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理智马上止住了这一动作,这可是侵犯人权啊,何况对方还是个壮男,弄不好还会给对方饱以老拳,……丁奇止住了胡想,极力把目光飘向远方,不再去触及那片光溜溜的平原,直至下车……心,又在哑然失笑……

爱情和哲学都不能裹腹,丁奇继续为生存挣扎,其实说挣扎似乎是夸张了些,按丁奇的银行帐号上的款项,虽不可说是大富大贵,聊以糊口混个二、三十年是应该没有问题的,但丁奇毕竟不想无所事事,而且他也不愿意花起钱来缩手缩脚的感觉,所以他还是象一只寻找过冬食物的野狼一样四处嗅闻着,寻找着一切可把握的机会……当然,在潜意识里,丁奇仍在有意无意地寻找着一块灵魂安顿的家园,既然没有爱情,丁奇本来就极之不安分的灵魂就变得更为燥动,更为茫然和无所安适----他希冀寄情于生意和赚钱的刺激来麻痹心灵的缺失------
 
这天,郭律师兴致勃勃地打来电话,要邀丁奇过来吃饭,丁奇应邀到了郭律师的办公室,郭律师的办公室座落在本城一栋高耸入云的高级写字楼里,他是和十几个律师一起合租了其中的一层,每人一个大约7平方左右的小单间,统称“宇宙律师事务所”在本城很有些名气。……丁奇敲开门,发觉里面烟雾迷漫,狭小的空间竟坐了有三个男人,而且都在高谈阔论,吞云吐雾,难为那位年方二十的小助理,豆芽似的女孩忍受着男人的粗咙和烟雾,正俯首垂目不转睛地处理着文件,丁奇进入,郭律师非常兴奋,连忙让助理到隔壁房间借了张椅子,搬给丁奇坐,丁奇也叼起了一支烟,笑着问郭律师:“什么事,这么急呀?”郭律师摇摇手:“不忙,不忙,先随意聊聊再说”,丁奇四处察看了一下,坐着的另两个男人,一个是他隔壁房的律师,另一个则是某报社的记者,都见过一、二次面,便微微颔首坐下了……,那位从隔壁房来的郝律师正在愤愤地发表言论:“现在我们打官司都不知拿什么做准则,不请法官吃饭他就你不给面子,请法官吃饭一出烟就说你行贿”,郭律师冷冷一笑:“没人情还有什么官司打呀?”丁奇在旁忍不住插了句:“不是说砸你律师饭碗,我有朋友遇上事了,我第一时间就劝他们想法找关系,找上级部门压下来,律师有时也要帮当事人找关系”,两位律师听了都微微颔首,丁奇更来劲了”其实,遇上事,尤其是与官场有关摆不平的事,最好找这些对头的主观部门或头头脑脑,有时是希求他们的天良未泯和正义感,有时则是利用人与人之间彼此难容的竞争性,嫉妒心。”“什么嫉妒心”,刚给丁奇递上用纸杯装的茶水的郭律师的小助理睁圆两只黑漆漆的眼珠问道,“嫉妒心是人天生就有的”,丁奇淡淡一笑:“这年头,到处都是经济运作,头头脑脑天天吃吃喝喝,玩K赌麻将,谁不贪个上千几万的,你想祈求这帮人还有残余的正义感,有时侯真难,女的还好点,社会诱惑没那么多,你想男的当了官,各种应酬一多,天天脑里灌酒,手里拿红包,糊涂时候多清醒时候少,清醒时想想自己身上也已沾满了屎怎么还敢管别人身上的那点粪,你若想从‘正义’入手就难了罗,丁奇卖卖关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这时你就只有利用人们之间固有的嫉妒心了,具体说吧,比如某甲在此事黑了你的当事人,他总有同僚,总有对头,总有想他死或不希望他独吞这笔黑财的各部门头头脑脑,你就想法让这些他的对头知道此人有多黑,有多张狂,剩下的结果就可想而知,除非此人真的人缘极好再加上根深叶茂,不然总有某个部门或某一帮人跟他过不去,甚至把他拖下马为止……,那位新闻记者鼓掌道:“佩服,佩服,你这招够毒的,但也确实切中中国现状,人心底处”,两位律师一时多默然无语,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静止……那位丁记者皱着眉咳嗽了一声:“现在那都这样了,许多地方腐烂得要命,尤其在基层,你一捅就出脓水,再一碰就见血,司空见惯了,也就不怪了”,“你们记者也好不了那去,天天拿红包,少了还不高兴”,丁奇冷笑地说;“没红包我们吃什么”,丁记者不示弱地反击道,“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郭律师看见气氛不大对,连忙打圆场说,“丁奇,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说起“正事”郭律师又显得生气勃勃了,……郭律师告诉丁奇,他认识一位发展商,现正在天河中心准备推出一批写字楼的楼花,因为是很熟的关系,他有是这位发展商的法律顾问,所以他和郝律师合计了一下,想炒二、三间,问一问丁奇有无有兴趣?“写字楼广州缺吗?”丁奇有点疑惑,“市道很好”,郭律师肯定地回答:“而且那栋写字楼准备首层做大型的化装品市场的,还在二楼打造一个国际化的大型商场,”郭律师又举例说:“你看看人家阿新,不就靠炒写字楼赚了一大笔”郭律师说的阿新,和丁奇也是好朋友,是做牛仔服装生意的,几年前他在原来的经营市场给市场管理部门搞得焦头烂额,一会又要收装修费,一会又是收治安费,总之是没完没了的各种费用,他当时也是找郭律师帮他出头争理,理是争赢了,但因为管理部门是属经委的,大家踢皮球,推来推去,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最后合约一到期,反倒是阿新几个带头“讲数闹事”的个体户给“踢”了出去不再续约,阿新幸亏早留个心眼,在旁边的另一个新开发的牛仔服装市场广北大厦竣工前,就买下了两间写字楼……现在早已建好亦日渐成熟,楼价也就已从楼花是的8000元/平方米飚升至11000元/平方米,阿新现在自用一间,另一间用来出租,每月收好几千元的租金,小日子过得蛮舒服,连原来的官司都懒得理了,反倒是原来的服装市场因为苛捐杂税、管理不善,致使档主纷纷迁出,再也无复原先的盛况,……丁奇想到这,觉得倒可以一博,便问:“大约需要多少资金?”郭律师算了算:“以现在楼花价,这是甲级写字楼,以每平方1000元来计算,一间办公室大约70平方,两间共120平方,共需资金大约140万元,但我可拿到大约0.2的折扣,再加上付了四成便可办银行按揭,这样包括印花税、银行按揭手续费统统合起来计算大约要60万左右,我们三家分摊,每人大约出资20万就可以了”,丁奇心里暗自计算了一下,自己手头大约还有资金40多万,省吃俭用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整上个十几、二十年应该还勉勉强强但十几二十年以后呢?再说人生在世谁能预料自己及亲友没个三灾六祸,疾病上身呢?而且老是省吃俭用也不是丁奇的风格,他不再犹豫,咬咬牙说:“行啊,算我一份”,郭律师和郝律师对望了一下,高兴地和丁奇一起击掌:“来,晚上一起吃饭,庆贺我们成为生意拍档,并预祝我们的生意成功,”丁奇也高兴地说:“行啊,顺便把具体资料拿过来,一起再仔细商议一下” ……
 
其实,搞房地产,对于丁奇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事情,当年他去到悉尼,就和他前妻涉足过.他的前妻是他在杂志社的同事,美术编辑,那时她从美院毕业到杂志社工作,不久后丁奇也调到了杂志社,每日朝夕相对(那时杂志特火,经常开夜班),那女的对丁奇渐生好感,她觉得丁奇热心诚恳,又有才气,文、史、哲、书法摄影样样皆通,丁奇呢对她也觉得这小姑娘不错,单纯活泼,挺有灵气的特别是对丁奇这类心灵曾受重击,虽未至于心如枯槁但亦濒临心如死灰的阳刚男人来说,不蒂一泓清泉,一帘清风经常使丁奇感到轻松、愉悦,不过丁奇倒没想到要去追求她,但当他们之间变得和熟悉,这小姑娘样样依赖他时,不可避免,顺理成章事也就发生了,他们同居了接着便结婚了,他陪那女孩回了一趟她的老家——潮汕,那女孩姓方叫宁彤,老家只剩下一个奶奶,父母都在美国,老奶奶对丁奇倒不错,不过老人家家乡观念重,老念叨让他们生个儿子,而且对丁奇瘦长的身躯似乎不太满意,每顿都塞给丁奇许多菜,不断叨唠让他多吃点,长胖点,小方的父母呢,一直在外面帮她张罗着找个有钱人,看她在杂志社找个同事,还同居进而结婚,心里老大不高兴,但这女儿是他家最小的千金,一向比较娇纵,再加上隔这么远,长期疏于照顾,心里也有点欠疚,既然已结婚了,也就不好说什么,婚礼呢,小俩口坚持旅行结婚,美国的父母开餐馆,年龄大了身子也不大好,看见他们如此对待婚姻,心情也不大好,寄了笔钱回来,人也就懒得动了……丁奇和小方结婚后,小日子过得还算和美,不过小方是个娇纵的女孩,常常让丁奇让着她,丁奇也无所谓,反正他的心早已死得差不多,现在也就不大在意对方的脾性,只要大体能混过去就行了。结婚以后,他们还住在丁奇住的老房子,仍是那简陋的一室一厅,丁奇有空仍会到阳台去,看看那盆百折不挠的玫瑰,那盆玫瑰现在有了主人的细心浇灌,再加上这二年广州风调雨顺,猩红的玫瑰花开得有声有色,艳丽夺目,但却很奇怪,原来浓郁的香味变得愈来愈淡,几近没有,只有在微风轻拂的静夜,沉醉在那辽远的星空下,丁奇才能嗅到那缕若隐若无,几近消失的玫瑰香……而丁奇折腾多年的灵魂终于有了一处安歇的地盘:”是该安顿一下了”丁奇无数次在晚上搂着小方时,心里会油然生起甜甜的叹息-------
婚后大约一年后,小方就在家人的资助下到了澳洲读书,本来丁奇也想和她一起办的,一来自己身边没这么多钱,二来也确实不好意思向小方父母要钱,再说如果两个人一起申请签证,很可能被澳领事馆以“有移民倾向”为理由而拒签,小方也有意无意向父母申请资助“丈夫”赴澳的经费,父母压根就对这个穷女婿没兴趣,一味装聋作哑事情就拖下来,不过小方拿到签证,丁奇心下有些不舍,可一年多的婚姻生活,表面美满间丁奇隐隐也有些感到说不出的闷,他有时一人呆躺在厅内的长沙发上,听着小方日复一日在厨房的切菜声,不知怎地,竟有一种要逃出去的感觉,他喜欢小方,可他在潜意识中又无法忍受日复一日腻味的重复,他觉得有些东西需要改变一下,可他又不知需改变的是什么和如何去改变,他并不意识到,他的灵魂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所以小方的走丁奇的不舍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小方临上飞机前,突然扑向丁奇,趴在丁奇的肩头上失声痛哭,丁奇还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没多久他也会去澳洲,一切都会正常起来的……但他们俩谁都没想到,这次分别竟会使他们彼此的生活轨道发生那么大的逆转,成为丁奇心中永远的另一次无法弥补的憾痛……
 
在分别了三年之后,丁奇终于登上了飞往澳洲的班机,下了飞机,看见来接机在风中孤零零地站了很久的妻子,俩人竟相对无言,象个陌生人似的呆望了许久,小方的目光有些躲闪,显得心事重重,丁奇坐上了小方开的那辆二手日本车,一路飞驰,大家都试图在缓和气氛,找些彼此熟悉的话题说,但居然发现阔别几年的今天很难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俩人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答讪着,扯些最简单的生活用语,完全没有了当年在一起的亲密、坦诚相处的感觉,丁奇直觉的感到,小方的态度中似乎隐藏着什么……。高速公路直飞向巨大的蔚蓝的天穹,象深深的海洋,小方开的那辆宝蓝色的小车则象一艘失去方向感的快艇,本能地向海洋深处直驰过去……寂静、神秘的海洋以它沉默、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时刻准备将它吞噬、毁灭……
 
悉尼很大,开了有一个小时,小方把车子驶进了一排绿树成荫的楼房前,丁奇细细看了看:这排楼房有三层高,红墙灰瓦,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斑,底层是一排拉下卷闸的车房,”我就住在这’,小方淡淡地虚指一下,泌出汗珠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地一颤,丁奇怎么觉得这句话和气氛有点刺心,可又说不出什么,上了二楼,进了房门:是一个两居室的套间,倒也收拾得窗明几净,家具显然都是二手的,但也啥也不缺,两短一长的沙发,可供四、五个人吃喝的桌子,电视机、音响样样不缺,丁奇禁不住说了句:”你倒挺会过日子,什么也不缺呀”,小方没搭话,抿了抿下唇,眼脸向下垂了垂,低声说:”你刚下飞机,休息一下吧”,小方一说,踡缩着脚在飞机上熬了近十个小时的丁奇还真的觉得有点累了,深深打个哈欠就随着小方进了房间,不知怎地,一进门,丁奇就觉得有些异样,彷佛置身于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隐隐约约存在的潮水之中,眼前一阵晕眩----可仅仅两秒钟后又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丁奇定睛望去:屋里大约有十二、三平方,坐西向北,摆设简单清雅,一个双人床,一个书桌和两张木椅,惟一令丁奇熟悉而别致的是书桌上摆的那瓶丁香花,这是小方最喜欢的花儿,小方习惯地嗅了嗅:很奇怪:却嗅不出那股幽香的气息,小方看他那副傻样,不禁笑了笑:”这是假的,”是吗?’怎么做得象真的一样?”丁奇惊奇了,上前用手捏捏,果然是绢做的,但做工很好,不细看真以为是真的,丁奇一瞥眼看见书桌上还有个镜框,内里竟是空的,丁奇有点奇怪,不自觉地伸手抚弄这镜框……小方消失了笑容,脸色变得苍白:”快睡吧,不要瞎折腾了”,丁奇没说什么,上床睡去了,床铺被褥全是新的,散发出一股独有的净香,丁奇满意地使劲地嗅了嗅:再也不想什么,倒头呼呼大睡……睡了两、三个钟,睡眠中的丁奇突然觉得心有些紧;耳边彷佛响起波浪翻涌的声音:’哗,哗,哗”地彷佛是一股股黑色的浪潮舖天盖地地涌来,发出声声野兽般的呼啸,恐怖极了……丁奇很多年后想起这间房子,还是心生惊怵……丁奇毛发直竖,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叫”宁彤,宁彤”没人回应,周围一片死寂,丁奇定睛看去:时针指向下午三点,他掀被下床,四周转了转,小方不在,大概出外买菜去了……丁奇不敢再在房里睡,拉扯张被子缩踡到沙发上睡去了……晚上小方回来,丁奇向她说起这事,小方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地说’你乱感觉吧”丁奇也不好再说什么……吃饭了,小方给丁奇炆了一个土豆排骨,是四川口味,放入了花椒大料,烧得很香,丁奇高兴了,喜滋滋地说:”你还记得?”小方笑了笑:”那你就多吃点”,丁奇还想凑话题多说两句,小方却埋头吃饭……丁奇甚觉无趣,也就低下头默默吃嚼……到了睡觉的时候,小方对丁奇说:你要怕就睡小房吧’”那你呢?”我睡惯了大房”小方淡淡地答道,”那我也一起睡大房吧”,”随你吧”口气仍是平淡得没有波澜,整个晚上小方都是背对着丁奇,丁奇想起以前和小方谈恋爱时,小方后来在他俩成婚后对丁奇说:那时最喜欢是和丁奇接吻,丁奇的嘴唇柔润性感,她一碰上去就觉得情欲澎湃,不可自止地下体内湿,可现在却连碰都不让碰;丁奇也是一个很有自尊的男人,他亦背对而卧,一夜未眠,但确实再也听不到海潮翻涌的声音-----丁奇感觉小方变了很多,变得陌生遥远了,就象两只原本挨在一起、水上漂浮的莲蓬,随着时日的飘移,风把他们刮开了,等到他们飘流了数千里之后再重逢,水流的纹路,周遭的景色都已大异,他们之间也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闲着时,不知不觉丁奇总会想起他在高中时期看过的一篇报导,是新华社记者采访<西行漫记>的作者美国人思诺的前妻的,那记者问她的前妻爱不爱斯诺,她回答:”爱”那记者很惊诧:”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她回答:”因为斯诺要去延安,而我不去”,接下来大意是说她无法忍受长久的分离……那时候的丁奇无法理解:因为那年代的中国夫妻很少是因为长久分离而离婚的----可他在心里却深深记下了这段文字.时隔多年,却在南太平洋彼岸得到不幸的验证……尽管他们至今谁都没有提出离婚,可两人心里都明白:彼此之间已因岁月而分隔,已因变迁而变得心再也无法重合了……丁奇很快就察觉到小方的生活曾经、或者说现在还是有另一个男的存在,……就在这小方不久前买下的二室一厅的新居室里,丁奇似乎能嗅察出另一个男人的体味,尽管表面上没有痕迹,但丁奇总是能从居室内的蛛丝马迹中,小方的表情细微变化中感觉到这一点。有一次丁奇甚至在壁柜里发现一双完好的男性拖鞋,小方淡淡地回答他:是为他准备的。碗柜里的碗、匙用具总有两个或以上相同形式、色彩的……,丁奇心生疑窦,但表面上并没吱声,……小方在和他相处,常常很自然地做出照顾、关照对方的行为、动作,但随即却目光陌生、空泛,而且彼此之间也变得疏离、生分,小方不仅不让丁奇亲热,而且还突然多了某种洁癖,不仅身子,她自己的物品、东西都不让丁奇碰,有一次刷牙时,丁奇拿错了牙刷,小方勃然大怒,脸色变得苍白,把那根牙刷一折两断,夺门而去……丁奇在情海中亦是折腾已久,心里十分了然,丁奇不吱声,得慢慢了解,二三周后逮着机会向周围的朋友一打听,果然,小方早已和另外一位男人同居,而且他们还合开了一间旅行社,自从丁奇来了,小方就很少回旅行社,但股份还是她的。小方也极少在家,不是去基督教会就是帮丁奇处理安排各种初抵悉尼的新移民需办的各种杂务,这点丁奇倒还是挺感激她的,在情况弄清楚后,一个残霞几乎褪尽的傍晚,天空弥漫着忧郁的灰蓝色,四周不时传来几声乌鸦那婴儿般哭泣的怪叫声,在一个澳洲独有的阔大的草坪之间,斜倚着一株光滑欣长、孤零零的桉树,那桉树就象是一个沉默、孤独的老人,平漠地守着这个太多变乱的世界------丁奇平静地向小方主动提出分居,小方脸色刷地惨白,眼眶忽地红了,泪水忍不住流下来:“我知道你为什么了,但我没有办法,这里刚来时实在是太苦了,”“没关系,你也不要太在意,生存还是最重要的。”……小方主动提出把现在所居住的地方卖了,卖了的钱对半分给丁奇,丁奇说“倒不必,你把当初买这房子时,我寄给你那二万澳币还我就行了,”“那怎么行?这房子现在少说也赚了差不多百分之四十,按比例也得分给你啊,再加上你刚来悉尼,又没有工作,留点钱傍身倒是必要的”,丁奇一想也对,也就不吱声……也因为这话,丁奇心一直对小方充满感激……和小方分手刚开始的一段日子,丁奇心里不太平衡: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初恋不了了之,好不容易找个老婆一下子又糊里糊涂丢了,天天晚上失眠,心难受得象掉进酸菜缸,时间长了些,再看看周围,大约时间一起来的中国留学生中认识不认识的夫妻其中竟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实际数字可能还要高)都离了婚,都另找别人重新组合去了,离婚的原因表面很多,透底基本上都是两人分离太久了,产生隔阂,分离期间生存的现实需要往往又另有伴侣……其中还产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笑中带泪的真实故事:丁奇有一位中学同学:和小方同时来的,在澳时,有位朋友托他照顾一下自己的妻子,鞍前马后,跟出送进俩人竟同居了,这还不算奇,奇的是后来这位丁奇的同学的老婆也来了,竟一男两女共同生活近一年……其间还试过两个女的同时怀孕,然后讲数一起打掉……最终原配搬出了这所”红灯笼”,这男的因和原配讲数差点闹上法庭……丁奇还有一位以前的同事的婚姻经历也很奇特:他和妻子是大学同学,以前在广州时都是广州文化界的精英,男的画油画获过全国奖,女的对宗教研究在全国也小有名气,男女唱和这样一对绝配在国内令人羡慕,却没想到在澳洲最终也逃脱不了覆灭的命运:男的比女的先到悉尼两年,开了一个家具店,生意还可以,其间和一个女子同居,后来老婆来了,那女的自动”弹”开,但怪了,换了女主人生意便每况愈下,最后连电费都交不起,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分手---弹开的女人回来了,生意又蒸蒸日上,那男的现在每天在自设的画室里打呼噜,生意交给那女的打理,还照样吃香喝辣的;丁奇还见过一件更奇的事:有位上海来的哥们,为了搞身份,和一位在澳洲长大,原籍新加玻的女子结了婚,这女子早年当过妓女,早已从良,但事情总会透出来,男的没搞掂身份前什么都没说,搞掂身份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乘这个女的不在,连同自己从上海赶来探亲的父母,刚满周岁的男孩及银行里的全部存款一起消失……那女的哭得死去活来,变得疯疯颠颠,丁奇是在医院心理专科遇上的她……

房子卖掉了,小方硬塞给了丁奇五万澳元,丁奇再加上自己随身带来的三万澳元,又在悉尼的近郊花了11万元买了一个二室一厅,没有电梯的居室,一个房间自己住,另一个房间租给一个珠海来的单身汉,这人叫刘钢,理个小平头,粗短眉毛,一身黑色装束,很精神的样子,不过说起话来倒挺和善,处事也显得豪爽上路……来看房子的人很多,有男有女,不过倒没有什么老年人,来的人个个都聪明绝顶,不是挑剔这就是数落那,接下来就是杀价……小平头倒干脆,一进来直奔租给他的房间,再随意看看四周,稍稍裂裂嘴,点点头,便从裤兜掏出一沓钱:”多少’,丁奇有点乐了,自问自己也做不到如此潇洒,再定睛看看,人上下都挺干净精神,眉目之间虽然有点发黑,不过也许是光线所致,或者是肤色天生,眼光粗鲁一些,可也显得没心眼……丁奇最怕就是心眼乱转和不检点、脏.看来他都不是,再加上都来自广东,语言相通,便租给了他,住下来才发现,这家伙朋友还挺多,三教九流,语音各异,什么地方都有,他呢,久不久就呼朋唤友回来开”大食会”,后来丁奇才知道这种相聚方式是小方、刘钢那批中国留学生彼此之间来往的主要方式,甚至可说是生存和娱乐方式……因为大家都较清贫,语言和人脉又不通,假节日大家聚聚,交流一下信息,有机会互相介绍,彼此关照一下工作,解解思乡和无聊时的寂寞,而且还是最低的消费:相聚的大伙每人带一个菜或是聚餐必要的东西,大家间还流传着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一位哥们,前一天深夜下班,累的够呛,第二天临近中午起来,肚子呼噜,摸摸身无分文,又疲惫的不想入厨,好在这哥们是朋友多,又开惯”大食会”于是他拿起电话:告诉张三,我这里饺子馅有了,你赶紧买些饺子皮过来,通知李四,我这里饺子皮有了,你赶紧带些饺子馅过来,如此吩咐一番,不知底细的各路人马果然把火锅材料,饺子皮、馅等都给带来了,同时携带的当然还有家属,于是干活的人也有了,这哥们就两袖清风美美地白吃了一回……这类似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无人去考究真伪,说和听的人都只是作为调侃的话题而已……不过刘钢还是比较会做人,约餐前一般他都会知会丁奇一声,叫来的哥们虽说杂些,却无人搞事……刘钢有次灌了两口黄汤,似醉非醉,拉过丁奇一边,贴着丁奇耳朵大声说:”我给面子你,黑社会的我都没叫来.”丁奇听了笑笑,没说什么.心里也弄不清这家伙说得是真是假,不过丁奇从小也是跑了些江湖的人,心里也不是十分在意……不过他的这些朋友也确实怪异,有一次开”大食会”,热火朝天之间,大概音响开的过大(这伙哥们特喜欢音响),刘钢的一位哥们摁了两次门铃无人理睬,一急之下竟从阳台攀了上来,望着这从天而降的飞将军,一伙同类居然同声喝彩,直弄得那哥们喜眉乱颤,洋洋自得很快就融入了火锅之中……说起来认识刘钢也有另类的好处,有一次丁奇买了套二手沙发,托了运货公司运过来,为了省钱,丁奇只让他们运过来,搬则另叫了一位朋友来帮忙,时间约好了,到发车那一刻,约好的那位朋友临时有事放了丁奇”飞机”,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通知运货公司另改时间,对方那位哥们十分愤怒,攥着部车直杀过来……还好!奔上楼后一看原来是曾经来过的刘钢家,原本铁青的脸色即刻和缓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无非是改改时间给点小钱而已……刘钢一人在家时,喜欢听音响,不音响是他自己带来的,花了好几千澳币买的,牌子货,音质清亮,低音区也很有劲,刘钢一下拧到最大声,满房间都是怪异的轰鸣声,吓得丁奇赶紧飞逃,还好是白天,一到晚上他基本上不知去向,深夜才归,不过偶尔刘钢也会扯开他的粗嗓子唱一曲,有些沙哑却挺有味,尤其是他唱美国乡村民歌,俄罗斯民歌时……象他这种生活方式,在这批前留学生(居留下来后大部分人都放弃读书,干活赚钱)很少见,(大部分人都是早出晚归,白天工作,入夜休息).有天刘钢晚上没出外,丁奇一来对他好奇,二来也实在害怕他的音响,于是赶紧请他吃了顿饭,然后坐在新买的旧沙发上和他聊聊天,和刘钢聊天是件舒服的事:他的话语不多,但都很真实,而且口气平和,完全没有外表的粗鲁味,他告诉丁奇,未出国时他在珠海是做贸易的,说白了就是走私货物,他给一个当地领导的公子当马仔,什么汽车、手表、红油,什么赚钱走私什么,两,三年下来他的头已上千万身家,他这个小马仔也赚了一些,只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上面要查走私,他的头因为”名气”太响,老爸又刚退位,是重点”查私户”,因为他很多时候是利用他父亲的关系,打着他父亲的旗号,上面要查自然从他父亲查起,怎知他父亲突患急病,二话没说就撒手去了,这死的正是时候,中国人都讲究个人情,人死就两清了,也无人再追究了,可经此事后,他的头也成惊弓之鸟,不敢再沾走私,整天游游荡荡成了二混子,他们这帮马仔也就鸟兽散,各自奔逃去了,刘钢选择到了澳洲……丁奇好奇地问刘钢:我看你一天到晚那么多朋友出出进进怎就不见一个女的,你没有女朋友吗?刘钢沉默半晌,对丁奇说”我在珠海原来有个女朋友,她太令我伤心了”,他告诉了丁奇一段凄伤的故事:他的这位女朋友是当地一间五星级酒楼的前台小姐,身材高佻,长得美丽动人,他和她拍拖了不久两人便同居了,他在她身上花费了很多金钱,投入了无法计量的感情,怎知有一天她突然消失……刘钢发狂地到处找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的丝毫踪影,朋友提醒找她家人,刘钢才想起来,她是北方过来的,当初因为两人是同居,不想让她家人烦,再说这女的是陕西的一个小城镇长大的,刘钢对她的家人、家乡都没什么兴趣……个月后刘钢收到她从美国寄来的信,才知道她已嫁给一个美国华侨,远渡重洋去了,在信里她告诉刘钢:这男的是在酒店认识的,她怕他阻挠,也怕他伤心,就一直没敢告诉他,并请他原谅也请他忘掉他……这件事对刘钢伤害甚大,至今他还愤愤不平:”我对她那么好,她看我环境一差下来就跑了”,”你看女人多有心计,和那个”麻甩佬”拍拖,到搞美国签证,那么长的时间一直就在我鼻子底下搞,居然不透一点音息,我真服了她”,至此以后,对女的,刘钢很难再提起什么兴致,宁愿听听音响,和老虎机打打交道,呼朋唤友买醉……这下丁奇明白了:”那你每天晚上出去就是去打老虎机啊”,””那倒不一定”刘钢告诉丁奇:他晚上常出外,是帮一个朋友打理夜总会,丁奇好奇地问他:”那你白天干什么?”,”打工啊”原来也是朋友介绍,刘钢在一家澳洲西人开的工厂里看机器,都是自动化的,而且还中午咖啡,下午点心,十分舒服,每天十点钟上班,下午四点钟下班,假日双薪,每年还有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工作是好,不过太死板了”刘钢对丁奇说:’我朋友说给股份我,让我全心帮他打理夜总会’他终于想起音响了,他站起身走过去一边拧大音响一边粗声对丁奇说”过几天我就准备辞工,过去帮他”……丁奇明白:他们的谈话该结束了,那轰鸣的怪叫声又该在室内震荡,丁奇这个患有”音响综合神经过敏症”的家伙又只好飞逃回屋,捂紧被子,掩实耳朵做只驼鸟了……果然几天后刘钢就辞了工,全职到夜总会上班了,这以后丁奇就基本上见不到他这个人了,他每天不知所踪,有时三,五天也不回家,渐渐交房租也拖拖拉拉了,有一次甚至过了两个星期也不交钱过来,丁奇写了张措辞激厉的纸条塞进他的门缝,丁奇预了他看到后会大发雷霆,甚至会叫他那帮兄弟来讲数,不过丁奇在害怕和要金钱之间还是选择了要房租……怎知他看了之后一声不吭,继续平静,丁奇可平静不下来,他上夜总会找刘钢,人没找着,却遇上刘钢一位朋友,那朋友告诉丁奇,原来刘钢去了夜总会后,手上钱多了些,白天没事时间也多了,正好这时悉尼政府允许开赌,在距离夜总会不远的情人港新设了颇有规模的堵场,很快地刘钢就迷上了赌,也很快地他手上的那点钱都捐献给了赌场,接着就满街找人借----满街的朋友都在躲他,”连他的老板都要怕了他,他还那有钱交你房租”他那朋友压低嗓子对丁奇耳语道;丁奇当然明白刘钢朋友的用意,一方面确实是告诉他实情,另一方面也在有意无意地提醒丁奇:这口气你就省了,老刘的房租你就别想要回了……可丁奇不干呀,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招式,正当他抓头挠腮搜索枯肠百般无奈之际,这位仁兄竟飘然而至,这天一大早,丁奇刚起床一推开房门,很神奇地竟看到刘钢就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沓钱,见了丁奇,面色平和话语短促:”这是一个月的房租”,说完再不多话,侧转身出门去了,丁奇呆呆地看着他走出门去,听到关闭时的声响才想起手上这沓钱,连忙低头数了数,好家伙,他不仅把欠的房钱补上了,还一次性多给了一个月的房租,”真是江湖人啊’’也许是他最近手风顺吧”丁奇私下嘀咕着,心里也有些感动,只是想想刘钢刚才的神色,似乎憔悴多了,下巴变得削瘦,脸色灰黑,眼皮也耷拉下来,一副霉透的样子,以后丁奇在悉尼呆久了,悉尼的赌场越开越大,日子越来越红火,赌尽身家的赌徒越来越多,丁奇见多了,才发现:这就是赌徒的基本特征,后来他当了导游更见识多广,有次朋友聊天时聊到如何识别赌徒和色鬼,丁奇笑笑,胸有成竹地答道:”看脸色就行了”,”如何看脸色”朋友好奇了,”脸色发黑的,一定是赌徒,脸色发青的,则一定是色鬼,””因为赌徒必然熬夜,自然脸色发黑,色鬼呢,则因为身体透支过度脸色当然就青中带白了,”丁奇接着解释道,旁座的朋友轰然大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又是好几天没见刘钢,丁奇心算了一下,将近有两个星期了,他心里嘀咕着:”这家伙老不回来,这不是白给房租吗?’这天晚上12点多,丁奇刚睡下,就听到房门一阵杂响,丁奇连忙披衣起床,出来看个究竟:原来是刘钢连同一个朋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刘钢身上还染有血迹,不过看上去没伤,他朋友手伤了,好象不轻,还滴着血,刘钢一见,吓了一跳,忙咽了口气,入房给他拿来止血贴和绷带给他包扎好,轻声对刘钢说”要不要找医生看看,他朋友一脸江湖气:”不必了,这点小事”刘纲感激看看丁奇:”谢谢了,我们还有事,马上要走”他接过丁奇递过来的可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对丁奇说:我现在跟了大佬,你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接着又一阵风似地离开了,丁奇自小一个人,江湖人,江湖事都经历过不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小子加入黑社会了’丁奇不禁有点担心,转念一想:’自己跟他什么关系,不就一房客嘛,轮得着咱瞎操什么心”再说他在夜总会混,迟早是个黑社会,丁奇不再想,把门锁好,进屋蒙头大睡了……没多久,刘钢就搬走了,从此再没有他消息……直到一年后,有一天,丁奇按习惯每天打开报纸:一段令人毛骨耸然的新闻赫然入目:丁奇才真正地从头冰到底:”报载大意是:在悉尼西北部的一念完新移民英语后,又上了一年的旅游方面的英语培训,便出来当了导游,当导游令给你只有当过导游的一个荒僻的森林里,发现一个倒毙的男子,身上给扎了数十刀……经过调查:这人名叫刘钢……负责此案的侦探表示:”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谋杀场面”,尽管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同名同姓这回事,但丁奇心中有数:这肯定就是自己认识的刘钢,隔了近一个月,此案毫无进展,家属来了悉尼开追悼会,报纸上登出他弟弟手托着刘纲的遗照,丁奇一看果然是他,但丁奇知道自己是无法帮得了刘钢的家属做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往报上公布的给刘钢捐款的帐号搁入了二百澳元和 默默地祈祷刘钢的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宁……几年后,有一天丁奇路过这里,他听到从他和刘钢曾住过的房里传出当年刘钢最喜欢唱的"斯卡博罗市集",丁奇心有所触,忍不住上前敲门:门竟自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男人在弹钢琴,背影象极了刘钢,丁奇差点喊出声,想想还是不好打搅-----等他弹完了,转身,果然是刘钢,丁奇这些年见得怪事多了,倒不十分惊惧,他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刘钢目光迷惘,面色苍白,他肃穆地说"谢谢你那两百元,我是还你情来的"说完对丁奇点了点头:"咱们互不相欠了"便翻出阳台消失了-------毫无心理准备的丁奇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在悉尼还有一位好友的遭遇令丁奇心伤不已,一生不能释怀,这或许也是丁奇最终决定回中国的原因之一:刘钢搬走不久,丁奇也结束了闲逛生活,规规矩矩到政府为新移民办的英文班上课,以图改头换面做个澳洲人------这天他上夜课,下课已是晚间近十点,临上课前塞了片面包,现在肚子有点咕咕响,他左顾右盼看看有什么可供填肚子的玩艺,走着走不知不觉已来到火车站,丁奇看见前边有个烤鸡店,售卖澳洲特有的烤鸡、薯条、水果色拉、煎鱼之类,丁奇刚想停下来,突然前面不远处传来一把熟悉的女声,而且是抑扬顿挫的国语,在这英文盛行、而且是行人稀少的夜街,尤为令人瞩目,丁奇本能地抬头一望:又乐又恼差点笑出了声:只见前面十米左右走着一对男女,男的穿一身邋蹋的西装,女的上身白T恤,下身裹一件牛仔裤,那女的在高谈阔论,男的呢,一边在佯作倾听,一边用手不住地揉摸着那女的紧绷绷的屁股,那女的丁奇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以前在国内的同事,这女的叫王美,是跟丁奇同月入杂志社的,不仅貌美,更天生一副男孩子的爽朗劲,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总是喜欢高声谈笑,隔好几个办公室常常都能听到她的嗓音,丁奇和她的关系很不错,一来两人同期来杂志社,多少有些亲近,二来丁奇喜她没心眼,做事又爽快,两人一直走得很近,没事两人经常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议论一下单位的杂事,有时候他们甚至会相约去看场电影,打场羽毛球,在丁奇的心目中她只是好朋友,丁奇一直把她看作好同事,好兄弟来看待,至于王美怎么想,丁奇不得而知,不过这都是他俩刚入单位的事,太约一年后,王美就跟编辑部副主任好上了,这副主任姓金名光,是个相貌堂堂已有了家室近四十岁岁的男人,这男人有些才干,可心比天高,总觉得郁郁不得志,神色沉穆,和上下关系都很一般,不知怎地,他和王美竟搞到一起了,有一天有几位同事中午出外小休,吃完饭回来,见编辑部的门紧关着,便顺手把门推开了:只见沙发上相拥着一对男女在亲热……不消说那男的是金光,女的就是王美了……这事一下子就给传开了,这一男一女都没法再呆下去了,其实如果没有这档事,王美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的,因为她不仅业务上得快,而且能吃苦耐劳,工作不挑肥拣瘦,领导同事们都挺喜欢她,并且由于她相貌清秀,特上镜,电视台还常常邀她上节目当主持人;可这生活作风问题一来,日子就变了味,特别是哪天金光的妻子上来给了王美一个耳光, 而金光却不知躲了那去-----他们俩都没法在中国呆了,便一前一后都出了国,王美比丁奇早一年到悉尼,她走得急,又有男友相送,临走匆匆给丁奇打了个电话,还没等丁奇询问她落脚的城市,电话便匆匆挂上了,聆听着冰冷的”嘟,嘟”声,丁奇惆怅了很久.不过后来到丁奇出国时,他就理解了,临行前确实是懒得和别人多说话,一来是时间紧,一般拿到签证时已是差不多开学了,留给你收拾置办的时间就很少,再加上前程茫茫,你突然才发现对自已马上要踏去的彼岸一无所知,可说是两眼一抹黑,你自然会心情烦乱,不愿和亲友多搭闲话了……这以后,丁奇和王美之间就断了联系……突然间丁奇在大街上竟然会再遇上她,心情的激动当然无可言喻,丁奇可不管她身边的男人不男人,屁股不屁股的,他欢声大叫”王美”,还没等丁奇的喊声结束,王美象触电似地转过身来,一见是丁奇,两眼闪光,一路欢笑,跳跳蹦蹦地跑了过来,俩人手攥着手亲热的不得了,直看得那个刚才正顾使劲摸屁股的男人两眼直发呆,丁奇有点不好意思,努努嘴:”你要不要顾顾他”,王美反应过来,”哦”了声转过身去向那男人挥挥手:”你先走,我还有点事”,那男人听了面无表情怏怏离去……丁奇和王美找了个路边的酒吧坐了下来,在悉尼这类酒吧特多,尤其在火车站附近,里面一般只卖酒类和饮料,连小吃都没有,通常还会摆放几部角子机(俗称老虎机),许多人边喝酒边敲打老虎机,假节日以年青人为主,平时和则有许多退休的老人家和领救济金的闲散人士,他们在老虎机上的战绩通常是有去无回,这样政府每周发给他们的退休金、老人金、失业金等各种”金”又七曲八拐地静静回到政府和酒吧老板口袋里,这其中最大收益还是政府,酒吧老板还有许多费用支出,政府呢:闭着眼睛只管收税,左手进右手又变成福利发给老百姓,所以政府从骨子里并不愿意禁赌,只是劝人不要赌那么大,免得倾家荡产又来找政府麻烦;丁奇和王美此刻就坐在这样一个酒吧里,在桔黄色温柔的灯光下,俩人相见甚欢,很奇怪,许多人都说过:”异性之间不存在友情”,可丁奇和王美之间偏偏不折不扣的就是友情,他们俩相知很深,互相信任,可以说无话不谈,但彼此之间却没有性的冲动,大家更愿意把对方看作好朋友,更珍惜这份难得而弥久的感情------王美告诉丁奇刚才那个只不过是个普通朋友,丁奇笑了笑没吱声,本来他想开个玩笑:普通朋友你也给人”抽水”,话到嘴边忍住了,一来毕竟太久没见面了,二来丁奇也明白:象王美这类大大咧咧的姑娘,自已处于高度的亢奋状态、滔滔不绝之际,旁人在做什么(包括在自己身上她是无暇顾及也没有感觉的),你给她明说了反而弄得大家尴尬,搞不好还得解释半天她才明白,这样煞风景的事丁奇是不会干的……王美有点恼了:’这么久不见面你怎么只会笑?””你说是普通的朋友就是普通的朋友呗!”丁奇拖长了尾音有点阴阳怪气地答道,’这就对了,有点象我认识的丁大哥了”王美满意了,她奔出去,丁奇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站在柜台前跟那鬼妹叽哩呱啦一番,要来了两大杯啤酒,丁奇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丛从来不让女的付账的,”那你把我看作男的好了”王美头也没抬随口说道,”其实在你面前我不一直都是男的”王美抬起头狡诘地说道,丁奇闹不清她话里的真意,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低头呷了口啤酒,那啤酒刚倒下,上面泛着一层白沫,有点苦,丁奇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王美瞅见了:你不喜欢喝澳洲啤酒?”王美要来的是澳洲最著名的本土啤酒”科斯特”,’是,我嫌它有点苦”丁奇接着说:让我挑,我会要荷兰的喜力”,”你那杯我要了”王美一手把丁奇面前的那杯啤酒夺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欠起身噔噔噔一溜小跑,不一会拎来一樽”喜力”啤酒递给丁奇:”给你,荷兰啤酒,清纯些是吧’王美笑嘻嘻地说,”你也懂得酒?”丁奇有点惊诧,在他印象中王美是滴酒不沾的,”我还知道’科斯特’苦中带涩呢”王美若有所思地答道.”是啊,苦中带涩,就象我们现在的生活”丁奇苦笑着,”你现在怎么样?”王美关心地询问,丁奇简单地把自已到澳洲后的境遇对王美说了,王美听了垂下头叹口气:”都这样,谁也逃不过”,看见王美这副落寞的神情,丁奇有点奇了:’不是听说金光也来了吗?”王美出国半年后金光也去了澳洲,丁奇还一直以为他俩住在一起呢,刚才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的动作又如此不雅,一副急色鬼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久熟的男女朋友,丁奇记得在那本书上读过:要判辩街上正在走着的一对对男女,那一对是老夫老妻,只要看那一对谁也不看谁,那对准是,反过来的道理也一样,……当然刚才乍一见到王美,高兴还来不及那有时间细想那么多,现在一看王美的神情心中就有点数了,但话还是要问出来,果然,王美沉默了一会,幽幽地答道:”他是来了,我们也一起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老婆来了,我们就分开了’说完王美就不再吭气了,丁奇最熟王美的性格,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不想再说了,丁奇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倒是王美转得快,没事似地甩甩头,笑嘻嘻地问丁奇”你现在打算怎么混下去?”丁奇看她有点坏笑的鬼样,心里也有点乐,便笑答道:”我也不知””不过我正在学英语,总会有用吧’丁奇又接着说,”你原来英语的基础不差,你要学就学些专业些的英语,譬如旅游,酒店之类的,以后好找工”王美发表着自已的看法,”那也是”丁奇想了想,觉得挺有些道理,”还有就是在这里朋友太少,有时想找个人聊聊天都找不到”丁奇把自己来澳洲后的苦闷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那好办,有空我陪陪你,’王美爽气地说,她寻思了一下又对丁奇说:’还有个地方你没事也可走走,你会认识许多新朋友的””是那啊?”丁奇有点迫不及待,”教会,我刚来时常去那,我的第一份工还是那里认识的朋友介绍的呢”丁奇记在了心上,他看看王美已喝去了两杯半的啤酒,吐吐舌:”你倒挺能喝?”’我还可以喝多两杯呢”王美脸庞微微发烫大声地说,丁奇本能地看看四周,还好,酒吧乱轰轰的,又是周末,一簇簇的鬼佬鬼妹全喝得欢天喜地,自己嚷嚷还嫌不够过瘾,那有功夫去管旁人,丁奇摆摆手:”不说我的了,说说你现在的事吧”,”我呀,现在也在读书”王美告诉丁奇她现在一边打工,一边在政府办的职业学校读会计,”那你现在打什么工?”丁奇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王美忍不住笑了,”我只是关心你嘛?看你能打什么工”丁奇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我现在在唐人街的一家餐馆当收银员,那老板对我很好,他答应我等我学完会计就让我管账”王美顿了顿又接着说”那老板也是广州人,当年是偷渡到香港再辗转过来的””是不是那老板看上你了?’’丁奇想起刚才那男人,忍不住揶揄道,”别胡说,老板可是个好人,再说人家有老婆的”王美一脸正经地对丁奇说,”金光不也有老婆吗?”丁奇话到嘴边差点没说出口,忍了忍还是没说出来,”那你出来后不后悔?’丁奇有点后悔,他把心里反复纠缠过无数次的闷题去问王美,”也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王美低头玩弄着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缓缓地答着:”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再说后悔又有什么用,还是先搞掂眼前吧”王美抬起头,平视着丁奇,眼里透出坚决的神色------“我们走吧,时间很晚了,明天我还得上课呢”王美看了看表有点焦急地说,丁奇在悉尼也混了有一段日子,知道王美急得是赶最后一趟火车,连忙站起身:”我送你””那倒不必,车站有人接我”说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再说我们南辕北辙,各住一边呢”王美佻皮地开了句玩笑,”那就算了,还是当女的好,到处都能找到护花使者”丁奇装着妒忌的摸样调侃道,”那好啊,下辈子我跟你换过来,你当女的我当男的,我可喜欢站着撒尿的感觉”王美口无遮拦地说,丁奇一下子给噎住了,一下子真不知回答什么话好,尽管他看过一些心理书,知道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不少内心羡慕男孩撒尿的方便洒脱,因此产生抑郁自卑的心态……但直接和一个成年女子面对面谈论这类问题,尽管很熟,丁奇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讪讪地说道:”那咱们走吧,免得错过未班车”……分手的时候彼此竟有些不舍,丁奇太久没见过熟朋友,眼神恋恋看着王美,”别这么看我,小心我缠上你”王美一边说一边跳上火车,挥挥手空气里留下句话:”下个星期我再来看你”……下个周末王美果然没爽约,一大早就给丁奇电话,知道丁奇无事在家,临近中午便浩浩浩荡荡带了好几个人加上一大堆菜蔬肉食杀奔丁奇家,一进门王美就嘻嘻哈哈:”我知道你最懒得煮吃的,我们打火锅吧”丁奇心里叫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惊喜地发现来人竟都是以前文化界的相识,其中有一个哥们还曾经是隔壁报社的,时常碰面,彼此总算熟悉,那哥们叫马明,大家都管他叫大马,也是个传奇人物,他长得高大帅气,能说会道,还难得的脾气和蔼,那时在杂志社就颇受女孩欢迎,他已成了家,有个白晢灵巧的太太,可还是有不少女孩对他趋之若鹜,那时他是夜班编辑,经常值夜班,有一位刚毕业分配来报社的女大学生也就”经常”地帮他洗内衣裤,弄得男同事们眼热不已,不过他为人还算”识做”,脾气又和顺,平时同事们不分男女凡有抗大包,流大汗的力气活他都抢着帮人完成,自然同志们都投桃报李,对他的那点风流逸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当然,大马也有他为人的另一面,他是煤矿工人的后代,从小节俭惯了,花一分钱都狠不得掰开两半,对朋友还勉勉强强,你请他三顿他或许会请回你一顿,对自己,那简直可以说是吝啬,他从不买饮料喝,从来都是自带水上下班,商场买来的一次性用的纸杯、纸碟他从不舍得丢,而是洗涤了再用,到外出差,他宁可躲在旅馆里天天吃方便面,也要抠回那点旅差费----偶尔花点小钱还勉强,但他决不会愿花再多一点钱在女的身上,这年头的女子都很实际,愿意倒贴钱的毕竟是稀有资源,所以可想而知,尽管大马艳遇不少,绯闻多多,但实际战果却有限,基本上不会造成周围太大的波动和伤害……丁奇偶尔也和大马聊聊天,记得有一年春节,两人同时值班,大马闲得无聊,便过来找丁奇聊天,具体聊什么,丁奇已记不得了,但大马有一句话很经典,聊到男女之间,大马对丁奇说:”其实上帝给人类最大的快乐就是异性,我们为什么不好好享用它”,丁奇听了觉得很有意思,这么多年就一直记下来,而且他也一直看着大马付诸于实践,可他也没想到大马把这套和实践相结合的理论在悉尼竟能发挥到极致……另两个和丁奇不太熟,但一起开过会吃过饭,是以前在市电视台当编导的,一个叫童新,另一个叫封德,大家见面都高兴,丁奇连忙把他们让了进来,走在众人后面的是一个约摸有二十八、九身材丰润的女子,见了丁奇脸色微红有点羞涩地点点头,王美连忙上前介绍说是大马的远房亲戚,大马听了有点郑重其事地向丁奇纠正:”不是亲戚,是我姐夫的小舅子的女朋友的嫂子,前天才到的”,丁奇一听这么复杂,头都有点疼了,他连忙接话说:”好了好了,不管她是谁的亲戚了,反正是你带来的人就是了’我倒想有个亲戚呀,可惜找不着呢”丁奇心情一高兴顺嘴就开了句玩笑,大马也嘻嘻笑了,拉了拉那女子的手就进来了,丁奇一看这大马还是这么不拘小节,风流跌宕呢……进门坐下不久后,大马便显出他的风流本色:朋友们相聚在外,实在不易,大家都很高兴,各自抢着说话,叙说自己的近况,询问对方的现况,大马兴奋莫名,高咙大嗓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之际,他的巴掌常常有意无意地拍在坐在他身旁那小娇娘的大腿上,时不时还要揉两下,那小娇娘只在那乖坐着,不躲也不闪,脸色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现场氛围总是有点微微涨红……丁奇看在眼里,心里雪亮;知道这对男女迟早要出”烟”,果然这次聚会不久,这对干柴烈火般的男女就演绎了一段不同凡响的春天的故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照例是打火锅,又热闹又省事,王美从居住的院落摘来了一大把野苋菜和一种叫白花菜的野菜,吃起来别有风味,香气腾腾之中大伙的兴致更高,来悉尼的时间虽然有前有后,但大体时间都不太长,古灵精怪的故事都很多:小童告诉大家:刚来时,地方不熟悉,,行李也不多,口袋又没几个钱,因为各种原因,经常要搬家,有一次搬家路不太远,又为了省钱,一下子急起来又找不到朋友帮忙,只好一个人背驮着床垫,手拖着行李在大街上走,弄得连一向对周遭事物从不”八卦”的,满街的鬼佬鬼婆都目瞪口呆,側目而视……王美吃吃笑着告诉大家:刚到悉尼,因为不稳定,也没钱,家里的桌椅板凳又不能没有,后来留学生们发现一个秘密:悉尼满街道的牛奶箱又结实大小又相宜,单放可作凳子,叠起来当桌子也可做床的支脚,由于是内凹,还可以储物用,从此之后,只要有中国留学生的地方,满街的牛奶箱就给一扫而空,这牛奶箱本来商店售出牛奶后扔在门口是为了方便牛奶公司回收的,谁也没想到竟给留学生们收罗过去了……封德一边夹着野菜往嘴里搁一边摇摇头无奈地笑说:”很多年没吃过这玩艺了”丁奇一点都不好奇:”以前吃过忆苦餐吧”封德点点头”还是当知青那时””现在跟那会也没什么区别?”封德咽下一口啤酒晃了晃脑袋,”那也不见得,吃和住都好多了吧,象吃野菜以前吃真穷,现在吃是闹着玩的”丁奇反驳道,”也是为了省”大马一脸严肃地对丁奇说:”这地方青菜贵”他晃动着筷子上的鸡翅膀:”鸡骨架才五角钱一个,鸡翅膀也就两元多一公斤,青菜呢,一元钱才一小把,一下雨更不得了,试过一元钱一棵生菜””那也是”丁奇在悉尼也已经呆过一段日子,心里也明白大马说得是实情,”说起住”小童插嘴道:”我刚来时,试过九个人不分男女混住在一起,还试过一个月搬六次家,搬到我自己都不知和谁住过”我给大家讲个真人真事的笑话吧’大马微微叉开双腿眯着双眼说,”带味的吧”丁奇瞧他这付模样笑着凑了句,大马没理丁奇继续说下去:”刚到悉尼时不懂英语,有一回赶早班车,又渴又饿,澳洲牛奶便宜,营养又丰富,见了一便利店便想买盒喝喝,怎知对着那笑容可掬的鬼妹怎么也说不明白,,手脚乱比划一通她还是不明白,一急我就学牛叫再指指她高耸的胸部然后再指指放饮料的冰箱,这下她总算明白过来了,只见她莞尔一笑,飘然旋身拿来了一盒牛奶塞入我的手里-----““是不是真的”丁奇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王美半掩着嘴,笑得前哈后仰,那小娇娘呢,脸羞得通红,手竟紧紧攥住大马,笑得挨在了大马身上,”好一对奸夫淫妇”丁奇偷眼望去,心里笑骂着,内心竟无由地暗暗有些羡慕,”是啊,在这里吃斋太久了,见了荤腥难免会嘴谗”丁奇暗暗感叹着……酒足饭饱,王美嚷嚷着要玩十三张,丁奇挠挠头”家里没纸牌””我早带来了”王美从小挂包里掏出一副扑克,于是众人一拥而上玩起了纸牌,商定娱乐娱乐,不赌钱,输了钻椅子底;大马讲笑话,抠女仔是一把好手,可打纸牌就心不在焉了,好几盘下来,他都是大输家,看着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老牛般地钻椅底:三张椅子併在一起,他仍是脑袋伸出第一张椅子半天后屁股还露在最后一张椅子外面,大家都乐翻了天……许多年后丁奇回忆起这一幕仍禁不住笑出声,只是这一切都已经云随风散,再也寻不回了……这次聚会后,他们竟没有再聚过……开始是王美因为要上课,上班时间只好腾到星期天,丁奇呢,也因为听了王美的意见,上旅游英语的专业课,周末到教会,忙得转不过身,大马不久后就和小娇娘公然同房,这件事多少有点尴尬,两人都不太乐意抛头露面,几个主角都各有各忙,大家相聚的心也就渐渐淡了……奇和王美隔不久本来还通通电话,后来王美和一个上海男人同居,据说这男人对王美不错但也看得颇紧,她和别的男人的通话一律掐掉……渐渐地王美和丁奇也就断了联系……秋去冬来,人生的形态在岁月的幻化中悄然变迁:可丁奇是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这次变迁是如此颤撼地伤痛,是终其一生无法忘怀的心哀:那天下课回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满脑子的英文单词,脑仁疼得发胀,丁奇是个满脑子胡想的人,一向不喜学英语,觉得太过机械,而且他的中文底子不错,心底担忧学了英文丢了中文,内心有点排斥,现在为了生存,自然要抛开杂念,基础不够好学起来比旁人要累些,还好,经过这段日子努力算是赶上了进度,只是每次下课回来都摊成一滩泥,洗完澡丁奇看了看钟已是晚间接近12点,他打个哈欠刚准备上床,突然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丁奇最烦晚上接电话,一来晚上心最静,特怕突如其来的音响和烦事,二来依据丁奇的经验晚上的来电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种电话越怕你还越得接:丁奇拿起电话一听就变了脸色,电话是大马打来的,他告诉丁奇:王美出事了,她和她那个人称”酒葫芦”的男朋友一起给谋杀了……丁奇吓得有半晌说不出话来,清醒过来一个劲地对着话筒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话筒那头的大马声调沉重,字字清楚地回答:”我反复核查过了,这确实是真的,是警察局通知的,具体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明天报纸应该就会出来”大马的声调突然显得疲乏无力,”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丁奇焦急地问,”我真的不太清楚,现在警察正在调查,不过听说死了一个多月才发现,你还是明天看报纸吧”话筒那头传来女人的嘈嚷声,大马赶紧放下了电话,任话筒传来”嘟—嘟---嘟”的声响,丁奇好半天忘了放下电话,他仍然不敢相信他听到的是事实,他无法接受那么一个曾经那么熟悉、那么鲜活的生命竟然会倏然消失.而且消失得如此凄惨,如此令人不可置信……整个晚上丁奇都无法入睡,他的脑海不时浮现出王美的音容:那清亮的眼睛,活泼的神态,走起路微微有点前倾的姿势,回忆着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丁奇记得有一次他们到斗门出差,半途遇上堵车,那个乱哟,大车小车全堵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喇叭按得震天响,堵了将近有一个小时也开不动,丁奇和另外几个同事坐在车里干着急,王美心里着急却不吭气:”扑”地跳下车,跑到前方……不一会,车流终于缓缓开动了,只见王美站在前面交通灯坏了的路段,梗着脖子在指挥交通……-直到警察到来……丁奇在单位不开心时,只要她知道了,她总会设计一些小法儿:譬如买个五彩的雪糕、时兴的电影,总之是逗到你开心为止,有时丁奇甚至会觉得:她不象个令人喜爱的小妹,倒象个使人心生尊敬的大哥,当然也也许这一点妨碍了她和许多男孩的感情进展;丁奇的思维乱腾扑闪,一直到四、五点钟才昏昏沉沉睡去,一大清早,阳光刚一扎眼,丁奇就赶紧爬起来,连脸眼都没擦,就往街上跑----当他迫不及待打开报纸时,血液刹时凝固了: 今天的悉尼的各家报纸都以显著的版面刊登了王美的死讯:消息是艾士菲警署发布的:大意是有两位中国籍男女(男的叫胡大云,女的叫王美),被发现倒毙在艾士菲的一个单元里,两人嘴被贴上胶布,全身赤裸身上被捆绑,但因为发现时已死亡一个多月,尸体已严重腐烂几不可辩认无法确认身上有无伤痕……警署确定这是一起严重的凶杀案,希望了解情况的市民前来提供消息云云,好几份报纸的左上方还刊登了他俩的照片:照片上的王美青春洋溢,脸面微微侧着,充满笑容……丁奇一眼就认出来,这还是丁奇帮她摄的:还是他俩认识不久的一个清朗的早晨……丁奇木木地站在哪,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哀伤,心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接下来的日子,丁奇和大马他们一方面抑制着哀伤,一方面忙乎着打听相关消息和筹备王美的追悼会,很快各种消息纷至沓来:原来王美和她的男朋友的死讯,是由王美母亲在悉尼的一个朋友发现的:王美的父亲早已去世,只剩下她的弟弟和母亲在加拿大,自王美和她的男朋友”隐居”之后,她和所有原来广州来的朋友几乎都断了联系……她卧病多年的母亲多时得不到女儿的丝毫消息,打电话到家里只有铃响永无人接,手机也关了机,心觉蹊跷更感不安便委托在澳洲的张姓朋友去王美家,那位张姓朋友倒很负责,一连几天去敲门都无人应门;他便报了警,警察来撬开门后才发现这惊人的谋杀案,据说看到现场的情景,连同来的女警都差点晕倒.再隔两周,就听说已经破了案,凶手是王美男朋友的酒肉哥们,她的男朋友人倒没什么,就是胸无大志,平日喜好喝两杯,赌两小把,所以人称”酒葫芦”交的朋友也是这类好酒贪杯的人物,其中有两哥们,酒没喝多,但却赌大了,欠了一身的债,王美不好赌却好交朋友,聊起来时口无遮拦掏心地说,那天这哥俩来找”酒葫芦”解闷,”酒壶芦’有事出外,王美陪他俩聊天,王美跟他们谈到自己准备读研究生,还透露银行里存有一万多元澳币是用来交学费的……当时这哥俩倒还没起坏心,其中姓郭的还奇怪地问王美为什么不向政府申请贷款,王美摇摇头:”我是有收入的,怎么能办贷款?”原来澳洲政府对拿了绿卡或澳籍的人士在求学方面有特殊的政策:如经济有困难的,考上研究生后可向政府申请贷款,毕业后有相应的收入才归还,很多人即使有收入也报”假料”骗政府的贷款,王美不愿意做这种事,老老实实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血汗钱备足了学费……三天后那哥俩给人追赌债,刀架在脖子上:”一周内不见钱就见血’那哥俩急昏了头,年龄小些的那位想起王美那天的话……两人便共喝了一瓶白酒借找”酒葫芦”聊天赚开了王美家的门……在捆绑住王美和酒葫芦”追逼完王美的银行户头的密码并取出钱后,年龄大些那位姓董的喷着酒气,瞪着血红的眼睛把王美的衣裙剥光强暴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这哥俩已成了野兽,他们自然痛下毒手了……可怜王美和酒葫芦俩人至死都无法相信凶手是眼前这两位称兄道第的朋友,无法知道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其实警察在现场并没能找到明显的痕迹:因为相隔一个多月,凶手早已有充分的时间消灭证据;警察是在一次深夜打伏击时,逮住了正在西北区一间别墅盗窃的哥俩,再顺藤摸瓜逼问出来的.丁奇和大马及相关的朋友们无不加额庆幸,都说是王美的在天之魂显灵,使凶手这么快就能绳之以法,使她和酒葫芦的冤屈能够昭雪.确实在丁奇的记忆中,谋杀案发生后,悉尼的警方能够如此快捷破案,极为罕见,丁奇经历过好几桩在熟悉或不熟悉,发生在留学生中的谋杀案,竟没有一桩破了案的,这或许一来是澳洲的凶杀案率不高,警察都懒散惯了,缺乏实操的经验,再就是社区文化的隔阂,澳洲警察大部分是白人,华人几近绝迹,由于这些警察本身经验不足,又和华人社区缺少沟通,更谈不上知晓华人文化,破案的难度可想而知,再加上澳洲警方对证据的搜集、认定十分小心,造成许多案件都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最著名的是数年前在墨尔本开餐馆的一对陈姓华人夫妻,他们的女儿在家里被闯入者绑架,他们的父母心肠绞断,她的母亲两度上电视,极为悲泣地哀求绑匪能生还她女儿,她愿意答应他们的任何条件,令观者无不动容;深受刺激的警方派出上千人,方圆上百里进行地毯式搜索,结果是一无所获,一年后才在距离案发现场数公里的树林里找到女孩的尸骸,案件仍是未破……还有一回是一位来自越南的澳籍华裔诗人,他的善良娇美的女儿在放学回家路上,遇上两位开着面包车的白人青年,那两人停车向她问路,这小姑娘一片纯真热心指点,却被这两人骗上车,从此再无踪迹……悉尼警方也是动用了大批警力,报纸电视广为报道,警察扰扰嚷嚷多时仍是无功而返,直至今日案件仍是石沉大海一无所获……最典型的是丁奇以前在报社的一位朋友,到悉尼数年后,因写一手犀利,辛辣的杂文在华人社区声名大噪,一说”阿忠”无人不识,他是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子夜突然消失,至此人间蒸发再无消息,由于他有相当的知名度,而且案情背景又相当复杂,所以警方极想破案,至少能找到该人(不论生死)的下落,为此警方付出了大量的努力,不仅在当时就由警方出资,在各大中英文报刊、电台、电视上刊登寻人告示,相隔一年还专门为此再登寻人告示:配上大幅头像,详细介绍”阿忠”失踪前后的情况,甚至还打算召开”死因研究庭”(缺少相关证据链无疾而终),但最后的结果仍是死水微澜无声无息……这次王美的案件能够这么快就水落石出,绝对是个异数,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后来戏剧性的演化……三周后,丁奇和大马及朋友们为王美举办了追悼会:追悼会是租了殡仪馆的一个小礼堂进行的,殡葬所花的钱是大家凑份的,由于尸体严重腐烂,警局已将其提前火化,因为尸骨已烧成一小盒,只租用了一个大约一米长的儿童棺椁来盛放,看着那么大的人现在缩成那么一点盛放在棺椁里,而且不见颜容,丁奇不禁暗暗垂泪……王美的父亲早已不在了,年老的母亲本来就卧病在床,听了女儿屈死的噩耗就更是病情加剧,王美唯一的弟弟因为要照看母亲无法前行……这里的后事只有靠王美的生前好友筹办;王美的人缘好,再加上大家又心疼她如此横死,自发前来居然有一百多人,所捐的款不仅够办丧事还有剩余寄去给她母亲……悼词是大马念的,大马在新闻单位呆过多年,平日也常客串主持人什么,这类摊子早已练过,加上他和王美一直交往不错,悼文念得声情并茂,丁奇站在后排,并未专心听他说什么,思绪飞得很远很远:他想起了当年他常常用摩托车载着王美四处奔跑,王美一点也不顾忌地紧贴着他的身子笑声朗朗……丁奇还记得有一次电影公司请丁奇看新片,有票多,丁奇邀了王美同去,那片子具体讲什么事隔多年丁奇已不太记得,只记得片中有段情节是描述主角在”文革”受迫害,王美一边看一边低声饮泣,后来丁奇才知道:王美的父亲原来是广州一间著名学府的教授,文革期间被打成”反动权威”游街示众批斗,最后不堪受辱自杀的……丁奇还再想:王美的出国是不是真错了,依王美的才气和条件,如果不出来,在国内她的生活圈子都是有教养、有相当社会地位的人士,她自己的职业也令人尊敬……是不会象在悉尼那样,给人端盘子、混迹于赌徒、酒鬼之间,甚至找其做男友,尽管爱情的事谁都知道很难说,但丁奇此刻的思路却固执地认定不出国是不会和这类人为朋以致招至杀身之祸的.当然,丁奇也明白:”一’失误’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的道理,现在想什么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唯有祈求王美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快乐……丁奇的思绪一直在飞、在飞,他终于在一个鲜花盛放、群鸟缭绕的地方见到了王美,那里没有阴谋、没有欺骗、没有仇杀、只有如春的温暖和明媚的色彩,他还看见王美喜笑盈盈地向他走来,还是那一脸的清秀,还是那件窄腰的白上衣和紧身的牛仔裤……追悼会结束后,王美生前所工作的餐馆的老板新哥请大家吃了顿”解秽酒”,新哥是一位身板结实的中年人,看得出,他经历过商场上的许多风浪和挣扎,感情内敛,脸色沉重,说起王美目光仍掩不住悲戚:他给大家谈了王美在他这里工作的点点滴滴,说起她的热情、她的勤勉、她的聪灵,他告诉大家,他的生意遍布中、港、澳,他每次出国,财务方面的事都交给王美负责,王美每次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新哥还告诉大家:王美曾经对他说过:她和金光分手,是因为金光的老婆后来也来了悉尼,还带来了一大笔钱,在北岸买下了房子,金光不久后便回到她老婆身边了.可金光这次既没露面也没给王美送花圈,熟知他俩情况的朋友都多少有些不平,不过这些年丁奇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人对事的看法都宽容和通透了许多,他知道金光早就回中国了……“你又怎知道他没有苦衷呢”丁奇再想:”如果这事他真有错,他的心境以后也不会平静的”大家都以为:凶手已绳之以法王美的在天之灵已得到安息了,可谁曾想到,一年后事情竟发生令人瞠目的变化:凶杀嫌犯竟全部翻供,俩人在庭审期间,多次以不懂英文为由要求派翻译,法庭给他俩安排了翻译,每到出庭前他俩就以种种理由要求更换翻译,澳洲的法律为了保持公正性,规定嫌犯是可以有种要求的,这样来来回回拖延了一年多,他俩突然对法庭申诉说当初谋杀王美的证词是在警察的胁迫下承认的,法庭询问他俩警察是如何胁迫他们的,他俩竟异口同声说审讯他们的警察是用笔尖胁迫他们认罪的……由于整个案件缺乏现场的直接证据,又没有目击证人,现在他俩一翻供,法庭就只好要求警局重新提交证据,本来这案子就缺乏直接证据,又拖了一年多,原来侦办的组合早已东奔西散,原有零散、薄弱的证据更是无从查证,澳洲又是个人权至上,有时达到矫枉过正的田地,法律更是宁纵莫枉……最后这两个凶杀嫌犯竟无罪释放,其中的一人是因另一桩入室盗窃罪被判了三年,另一位则逍遥法外快乐偷生(当然是否真快乐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澳洲的法律令丁奇和大马们懊丧不已,你很难说它好还是不好……他们只是心里深深地为王美感到哀痛,为她抱屈,希望日月昭昭,凶手早日能伏法……

丁奇通过此事,也深深感到象澳洲这种所谓比较成熟、甚至带有某种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色彩的、福利型的民主国家也有它管治下的硬伤,由于过于强求人权、证据,造成了在这一国家许多案件无法侦破、或是侦破了也无法判,即使能够入罪也要经过马拉松式、旷日持久的庭审过程,常常让凶犯得以喘息湮没证据减轻罪责甚尔反攻……王美的事结束了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心很累,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精神总集中不起来,他想起王美以前跟他讲过教会的话,精神也极想抚静一下,于是在某个周末,他便和朋友一起去了南区的一间华人做主教的教堂,教会座落在一个阔大的草坪的边上,哥特式的建筑划向天际,显得宁静而深邃……丁奇来到的时候已临近中午,教堂里已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华人,偶尔也有一些其它肤色的人,牧师是一位和蔼的老人,有人把丁奇引领到他的面前,老人很高兴,眯着笑眼连说”欢迎,欢迎”,丁奇进入后,有一位教友将他引入内堂,许多人分成一个个小组在开餐,那位教友将丁奇介绍给一个叫阿仙的男人,那男人很热情地站起来,招呼丁奇坐下一起吃饭,丁奇环顾了一下:四周围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华人,有男有女,年龄似乎都在三、四十岁上下,有两个女子大概只有二十多岁,看见丁奇到来,都含笑以对,以示欢迎,很快有教友给丁奇端来了食物,是一些煮好的米饭加一些马铃薯还有一些杂菜盛放在一个外型普通的瓷碟里,丁奇吃了两口,味道有点怪,大概是放了些咖哩之类的调料,做法也很粗糙,丁奇瞧瞧大家,都吃得很欢,想想世上真有免费的午餐:笑了笑,肚子也真有点饿了,也就埋头苦干起来,一边吃着一边听阿仙介绍自己,阿仙告诉大家:”他是一间公司的推销主管,入了基督教已有好些年,现在在这里长年做义工,假节日就过来,教友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他负责彼此之间的沟通和联系,接着他说起自己的信教经历,大意是当年他和妻子从香港移民到澳洲,举目无亲,尽管生活无忧,但却寂寞无聊,对新环境又不太适应,脾气变得暴躁,经常为一点小事跟旁人甚至家人争执,和老婆也常常吵架,甚至动手,还为此找过心理医生也还是无济于事;后来有朋友介绍来了教会,他们夫妻俩信教后都觉得心情平和了很多,家庭又重新和谐了,通过教会又结识了很多新朋友,所以在这里他觉得很开心,最后他对众教友说:他是真心感谢神恩的”,有一位身材瘦小的女子接着发言:说她自己原来长期受丈夫欺压,后来离了婚,为了躲避前夫的追打,她一直住在妇女避护所,心如死灰,觉得人生虚度了这么多年,竟是枯槁一片……来了教会,听了福音,才使生活有了生机,听着教友们掏心掏肺的发言,不知怎地丁奇竟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文革期间参加过的那些谈心会、表忠会……他马上勒住自己的思绪,觉得自己太过分太大不敬……又有一位在座的发言,是那两位二十多岁的女孩中的一个,小姑娘短发亮睛,倒挺精神,她头伏在同伴的肩上,嘻嘻地笑着说,我们来这里,是想结识一些新朋友,朋友告诉我,教会里没有坏人的,听了她稚声稚气的说法,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发言的是一位肤色黧黑的中年人,他告诉大家他是从福建来的,签证已过了期,现在生活都有困难,希望教会能帮忙介绍份工作,那位阿仙倒很友善点点头说:”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临到丁奇,丁奇一下子没有心理准备,其实他完全可以说第一次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行了,但他在潜意识中还隐伏着文革的阴影,好象不随众说点什么是过不去的,(后来他才明白教会是一个十分松散的结构)他有点慌乱地说他也是来这找工的,于是阿仙把他们几个找工的名字、电话号码都记了下来,并表示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他们,接下来大家就一起到教堂的内厅听牧师布道, 圣经以前丁奇也看过大部分,现在牧师只不过把其中的内容再诠释一遍,当然在这过程布道的牧师加入了自己的体验,宣讲时又注入了自己的感情,声调时缓时急朗朗荡荡,倒也摄人心魄,全室数十人鸦雀无声都听得很入神……最后是唱诗班的一些女孩在钢琴伴奏下唱起<我主耶稣>,在特定的环境听着稚清的女声咏唱的感谢神恩的歌,丁奇似乎在刹那间忘却了世间的纷争、残酷和无聊,心情变得宁静舒远……以后丁奇又去了几次,渐渐又疏淡了;一来是前段时间因王美的事而放下的其它杂事纷纷要处理,而更重要的是时间一长教会对丁奇的吸引力也大不如前,教徒要的是心地纯良、顺从恭敬,丁奇呢,十足一个不拘成规的野灵魂,你让他背经文?背着背着他都会走样,你让他按经文行事?他自己每天做的事有时都不知东南西北, 而且丁奇对宗教骨子里并不太喜欢它那对人心灵控制的力量,他私下里觉得佛教有些经文有些故作深奥,甚尔有点装腔作势,基督教,有些过于细碎,伊斯兰教呢,区域性太强,有些教派流失偏执,不过就内心而言,丁奇倒是宁愿相信神佛.上帝之类的存在,人的心灵太孤独软弱了,往往需要另一类空间力量的支撑和想象--------丁奇还有个不能为人道的小心眼: 他发现教会里的人说帮他找工作?(尽管他实际上并不很在意),但却从没收到过一个电话,无意中问起那天一起提起找工的那两个女孩,她俩倒频频收到阿仙的电话,有一位已经在一个商行-做了文员,另一个也见了好几份工,更令丁奇无趣的是:每次到教会,阿仙见了他总是不冷不热,也从不提工作的事,可对那两位女孩却喧寒问暖,谈笑晏晏……这一点令丁奇气愤不已:你们不是宣扬神的子民是彼此平等的吗?怎么见了个女的,就变成个糖瓜条,见了丁奇们就成了一涧凉嗖嗖的山潭了,丁奇们不明白:阿仙首先是个男人,他具有雄性动物的特征是在所难免的,不信丁奇你自己和阿仙掉换一下试试:再说你丁奇老大不小身不衰体不弱的男人也好意思求人找工?没准人家阿仙心里正瞧不起你呢?丁奇们不明白,丁奇们想不透,那么丁奇的结果当然只有怏怏退场了……不过丁奇在教会胡混了这段日子也不能说全无收获,他觉得基督教的生死观,尤其是对待死亡的态度,却有独特的可取之处,每当和教友谈到亲人死亡,牧师总是劝慰说:他们只不过是上了天堂,只要是神的子民,他们都会得到神的庇护,最终都会在天堂相聚的……丁奇参加过一,两次基督教徒的葬礼,牧师都会作类似的悼告,死者的亲友往往因此而渐渐被平抚心情,带着期待的、静默的悲伤送别亲人……每在这个时候,丁奇就会想起小时候他在乡下参加的他爷爷的葬礼,现在看来大概是带有道家性质的中国农村传统的葬礼:在他当时小小的心灵里那是极为可悲甚至带有点可怖的过程,他记得,出殡时活着的至亲都得帔麻带孝,男的头缠白巾上还吊着几个小白球,女的更凄惨,头罩的白巾长及垂肩,头三七还得守夜,一个个熬得面如死灰,眼睛红肿、眼圈青黑,出殡时担幡买水,一路散冥钱,当街跪哭,哀乐高奏,十分凄伤,临下葬时亲友们都哭天抢地:哀嚎震野,那时的丁奇大约只有七、八岁,从没跟爷爷生活过,说不上很深的感情,但也给吓得号淘大哭,丁奇还依稀记得到晚间午夜时分,叔叔婶婶拉着他在家门口的街角烧纸钱说是给爷爷还魂时取,果然纸钱烧着了不久,阵阵寒风吹来,火星冒起一窜一窜的,隐隐还有哽咽凄泣,小丁奇闭住呼吸,大气都不敢透一下------长大了的丁奇才明白:这种景况实际上是中国”死”文化的折射:在中国文化中,死即意味着和活着的人阴阳永隔,甚尔为鬼,再无相见的可能,尽管在中国的道教文化中也有仙界之说,但成仙登圣这对一般民众来说是遥不可及的……至于在汉朝传入中国的佛教,宣扬的是六道轮回,更让一般信佛民众对死后的去处产生惊恐和不测感……这一点确不如基督教更人性化,更易平抚此刻人的心态,当然对丁奇而言,他对自己的生死倒是没有什么宗教观的,他倒是崇尚自然:最好在一个如密林或川流间无人知晓处悄然离世……不过他也明白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浪想,真正的死亡之刻来临是谁也难以把握的,而且太有计划性也不符合他的野性子的……秋去冬来,时日迁移,丁奇这段日子也没全闲着,他断断续续读完了培训导游的课程,念着蹩脚的英文也就人模狗样地混迹于导游当中了……也只有当过导游,在这一行打过滚,才知道这活儿是多么地累,导游的心会变得多么冷多么硬多么黑;丁奇做导游主要带的是来自香港、台湾、, 中国大陆、偶尔也有来自泰国、印尼、马来西亚等地的华人,各个地方的华人脾性颇有差异,丁奇时间长了,便都知晓了个八九不离十,比如说和台湾人相处,你要学会和他们友善交谈,还要随时随地给他们小恩小惠,,尤其是对那些中年女人,你要找些她们感兴趣的话题,比如信佛呀,骂骂香港人,自嘲一下大陆人,甚至对来自台北的调侃一下高雄人都无妨,取得了她们的基本信任后,关键是你还要做些粗重活:帮忙提提行李,带带小孩,口渴时买些小水,沿途送些小礼品之类,总之让她们心生感激放松警惕,接下来就是集体伸长脖子任你宰了.来自大陆的,尤其是那些商务团,你要懂得和他们拉关系:什么老乡,同学之类,最好能认识他们的领导或同事,,最重要你还要帮他们干些私人活: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公务员,是不能随意去某些场所的,其中有些有要求的你私下带带他到赌场 ,晚上带他逛逛红灯区 ,有时还要帮他拉拉皮条 ,找些金发女郎,日本小妞让他们尝尝鲜,泄泄欲,这样他们就把你看成是半个自己人了,如果他有小孩要留学,你又正好对他的查询应答如流,慷慨表示愿全力帮办其小孩留学,悉心照顾他的小孩 ,自动自觉当好他小孩的监护人,这样他就完全把你看作自己人了,你也就有机会”搞”他的美金了,(他们身上一般都带许多美钞),可以说老练优秀的导游,除了业务精熟,为人友善之外,还要懂得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所带的”客”口袋里有多少钱,你的本事就是能够在不知不觉对方心甘情愿中掏尽它-…… 我说这话似乎对丁奇之类的导游来说有点刻薄,但他们心下明白:这真真正正透出了他们的心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导游的这种心态很大程度上是环境造成的,在悉尼当华语导游,时间长收入低还累得半死,每天早上6时起床(甚至更早)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有时还要晚,一般是一百二十元澳币一天,平均八、九块澳币一个钟, 比做清洁的人工还低,遇上带台湾团,旅行社经常还不给导游费,甚至还要导游自己出钱来买团,(因为知道台湾团能花钱,肯做羊牯,大家都抢着带)……这天丁奇带的是大陆来的一个商务团,带队的是一个省委书记的秘书,两个是一间上市公司的老总和副老总,还有的就是财务和部门经理什么的,以前碰上象秘书和老总这类人物,通常都是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可这回很奇怪:从第一天接机见面, 这张秘书和姓阎的老总对丁奇就象久逢的亲人似地满脸堆笑,十分巴结,弄得丁奇反而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所措,而且有一回他还亲眼见到那位张秘书竟为了几块钱澳币一瓶的绵羊油和店家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要不是丁奇劝住,差点就打起来,弄得丁奇还心里暗暗思想:”这家伙也不怎地混上个省领导秘书的’反转头对丁奇却”小丁”长”小丁”短的特亲热,还老问”小丁”在国内有什么亲人,他们有麻烦事只要找他都可以”搞掂”……丁奇”诺诺”之下心想:”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没准这两位”贵人”还真有什么烦事找自己呢”,果然,带了他们几天后, 大家混熟了,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他们要求小丁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带他们到赌场逛逛,本来这不属于导游范围,导游所支取的人工只限于白天的时间,一到夜晚便鸟兽散各干各的,当然如果另有收入导游还是会积极参与的,例如去夜市购物,导游能获取丰厚的回扣自然积极, 还有就是夜游,那就更是导游要宰的一块大肥肉,一般悉尼夜游,导游是按每位人头收几十澳币,心狠一点的也有收几十美金的,别小看这美元和澳币的差价,每位相差十几二十元,”人头”一多也很是条数,租辆面包车连气油,按四小时算不超过一百块澳币,如果当晚有二十个客,纯利就很可观了,还有更绝的:晚上带游客坐城铁环城游,按人头买车票是几十澳元一人,实际上你按最短的路线买来回车票,大约几块钱一张,只要你在上车的站台出站,是没人管你远近的,导游钻的就是这个空子,跟游客说买的是环城游,实际在售票口付的是几元钱,游客坐上火车确实绕了一圈,下来时很满意,大摇大摆出站,自动闸口也不会说话,反正那来那出照放不误,导游自然就”袋袋平安了”……但带人到赌场,除非是豪客约好了赌场收暗佣(有些赌场可以),一般都是无利可图的,碍于情面也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之念…… 现在张秘书他们有所要求,丁奇想想这几天大家相处还不错,而且隐隐中他感觉到张秘书和那位郭老总有什么话要对他私下说,思忖了一下便点头应承了,果然,到了赌场,待到别的那几位欢天喜地扑向赌桌后,张秘书和郭总便笑嘻嘻地拉住了丁奇,邀他一起到外面的咖啡厅去饮咖啡,咖啡厅灯光阴暗,张秘书眼镜后的眼珠显得话中有话,他是个面色黝黑身材偏廋的中年人,那位郭总呢,倒是个子不高、年令不大,眼珠硬硬地,显得精明强干,坐下后郭总要了杯加冰的生啤,张秘书要了杯爱尔兰咖啡,丁奇呢,则要了杯他最喜爱的意大利的咖啡”卡本川露”:在咖啡面上另喷有白色泡沫,深酱色的咖啡配雪白高耸的泡沫,质感色调颇具浪漫诗意,喝进喉咙又有两种香味相融,舌尖的感觉美妙……丁奇要掏腰包,郭总捺住他的手,笑笑买了单,张秘书闲聊了一阵,和丁奇又套了会近乎,丁奇看得出他俩是有事相托又不知什么开口,便诚恳地对他俩说:”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能帮的就一定帮,帮不上也不会卖了你们”张秘书吁了口气,忙说”谢谢﹗谢谢﹗”郭总灌了口啤酒,晃了晃头发:”我第一眼见你就看出你是个能交朋友的人,你是不会卖我们的,” 郭总人虽爽直,但说话时总嘴里透出消化不良有点腐烂的味道,丁奇身子向后缩了缩,匆忙间拿起杯子掩饰地往嘴里就要灌,张秘书连忙止住:”小丁,你拿错了,这是我的杯子” ,丁奇低头看看,果然拿错了,尴尬地笑笑,重新拿起自己的咖啡……张秘书颇有风度地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们不会干危险的事的””我和张秘书只是喜欢悉尼,想在这里多呆些天,不知你有没门路?””就这事呀’丁奇舒了口气:”应该有机会”他侧头想了想,口气謹慎了些”可以试试吧”丁奇想起他有位当律师的朋友,前几天才私下对丁奇说,他有条移民局的路子,可以帮包括中国这类属于高风险签证的国家的游客续签三个月到半年,不过不能多,还得悄悄进行,每位私下里收费8000澳币,他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他俩喜出望外:钱没问题,关键是可靠”他们俩跑外跑得多都明白,在欧美体系这类国家,对于中国由于各种因素,入境签证卡得很死,入境了一般情况下也很难续签,所以当他们听到丁奇居然说有机会,怎不高兴的七情上面,丁奇听他们的口气还有点不放心,连忙向他们解释道:”你们尽管放心,签证出来了才收钱”他们俩一听,互望了一眼,郭总轻吁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定了,钱我先给你一半,出证后就给你全清”郭总毕竟是生意人,深谙”皇帝不使饿兵的道理”,张秘书则满脸堆笑:”我和郭总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能干又可靠,你办事我们最放心”丁奇也忍不住笑了:”你们也先不忙赞我,等签证办出来再说吧”……第二天,丁奇收齐了他们的证件, 打开一看,只剩下十天的签证,他连忙找到那位律师,律师一看,时间紧迫,也不敢耽搁,把手头的文件放下,连忙”噔、噔、噔”一路小跑跑去找他那位移民局朋友了……果然,第八天签证出来了:是续签了半年的旅游签证,张郭两人倒很爽快,用眼仔细看了看,用手揉了揉,连去移民局查验都未去,就把钱付了,这倒弄得丁奇有点惊奇了:”你们就这么信我”张秘书笑笑:”用人不疑嘛”郭总接着解释:’开个玩笑,按过去的说法:我俩都是跑惯码头的人,刚才我们用手眼查验过就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而且我们也知道你办这个签证也是走偏道的,很敏感的,我们一去查,没准就在移民局惹出事了,何必呢” “那也是”丁奇同意地点点头,因为交接是在他俩住的酒店, 旁边没外人,丁奇看看他们的神色已经没有前几天那种心里搁事,慌忙忙的样子,气氛很放松,便大着胆子问他们:”你们在国内环境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偷搞签证?” 张秘书看了郭总一眼没吭气,托了个词走到外面去了,”张秘书不想跟你们说这些”郭总看着张秘书走出门去的身影低声地说:”我倒无所谓,以后没准还要烦你,让你知道些情况也无妨”郭总咳嗽了几下吐了口痰(丁奇又嗅到那股微微腐烂的味道,又不好意思回缩身子,只好屏住呼吸强挺在那)郭总告诉丁奇,他是一间上市公司的老总,长期以来他和别的公司联手造市赚了不少钱,”我们就是这么赚钱的:临上市前或到一定时候,互相透底,先放入大量资金造市,当大量各式各样的股民进入后,股价达到一定的市值时便一起抽离,每一次少说也赚上几百万”郭总提高了嗓门,兴奋中透着抑郁:”现在不行了,上面查得厉害,我的好几位朋友都给弄进去了(丁奇当然明白弄进去的意思)””那你们就不打算回去了”丁奇问,”他是不走了”郭总朝着门外努了努嘴:”他被我们牵连,很快就查到他了,不过他这几年也弄了不少钱”郭总补充地说道:”不过我还要回去一趟,为兄弟们处理一下资金问题,我想抓我暂时还不会,但再拿签证出来也很难,现在私下拿个签证算是留条后路吧”郭总重重叹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你回去了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丁奇关切地问.”谁知道啊,我们出来时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拿签证,身上钱也没带多,还得回去给张秘书调款”……这天晚上,丁奇躺在五星级的酒店里反来复去就是睡不着,一合眼就浮现郭总那忧虑的面容,尽管丁奇也知道他俩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是罪有应得, 但不知怎地,心里竟隐隐有些同情郭总,也许是被他的坦诚所感染,丁奇来到悉尼也不算太久,国内的事情也还不陌生, 股市是新生事物,很多因素以及监管制度都没跟上,丁奇有位朋友主要的业务就是把一些亏损严重的国有企业外表包装一下推上市,骨子里还是垃圾,股民的钱都给填到无底洞去了,象郭总这类国企的老总互相造市在许多地方也并非个别,大家都这样,混浊一团,你不这么做反显得矫情,甚至上面要利益的人未必让你混下去-……“再说我事先又不知道”丁奇安慰自己道,其实丁奇心里还暗暗有条小虫在爬:”没这些败类我和殷律师还赚不到那些’小钱’呢””睡觉”丁奇闷闷地想:”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混口饭吃的可怜虫,管它呢?”拉起被子蒙头大睡起来……以后他再没见过郭总,一年后他在唐人街偶尔遇见张秘书,张秘书脸色越发变得黝黑,见了丁奇也没打招呼,大家擦肩而过再无一言……

十一

邝东和老兔子他们,丁奇也是当导游是认识的,那时邝东老是想方设法和国内做生意,于是搭上各式各样的人,再掏钱买机票请他们到澳洲游玩,结果大多是吃完喝完玩完一溜腿回去后再无声息,偶有一两回千辛万苦搭成的贸易,邝东来回折腾半天几乎连”水脚费”都没能赚回来,邝东有一次经朋友介绍找了丁奇带团,那次他也陪团,相处下来不错,那回团员对丁奇也很满意,以后的团邝东都让丁奇带 ,丁奇知道邝东的经济状况并不太好,就靠老婆打理的一个洗衣店勉力支撑着,凡是邝东交给他的团,他除了在帮忙安排的酒店、餐饮时尽量价廉物美外,安排游客购物时的回扣也全数返还邝东,以减少邝东的成本,邝东自然感激不尽,可丁奇心里也明白:现今这一行竞争这么激烈,他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做,他和别的导游不同的是:别的导游也许会”黑”邝东(尤其是购物),但他不会,他的脾性答应了一就不会做二,邝东当然也明白这点,他需要的也是这点,一来二去他俩就成了无话不谈互相依托的好朋友……多年后邝东做服装生意发了达,他们还时有来回,只是后来邝东习惯泡卡拉OK,丁奇对此从内容到消费都索然无味,他们的交往才渐渐淡了……在丁奇当导游期间,还有一个人是不可不提的,那就是自小方后他在澳洲所交的女友朱迪,丁奇和朱迪的邂逅十分偶然,那次丁奇带一个香港团去购物,团友们涌进了免税店去购物,他一个人在外面闲逛,无意中瞥见一个女孩坐在店外的石凳上,托着腮想心事,手边搁着本香港出的中文杂志,丁奇依稀记得她是某个旅行社的导游,”咦”丁奇有点惊奇了,因为客人购物是导游很重要,有时甚至是最大的一笔收入,一般导游都很紧张,大多都随团进去,盯着收银打单的小姐,看有没有”走数”或出别的猫腻,因为导游所拿的回扣是从客人购物的实数里扣减的,丁奇呢,有时进有时不进,他知道现在竞争激烈,免税店为了抢生意,相互之间出狠价,已经把给旅行社和导游的回扣从一开始的百分之十提升到百分之三、四十,店的利润自然会减少,出点猫腻也很正常,你一进去,店的老板浑身就不自在,象被你监控似地,心里恨着了,何必呢,丁奇毕竟是文人出身,不太喜欢这种尔虞我诈的氛围,而且还要看团,象香港人极少购物,你跟进去也没多少利赚,不如松松手让老板心里舒坦些,所以除了估计很能购物的大团,丁奇一般都懒得进去的,可刚才送团进去时,在门口瞄了一眼,看见里头还有一个团,估计是大陆来的,购物很疯狂,大包叠小包摆了一地,估计就是这女孩带的团,象这样的肥团,一不留神就会让店铺” 走单”少拿个一千几百的澳币……遇到这样甘愿被宰”大放血”的团丁奇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女孩倒好,那里边风风火火,她在这里却好整以暇,一人一书默默地想心事,丁奇觉得好奇,便走过去和她搭讪,她倒也不扭捏,一看是同行便笑意盈盈,站起来招呼丁奇坐下,丁奇站在那借着早晨暖暖的阳光,细细地端详了一下那女孩,不由心里一动:这女孩二十出头,皮肤虽然略黑,但却显得清爽健康,眼睛长得很美:黑亮灵动,蛋型的脸廓、柔潤的红唇在明媚的日光下益发显得迷人,她裹着一身藕白色的连衣裙,身材不胖不瘦,皮肤细滑,有一片绿叶恰巧落在她的裙裾上,她轻轻地将它掸开,那一低头的柔美,丁奇瞧得有点醉了,因为距离近,丁奇还嗅得出她身上有一股这个年令段的女孩才有的淡淡的体香……那女孩被他瞧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你快坐下,有什么事?”……坐下后女孩告诉他,她早知道他,丁奇的同事有一个是她的朋友,她去找她的朋友时见过丁奇,那朋友对丁奇很有好感,常常在她面前赞赏丁奇,这么着她也知道丁奇不少事,心理上也算是认识丁奇了,当然第一次见面她不会告诉丁奇这些,她只对丁奇说见过他,知道他是另一个旅行社的导游,还告诉他:丁奇的一位同事她认识,丁奇茫茫然地摇摇头,他确想不起那见过她,刹那间暗暗地竟有点恼怒自己:’这么动人的女孩见过自己,自己竟没有印象”她说的那位女同事丁奇倒很熟,是个爽朗的女孩,性格有点象王美,也许是爱屋及屋吧,丁奇和她处的也很好,他也感觉那女孩对他有好感,但丁奇对这类性格的女孩动不了心,丁奇经过多年的实战经验深知:和女性交朋友,如果有感情纠葛,常常不是”糖粘豆”就是”水搅油”,不”合”就”离”往往是没有中间路线可走的;相处之间如果没有这类粘粘糊糊的东西反而能使关系长久……那女孩娇笑着说丁奇:”你怎么还不坐下”然后她自己先盈盈坐下了,”哦”丁奇这才发现自己已傻傻地在晨风中站了许久,他尴尬地一笑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那女孩告诉丁奇她叫朱迪,是从新加坡过来留学毕业后搞掂身份居留下来的,”那你为什么选择当导游””我学的就是旅游专业,我从小就喜欢到处跑跑,长点见识”丁奇笑了:”你现在可不是自己游玩,是在陪人玩呀”当过导游的人都知道:这两个概念是大不相同的,自己玩潇洒自如,可以恣意妄为,指东走西,陪人玩可大不一样,不仅做向导,还兼做保姆、保镖、苦力,包括给体弱的老女人提包,语言不通的老男人带上厕所,还得帮年轻的母亲哄小孩,有时还要帮不分年令段的男人拉拉皮条,同时还是一尊自动闹钟,每天天蒙蒙亮就得自觉爬起,常常到深夜才有机会靠上枕头,长年奔涉在东南西北,其苦辛真是难以对外人道,这也造成许多导游一有机会宰客决不留手的因素之最,因为他会觉得是对自己百般辛劳的补偿……“那也一样, 反正都是出来玩嘛”朱迪有点赖笑着,丁奇也被她逗笑了:”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着,就不怕店”黑”你钱,那可是一群肥鱼呀””我从来不进去的”朱迪微微地笑了笑,丁奇仔细地再瞧了瞧她,她的笑容柔美而真诚,丁奇的心不由深深被震动了,不知是为她的青涩还是纯美,但不管那一样,都使丁奇深深感动,在真正的物欲之前能够有所超脱的毕竟是难以做到的,而她,以一个女孩的本色做到了,这不能不使丁奇暗暗叹服……这以后,他俩之间就有了真正的交往,原来朱迪出生地是在印尼,童年时才随父母迁居到新加坡,父母的感情一直不好,在把朱迪送到澳洲读书后便离了婚, 这以后朱迪就独自生活了……朱迪外表柔美,性格却倔强自立,她还在国中时就很喜欢三毛,常有走遍天下的心愿,选择旅游专业毕业后当导游,都在实现着她的心愿;……以前她带东南亚、香港的团驾轻就熟,这两年随着澳台直航、中国大陆开放,来澳洲的大陆团、台湾团多了许多,毕竟生长背景不一样,尤其是大陆团,许多事情她都要多了解和学习,丁奇就成了她最好的老师,而丁奇觉得这女孩既可爱性格又特立独行,她以往的许多生活对丁奇而言也是未所未闻充满新鲜----就从这天他们开始了交往,交往深了,女孩对丁奇的遭遇充满同情,不知不觉心生爱怜,丁奇呢感受到这女孩心田纯美,而且丁奇的英文底子薄,这女孩也给了他很多的实际帮助……交往大约半年后,他俩就同居了,他们同居的过程很简单,那女孩把自己原有的家私衣物搬到丁奇的住处就完成了,在最初那段日子,丁奇过得很舒心,朱迪远离他以往的生活,没有丝毫以往的阴影和纠葛,丁奇跟她讲文革、讲反右,她会一脸迷惑:”那些人为什么不反抗?””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死”她咬了咬下唇,”你们新加坡政府也还好不了那去,一犯错就用鞭子抽人家的屁股,这多不人道啊”丁奇笑着反诘,”那太侮辱人,我也不喜欢,所以我才到澳洲找你嘛”朱迪耍赖了,娇笑着用粉拳擂着丁奇的胸脯……可惜好景不长,尼采说过”只有同类在一起才自在”能够自在才能长久,这真是不幸而言中,由于彼此背景不同、年令差异,时间一长大家在一起就不那么自在了,原来新鲜有趣的东西渐渐竟成了沟通的鸿沟,朱迪的朋友丁奇不想见,丁奇的朋友朱迪也没兴致,他们各有各玩,朱迪喜欢和朋友玩卡拉OK,丁奇一点兴趣都没有,试过好几回丁奇陪客人到卡拉OK玩,朱迪就在隔壁的包房玩,见面打个招呼,感觉怪怪的,在丁奇的内心还有一个小心结:他一直知道朱迪静默或高兴时都喜欢吸支烟,吸的是那种薄荷味的”紫萝兰”,以前丁奇不觉得什么,因为他知道:日本、香港、台湾、东南亚来的女学生吸烟的不在少数,看惯了也就觉得很平常,但同居后丁奇常常不知不觉地用中国的女性来衡量,总觉得一个女人时不时吞云吐雾不雅观,抽多了手指发黑,牙齿发黄更影响颜容,丁奇试着向她婉转提过,她笑笑也不搭话,转过椅背继续快活-……还有最教丁奇无瘾的是她根本不会也不愿煮吃,同居以来,丁奇煮过几次,后来也懒得煮了,从此两人天天在餐馆进食,丁奇是广东大的,久不久希望来碗”老火煲汤”这也成了”痴心妄想”了;这由不得丁奇暗底里常常怀念小方的厨艺,想念她润心滋肺的汤------而导致他俩分手的还不是这些生活小事,客观地说:这类生活琐事如果不改进,迟早也会分手,但也不会这么快 ,而且饱经情感创伤的丁奇也不捨朱笛另有的好,真正导致他们分手的原因是朱迪信了教……在某一个夜晚,丁奇带完团回来,看见朱迪呆呆地坐在窗前,两眼哭得红肿,丁奇连忙过去,爱抚她的双肩:轻声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朱迪转过身紧紧搂住丁奇,断断续续地哭泣着告诉他:一个小时前她接到母亲的电话:她的父亲发生车祸去世了……这不蒂晴天霹雳,把朱迪击碎了,朱迪和她的父亲感情一直很好,她父亲是位大学讲师极有涵养,尽管他跟妻子性格早已不和,但为了朱迪一直维持,一直到朱迪在澳洲读大学,他才和妻子正式分居,这些年来朱迪在澳洲的费用都是他父亲一力承当,女儿毕业后,出来工作当了导游向父亲表示:经济可以自立,不须再用父亲的钱,父亲呵呵地在电话里对女儿说:”那就算是给你的旅游费吧,” 每月的钱如数寄来,每次朱迪回新加坡探亲,他父亲总是会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课题,驾车陪朱迪四处游玩,父女之间其乐融融,现在父亲身遭横祸,说没就没了, 怎不令朱迪心绞欲碎,她父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从小就受父亲影响,但一直没有正式入教,这回父亲去世了,朱迪一下子觉得精神变得虚空,一种深刻的无力感,连丁奇也无法帮她,她便真正受礼信了教,以前丁奇久不久也会陪朱迪到教会做做礼拜, 丁奇不觉得什么,他把这看作是生活的一部分,可现在朱迪把它变成了生活的全部,她不仅一有空闲就去教会做义工,身上只要有些闲钱(包括父亲寄给她的)全都奉献给了教会,每到周末,她就和一班教友相互在家里聚会,这些只要不牵涉到丁奇,丁奇也就勉忍其烦 ,但令丁奇最头晕的是她每时每刻都在劝说丁奇入教,都在讲述耶稣的”神迹”:什么预见灾难了,什么拯救人类了,而丁奇最烦就是这些,你要光跟丁奇说基督教安抚心灵,酵化西方文明,丁奇都还可以接受,可你一跟他说”神迹”之类的,他就会从心里生烦,因为他觉得这压根就是没影的事,是生人拿死人来说项,偏偏朱迪又是个个性倔强、只思进取的女子,丁奇越逃避,她就越说,丁奇越不信她就越要说服丁奇信,还把教会的牧师请到家里来”教化”丁奇,丁奇被逼的无路可走,常常躲在门前那棵桉树下,瞄清楚房间没外人了才敢敲门进去,但朱迪只要一见到他,就象老鹰扑小鸡似地扑上来,谍谍不休地说个不停,直到丁奇累倒在床边或是托词逃之夭夭方休,时间长了,丁奇一见朱迪,就条件反射似地脑仁发涨生疼,脸青口唇白,朱迪呢,也对丁奇灰心丧气,觉得孺子不可教也……这样的日子当然没法过,于是朱迪就象她轻轻地来时那样轻轻地走了……留给丁奇是一种无奈的惆怅和心抑,丁奇掐指一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恰好是两年半……他们的同居生活因为背景大不相同,又聚少离多,真正是乏善可陈,唯一留给丁奇刻骨镂心的是:他俩共同抚养的小狗珠珠,这真是一个精灵之极,可爱美妙的灵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象一小块黑色橡胶似地镶在脸面上的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嘴(当然使劲张开时仍会很大,毕竟是狗狗嘛) ,小小的身子裹着长长、雪白的绒毛,由于她是西施犬和摩天使犬的混交,所以在她脊背间有一溜淡黄的绒毛, 更显得奇靓动人,四蹄扎实有力,跑起来虎虎生风,站在那精神抖擞,躺在那乖巧逗人……可当初丁奇抱她回来时只有几个月大,比丁奇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绻缩在丁奇的怀里象一圈毛钱团,那天正是朱迪生日,丁奇想想自己和她同居以来,由于彼此的职业关系,丁奇很少陪她,虽说是谋生使然,可心里总有点不安,也怕她孤独,便跑去了宠物店……铁笼里有好几只狗狗,都是几个月大的,但因为都见惯了生人,见到丁奇围看他们,一点也不害怕,有的烦躁的走来走去,有的继续呼呼大睡,还有的时不时蹬起后腿挠身上的痒痒,只有一只踡缩在角落的狗狗一直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瞅着丁奇,丁奇转到那她也转到那,那盈盈的眼波竟像老熟人似地,丁奇一看”有趣、怪了” 便叫来售货员打开笼子,丁奇一抄手把她搁在了掌里.奇了,小狗狗居然一声不吭,还友好地摇摇细小的尾巴,伸出花蕾似嫣红的小舌头舔舔丁奇的指头,那柔柔麻麻的感觉令丁奇一阵感动,丁奇轻轻地拍拍小狗狗的额头,二话不说就掏了钱把她抱回了家----这年朱迪的生日过得十分愉快,见了小狗狗,果然朱笛欢喜异常,一会儿搂紧小狗狗一会儿搂着丁奇亲个不停,丁奇笑了笑,调侃地对朱迪说:”你别老顾着涂口水,我们责任大着了”丁奇湿润的嘴唇回吻着朱迪:”从今天起,我们是她的父母了,可她连名字都还没有呢”朱迪刚想就丁奇的调侃耍耍小脾气,一听丁奇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也就和丁奇一起沉下心来为小狗狗起名字,大家都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还是采纳了丁奇所起的名字:ZHUZHU(珠珠),丁奇解释说:因为是买给朱迪的,跟妈的姓一个叫法,又好听又好叫,朱迪一听,心窝里溢出了蜜,笑眯眯地点头同意了,从此小珠珠就在这里安下了家:珠珠一天天地长大,经常有许多顽皮古惑的小勾当,令丁奇和朱迪又气又恼又喜欢又好笑,有一段时间,他俩发现买给朱迪吃的零食陈皮梅老是不翼而飞,怎么找都找不着,这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如果是贼仔入屋,偷的决不是陈皮梅,当然如果真有贼入狂偷之余顺嘴吃几粒也是正常的,丁奇的邻居就试过半夜进了小偷,那邻人是一对肥美的西人夫妻,一瘫倒床上,就呼噜打得震天响,天塌下来也浑然不觉,小偷进了屋,偷的很从容,偷累了,还坐在沙发开了一瓶1996年的红酒品尝了半瓶,抽了两支雪笳才姗姗离去-----第二天那对胖夫妻发现窗户被打开,有人入了屋,女的惊吓到差点晕倒,男的连忙清点财物,发现现金少了两百(西人通常家里不存现金)首饰少了五件,而且全是假的(真的早存进了银行的保险柜),损失最惨重的是男的那块”铁达西”手表,但也超过二十年历史了,胖子懊丧之余心隐隐痛了一下,可在他发现小偷在上百瓶红酒中所打开品尝的那瓶竟是胖子本人也最喜爱的牌子,所抽的雪笳亦是他最喜欢的品牌,而且这小偷对柜里的其它红酒及雪笳秋毫无犯时,竟一阵激动,不仅即刻制止住妻子的报警举动,而且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侠道,侠道”,一边马上要张贴”寻人启事”找寻此贼结为好友,直到他那和他同样健硕的妻子给他一个大耳刮子……话扯远了,还是回说陈皮梅:在丁奇和朱迪翻毯倒柜折腾了好几星期后,才无意中发现原来是小珠珠搅的事,原来小珠珠也同样爱吃陈皮梅,而且吃的干脆利落,每次吃完她都会把剥下来的糖衣和梅核小心翼翼地藏在她睡眠的的小窝窝的棉垫底,丁奇和朱迪以前没养过狗,不知这小生灵还有这般精巧的举动,等到发现时,她的小窝窝底垫下已藏了有十多粒陈皮梅的糖衣和内核,两人有好气又好笑,已忘了惩罚她,把她的小窝窝打扫干净,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跟她讲了一番要讲究卫生,不小心会闹肚子之类的大道理,她倒是听得很认真,踡缩着身子,瞪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他俩,他俩可不敢轻信她,从此之后,丁奇把陈皮梅束之高阁,每逢节假日,朱迪就会剥一、两粒陈皮梅犒赏她,然后帮她清扫干净,训练她定点大小便,也颇费他俩一番心力:丁奇和朱迪住的是两室一厅的雅柏文,丁奇在大厅靠近阳台的角落舖了一张报纸,可这小东东一开始就是不愿在哪拉,怎么跟她说都没有用,后来看了训狗的书本,照上面说的办法:让她闻自己乱拉的屎尿,同时打她的屁屁,似乎效果也不大,后来丁奇发明一个办法,似乎颇为有效:他发现小珠珠最喜欢自由,四处奔跑,以后每逢她再犯同样错误,他们便除了用上述两个办法,还罚她站在墙角落不准动弹,她看着四只凶凶的眼睛瞪着她和大声喝斥她的声音,她真的不敢动弹,她往往蹲坐了五、六分钟,看看四周的气氛缓和些了,便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前肢,如果你一喝止,她又赶紧倒退到原有的位置,继续亮晶晶地看着你,如果四周无声,她便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另一只前肢继续前行,一直到能再度自由奔跑为止,后来小珠珠在这方面表现的很好, 除了规定的地点和报纸,其余的她一概不拉,有时他俩带她到朋友家玩,她居然可以憋足一天,晚上回家,头等大事就是一开门赶紧让她疯跑到墙角的小厠所方便……平日的”方便”问题 解决了,新的方便问题又产生了大概有半岁后,她就一定要挤进来陪我们一起睡,你要不让她进来,她能在晚间把你的房门敲得震天响,直到你妥协把她放进来为止,和她一起睡是很温馨的,大冷天她会不屈不挠地一定要挤入丁奇和朱迪之间,如果你不让她进,她就会死死站在被窝边,怎么都不肯挪步,直到两人间的被头出现空隙,她便一头钻进来,满足地踡缩在两人的肩膀之间,任你爱抚,任你呵护,她一动不动,直到她给捂得觉得热了,便会悄然起身,一直走到被尾钻出……天暖时,她便会一步蹿上床,然后在床角的被面上找个合适的位置一觉睡到天亮,有时半夜他俩翻身会不小心压着她,在无意中被弄醒的她便会很愤怒地低低地”呜嚎”两声,接着随便找个地方继续沉沉睡去,一大早起来,她第一件要做的是便是摇着小尾巴,一溜小跑地跑到你面前,伸出她那花蕾般的小舌头亲吻你一下,记住:仅此”一下”,这点令朱迪长期有点意见:她见过很多朋友的狗狗,一清早见主人,都是狂吻不休,直到把口水鼻涕涂满主人的门面……而小珠珠呢,从来就很吝惜她的吻,外来的人她是绝对不吻,亲人呢, 除了出外回来,久别再见,她一激动起来会吻多两下,平时你怎么求她,她也爱你不理,你说多了她还会别转小脸根本就不搭理你,漠然的目光好象在说:”你不要瞎纠缠了,我的吻很珍贵的,你再多说也没用” 果然,有时有朋友来,朱迪为了显示她和小朱朱的亲密感情,从洋洋得意到低声下气,无论朱迪如何央求,小东东都不为所动,气得朱迪打又不舍骂又怕失态,只好支吾了之,幸亏当朱迪对着小东东喊:”翻肚包包啦”,小珠珠即刻躺倒在地,反转肚子,露出雪白的小肚皮任你爱抚,这令朱迪大为快慰,掙回不少脸面;不过在房里睡,小珠珠有个毛病老改不了,令他俩烦恼不已,几次丁奇都要下决心将她赶出屋睡,都因朱迪的作梗和小珠珠的不屈不挠而作罢:每到夜半,小珠珠总要起夜小解一次,那天高兴了,便”蹬、蹬、蹬 “跑到厅里她那”小厕所”去解手,那天一不高兴或太高兴,懒得跑了,便躲在睡房的门后”滋溜”就是一泡,时间一长 ,门后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尿臊味,丁奇怎么教育她,她都不太虚心接受,一如故我,大声喝斥,她便畏缩着身子,眼睛溢满泪水可怜兮兮地瞅着你,令你不忍再骂她,反过来还要哄她和她讲和,本来,尽管味道难闻又影响健康,丁奇也打算忍了(朱迪早就接受了,还笑说是童子尿呢),准备与尿味共存,(当然仍然会坚持勤打扫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促使丁奇下定决心,排除一切阻力,作出决绝的决定:这天,风和日丽,又是个周末,一到这时候,澳洲人就会涌到海边,郊外或是街面露天富有情调的咖啡厅去晒太阳,享受休闲的时光,这时细白的沙滩上平摊着一个个半裸甚至全裸的躯体,阳光照洒在他们身上,闪烁着奇异的光采,连一片金润的细沙也只能成为陪衬,海面飞驰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游艇,尤如千百条银练飞舞,蔚为壮观,露天的咖啡厅呢:慵懒的人们斜倚在椅子上细啜慢品着咖啡,任微辣的阳光舖洒在身上,由于澳洲身处孤岛,四面环海,浪涌风兴,太阳再怎么凶猛,大多数时候仍是凉风习习,坐在那,享受着暖凉交织:那种奇妙的感觉非语言可以透彻地描述,澳洲人深深地为此而着迷,业已成为本地人的一种生活情态,按时髦的说法:已成为一种不可须臾离开的生活文化……朱迪外出带团了,丁奇便带着小珠珠出外闲逛,久困家中的小珠珠兴奋极了,象只生虾似地活蹦乱跳,一直牵着丁奇往前疯跑,很多朋友数落丁奇,说他惯坏了小珠珠,说训练有素乖巧的狗狗都是跟着主人走,那有让主人跟在后边忙于奔命的,可丁奇却不以为然,他觉得人活在这个世上,需要平衡和压抑的时候太多了,没有必要让自己”管辖”的小生灵也如此,何况再怎么让她放纵自由,她也和人类不一样,再坏也坏不了那去……不过丁奇可不敢让她彻底自由,独自瞎跑,连海滩都不敢轻易带她去,因为从小就发现她有这样的特质:从来就不畏惧大狗,而且越是面对大狗她便表现得越勇敢越向前,有一次有一位朋友带了一只身长足有一米多,体重30多公斤的大狗来造访,好家伙,一开厅门, 珠珠就” 嗖”地一声直蹿出去飞身扑向那只大狗的咽喉,可怜此时一岁半的珠珠尽管已长大成型,也不过4.5公斤,更只有一尺多长,她的突如其来的勇猛直把丁奇吓出一身冷汗 ,幸亏二者差距实在太大,珠珠再怎么飞擒大咬,小嘴也只不过落在那只雄壮的脖子下方、两只前肢中间那片肥厚的肌肉上,稍稍帮那位大姐挠了挠痒痒,整个就是没感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那只大狗是德国纯种的牧羊犬,脾性十分温顺,对这小妹妹的鲁莽行为一点也不在意才使珠珠逃过此劫,浑身寒气当即抱走珠珠的丁奇从此不敢再带她在雄壮的同类圈处招惹是非,象海滩这类布满她的大大小小同类的地方,丁奇更不敢轻易带她涉足,丁奇想了想便把她带往海边的一个市政公园,那公园面积不大,只有大约数百平方,草坪上散落着一些石椅,草坪靠街面的边缘,修有一假山石围垒的池塘,塘内散漂着浮萍、水草,游弋着一条条色彩各异的锦鲤,因为天气好,人们都往海边去了,这里很幽静,只有两、三个半大不大的女孩在嘻戏-----丁奇带着珠珠一路走去,她显得兴奋莫名,东嗅嗅西闻闻,一会儿疯跑,一会儿停足不举,弄得丁奇满头大汗,只好停下来哄着她等她高兴了再重新出发,跑了有大半路程,经过一拐角处时,不知她是累了还是不愿拐道而行,停下来不愿向前走了,任丁奇怎么哄她,她都虎虎地站在那、圆瞪双睛死活不肯向前挪半步,丁奇急了,使劲地向前拽她,她也急了,不仅不听话,还使劲地向后拽,一人一狗,在大街上竟玩起了拔河赛,在街角的咖啡厅正懒洋洋”叹”咖啡的鬼佬鬼妹瞧见这奇景,都现出了善意快乐的微笑,丁奇给气得满头冒烟,正想发火,一看这情景,想想也笑了,一抄手把小珠珠揽在怀里,这会儿她倒乖了,服服贴贴偎依在丁奇的怀里,一副好孩子的摸样任丁奇摆弄……好不容易走到公园丁奇的手臂都快酸麻得抬不起来了,一到草坪丁奇赶紧放下了她,小珠珠很久没有这么紧密地亲吻大自然了,一放飞她,自然雀跃非常,欢快地在草坪上按惯例先旋个圈撒泡尿,然后就奔忙起来,忽而惊起一群海鸥和鸽子,忽而撒欢追逐蝴蝶、飞鸟,一会儿逗逗正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小白猫,一会儿又跟正在嘻戏的小女孩搂在一起亲热亲热……丁奇看她兴高采烈的憨态,不禁从心底乐了出来,这小生灵给他带来的欢乐真的是无与伦比的,丁奇想:人与狗之间长期相处所产生的感情、那种彻底的信赖和彼此给予的欢欣往往是自己同类之间都无法达到的.这也是那么多世人掏心掏肺为亡狗伤悼、立碑,甚至做出把遗产留给自己生前相伴的狗儿这类”不可理喻”的行为的原因所在……丁奇抬头看看舒展的蓝天白云,迷一样闪烁在水面、草尖上的阳光,再瞧瞧四周:草坪的边缘都砌有围栏,靠近街面的那边:有蜿蜒的池塘,过了池塘还要上阶梯,阶梯上的范围还设有铁栅栏,”安全系数很高”丁奇心里松了口气,身子感觉有些疲惫,精神便渐渐松弛,眼皮不知不觉耷拉下来,阳光微醺,远处吹来微腥的海风,四周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宁静之中……突然,不远处传来小女孩惊恐的尖叫声,丁奇一个激灵,困意全消,他顺着叫声看过去,只见那小女孩面向丁奇、指着池塘大喊大叫,丁奇如孙猴子般手搭眼帘四处张望:”珠珠不见了”,他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于是飞步奔向池塘,一看果然是小珠珠掉落塘内了,原来小珠珠无意中玩耍到池塘边,低头看见塘里色彩斑斓的锦鲤在穿梭游戏,大概她想捉两条玩玩一激动便一头扎了下去……此刻正在墨绿的池水里载沉载浮,幸好这池距不太宽,大约只有两、三米,丁奇跪在地上,俯下身一抄手把她捞了起来,此时的小珠珠真正成了一只”落水狗”浑身水淋淋的,柔软细长的绒毛触手湿漉漉的,还好池水不算太脏,闻起来还没有异味,也幸亏阳光正猛,被冷水浸过的小珠珠不至于被冻得打寒颤,她躲在丁奇的怀里一动不动,怔怔呆呆的眼神令丁奇瞧得心里酸疼,丁奇连指责的力气都省了,连忙把她抱回了家……回家后给她细细洗了个澡,吹干了身子,她便踡缩着身子沉沉睡去了,晚上醒来,不声不哈地喝了几口水,随便咽了点食物又挤到丁奇身边,用小屁股抵着丁奇的脑袋继续昏睡……第二天一早醒来,丁奇怎么会突然闻到一股微微的尿骚味,他连忙触手摸去,手心粘湿,他爬起来一看:原来小珠珠在他俩垫睡的枕头上撒了一泡尿,丁奇气得快昏过去了,这可是他和朱迪一起买的丝质锈花枕头,朱迪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弄成这样,是扔好还是不扔好?丁奇打电话给朱迪通报此事,朱迪沉默了一会轻轻说:”小珠珠是给惊吓了,她不会故意的’”这时候你还帮她求情,真是母女情深啊”丁奇也笑了”我也知道她是被惊吓了,可她也太调皮了,连市政府的鱼她都敢捉”朱迪听了昨天小珠珠的故事,在电话那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丁奇在心里原谅了小珠珠,但内心也同时在说:”不可以再发生第二次,她再在屋里撒尿,我一定把她赶出屋”……可丁奇怎么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彻底地改变了这一切……几天后,朱迪从外归来,搂着可怜的小珠珠亲了又亲,并相约丁奇一起带她出外游玩,这小东西十分性灵,一听说”去街街”这个字眼,便纵身飞扑到丁奇和朱迪身边,搂完这个又搂那个的腿,小脑瓜上仰,目光里满是乞求,要马上带她出外玩耍,他俩费了很多唇舌才让她明白,这件事应该发生在明天而不是现在……整个晚上从远处归来的朱迪搂着丁奇要亲热,这两天丁奇给小珠珠扰得不得安宁,那有闲趣干这个,草草应付了朱迪便蒙头大睡,直气得正在兴头满面涨红的朱迪贝齿咬碎,可也无可奈何,只好恨恨睡去……第二天一早起来,又闻到珠珠在睡房的门后的尿骚味,俩人相视苦笑,丁奇无可奈何摊摊手,朱迪连忙拎来洗洁剂之类的清洗用品忙乎一阵,小珠珠呢,她才懒理你这么多,早早就趴在厅门前,象一支绷紧的弓箭随时准备弹出门去;说是游玩,实际上是陪朱迪四处逛街,吃吃喝喝,从早上十点多一直逛到下午五点多,穿梭于繁华街市、各大商场之间,丁奇大多数时间是在车内陪珠珠,这一来是因为许多商场不让狗只进去,更主要的是丁奇实在没兴趣陪朱迪来来回回在各展柜、货架前溜跶、磨蹭,丁奇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到商场完全是因为生存所需,目标锁定买完即走;完全不象朱迪所体现的那类女性的兴致:是在享受那”逛”的过程,双腿来回奔忙挪动六、七个小时,她照样兴致勃勃,大包拎小袋提的进进出出,当然也包括新买的一套丝质绣花枕头)直到天色转暗,她俯首看看在车里耷拉着眼皮,苦丧着脸的丁奇和不住打哈欠的珠珠,才噗嗤一笑:”好了,饶了你们吧,再跟我去免税店帮朋友买点东西,今天的事就算完了””不过你也真无趣”朱迪有点抱怨地又丢了一句,在车里给闷了大半天,憋得七窍生烟的丁奇差点想骂粗话,想想昨天她才回来,再想想自己床上也干不过她,现在跑腿也跑不过她”到底是年青呀”丁奇想想自己大她近二十岁,不禁低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到了朋友的店里,气氛好了许多,老板是个熟人,又知道丁奇和朱迪都是导游,常带团来,所以见了他们分外热情,老板娘见了朱迪满面春风,询问之下,知她今天买了不少大减价的名牌货,睁圆双眼既羡慕又妒忌,讥哩瓜啦地和朱迪长扯短叙起来,丁奇连忙给朱朱找了些水喝,她也有些累了,喝完水便一声不吭地踡缩在一个羊毛圆垫上休憩,丁奇一看怕弄脏了不好意思,连忙上前要抱起她,旁边的老板见了急急摆摆手,微笑着对丁奇说:”不要紧的,那只是个样板”,丁奇本来就不太舍得动她,听老板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尴尬地地笑笑:”那真不好意思了””那里,那里,都是自己人嘛”老板满脸堆笑,便和丁奇闲扯起来,两人闲聊了三、五分钟,丁奇突然醒觉什么似,回头望去:”天啊,珠珠竟不见了,”丁奇眼前’轰”地一声发黑,他一直最担忧的事居然发生了,他连忙把正在兴高采烈聊个没完的朱迪叫了过来,一开始她还以为在开玩笑,知道是真的时脸也吓白了,慌忙和丁奇东找西寻起来:珠珠就象是被空气吸走一样,完全消失了,店内的销售小姐、顾客都说没见过,丁奇想想这店是设在二楼,是专门做团生意的,进出都要经过电梯,便沿着电梯往下找,终于楼下一个看门的老头说几分钟前,他看见有一个中年妇人带着只白色的小狗经过,再仔细问他,他也说不出什么,只记得那女的好象穿的是蓝色的衣裙,丁奇连忙回去问店里的售货员:有没见过这么一个女人,有小姐说见过:是个上海女人,和她丈夫一起来买回国探亲用的礼品的,穿得是一套锭蓝色的衣裙,老板娘回忆说也有些印象,她和朱迪聊天时这女人还搭过两句话,这么一说朱迪也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对这女人也有丁点印象,可一切都为时太晚,这女人也无人知她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惟一的线索就是说她是上海女人,但象她这样的上海师奶在悉尼少说也成千上万,四散居住,人海茫茫上那去找,喧扰了半天终无结果,看看也不好意思再影响人家做生意,丁奇和朱迪只好怏怏离开,临行前,哪老板和老板娘满脸歉意,连说对不起,丁奇忙说不关你们事,那老板说会通知职员:一俟发现此人便会马上通知他们……他们回到家后,觉得天似乎是塌下来了,阴云密布昏天暗地,没有了珠珠的摇头晃尾和许许多多的细节,他俩的生活好象缺欠了某种必要的节奏,完全被打断了,一连几天,他俩都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朱迪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班也不上团也不带,她有一个堂妹也住在悉尼,经常周末来,陪珠珠度过不少好时光,听说这件事也陪堂姐一起哭,还搬过来睡,陪堂姐一起找,丁奇内心也苦得很,睁眼闭眼全是珠珠的形象和细节:他记得从没见珠珠惊惧过,只是在她大约差不多一周岁时,有一次带她到朋家玩,坐久了便带她出去溜跶一下,朋友家在乡下,周围是很广阔的原野,临近黄昏,天色转暗,冷风飕飕,远处传来此起彼伏阵阵凄厉的野兽的嘷叫声,那次他看到小珠珠被这些怪叫和荒凉弄得是真害怕了,头脸上仰,眼睛露出祈求的神色,紧紧地搂住丁奇的小腿,拚命地要求丁奇抱起她,丁奇内心充满了怜惜,他为她在她认为是不安全的时刻信赖和求助他感到快慰和责任---而她,对他俩的忠诚和保护,已在平日细碎的生活给予了极大的回报和表现:珠珠有一个很奇怪的特质:凡是衣着整洁面目清顺的来客,她都一律大表欢迎,摇头摆尾亲热得不得了,反之呢则怒目相向,狂吠不已,试过有一次,朱迪有位远房表弟来找朱迪,这表弟平时吊儿郎当,喜欢生事,在学校也不好好读书,终日和一些小混混混在一起,弄得鸡飞狗跳,周围的人都不愿搭理他,这天是周末,他孤寂了来找朱迪玩,怎知从进屋开始,珠珠就一直对着他吼,他走到那珠珠就跟到那,距离三尺吠个不停,进屋关上门她就呆在门前继续吼,怎么说都没用,一直到这小子无趣离开才算完……丁奇反复教育了她很多回:不可以貌取人,更不可以衣着取人,她听是听了,可永远不改,事到临头还是施行她那一套自定的准则,丁奇又气又恼可也无计可施,只好随她任意妄为,她还有一个很盲目的倾向:对中年的女性特别喜爱和信赖,这也是造成她这次莫名出走的主因;狗书上都说”难得见狗一笑”,可丁奇有两回清请楚楚地看见珠珠对着客人笑,笑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中年女人,一个是丁奇的姐姐,那回她到澳洲来游玩,开门见了珠珠,她搂着姐姐咧开小嘴笑了一下,喜得姐姐搂着她亲了半天,最奇的是那回,丁奇有位多年未见的同学到悉尼公干,顺道来探访他们,这女同学长得气度娴雅,面目亲和,珠珠一见,竟兴奋到蹦上沙发,眼体晶莹,神情得意,竟对着那女子歪歪小嘴一连笑了三次,弄得同志们都追随她的笑容笑得前仰后翻,可她对男性人士却永远不会假以辞色,包括对丁奇这样日夜相伴的”米饭班主”,久别重逢充其量除了例牌的摇头晃尾,亲热两嘴,最出位的行为就是在丁奇的膝盖上滴几滴小尿尿以示欢迎;丁奇给弄得无可奈何,习惯了也就只好苦笑作罢,有时丁奇静心想想:这小东东如此作为,是否是在提醒我:”你回来了该给我清屎洗尿了”当然这也无法向她查实,只能听之任之了……丁奇弄得茶饭不思,精神恍恍惚惚,但他也很清楚地他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悲伤是此时是不可过于表露的,否则只会令事情更糟,他更需要的是谋划怎么找回珠珠,他一边劝慰朱迪等伤心者:也许带走珠珠的那家人会比我们照顾得更好呢”(尽管他心里是不认同的),一边积极设法寻找她,第二天他即刻在报社上刊登了寻狗启事,并许诺归还者重酬,但收效甚微,偶有一、两个电话也是瞎蒙乱撞,骗吃骗喝的.丁奇只好从惟一的线索入手,他不停打电话给那家免税店的老板询问情况,好在那位老板是个热心人,他告诉丁奇,那些销售小姐跟他说:那上海女人来过好几回,估计是常客,老板还告诉丁奇,他们这有些名牌产品价廉物美,华人他们是惟一代理,上海人最喜欢,他们只会在他这里买,丁奇知道他说的是法国牌子的鳄鱼牌T恤,上海人回国探亲最喜欢买它做”手信”;老板还提醒丁奇,他名下有两个连锁店,她不好意思来我这家她未必不去那一家,”那你帮忙通知那一家看紧她”丁奇连忙叮嘱道,”你放心,我已经和他们打了招呼了,不过你最好还是经常下去看看,我这边我会帮你盯牢的”老板说完挂了电话,丁奇知道这是惟一的希望,这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于是他从第二天起就每天让朱迪的堂妹11点就过去给人家打义工,监察动静,他和朱迪呢,吃完午饭也过去,和店员闲扯瞎聊一直呆到下午6点关门走人;那店是一间邻近街面、仅有数十平方的小店,是做散客的,店员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是个广州人,和丁奇是同乡,整天孤寂守店也很闷,乐得多几个人聊聊天帮帮忙,所以对他们前来守株待狗无任欢迎;丁奇他们守了三天,毫无动静,朱迪的堂妹都快成熟手Sales了,丁奇跟他们商量,大家都表示起码要坚守够一周才对得住珠珠,话虽这么说,但丁奇已听出,口气已有些犹豫,坚守决心最大是朱迪,她说她至少要坚守一个月,丁奇心说:”人家是买货回国探亲的,一个月?都该探亲回来了”,当然话到嘴边是不会说出来的,悲情所致,只能靠时间来慢慢平衡.怎知到了第四天,奇迹真的出现了:这天的下午三点多,丁奇正在百无聊赖地学抽空羊毛被,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的活儿,看起来很简单,把原本蓬松的羊毛被塞进密封、宽大的塑料袋里,然后用强力吸尘器把袋里的空气抽干净变成扁平的一块,事情就算完成了,可实际操作起来,熟手或不熟手差很远,处理得好的可以一个月都不漏气,处理不好的一分钟后就漏气,丁奇现在的水平大体是第二天漏气吧,所以努力学习插管、捏袋口,包扎的技术,他正在兴致勃勃埋头打包,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鳄鱼牌T恤吗?”丁奇本能地抬起头:三个人走了进来买东西,其中果然有一个上海女人,丁奇在悉尼呆长了时间,很容易就看出谁是上海女人,上海的婆娘皮肤比较细白但不红润,穿着打扮很在意,言谈举止有一种顾盼自若的神态,丁奇依稀觉得有点感觉,他抬眼向朱迪望去,一直在看香港八卦杂志打发时间的朱迪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注视着这个女人,朱迪的脸色微微青白,她迎着丁奇的目光稍稍点了点头:她也依稀觉得这女人那天好象见过,丁奇一瞧她这模样心中有数了,便起身走了过去,那女人个子矮小,短下巴,鼓胀的脸,穿一身长袖扎口苹果绿的连衣裙,显得俗不可耐,那男的个子偏高,身着浅灰色的便装,倒长得精神抖擞,细看印堂有点暗黑,俩人正在齐心合力地挑拣礼品,丁奇守候了这么多天,都快蹩晕了,管不了这么多了,上去就询问他俩那天有没带走一只小狗,丁奇话还没讲完,那男的就反应猛烈:”我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接着滔滔不绝谈如此这般那般的道理,那女的反应却很奇特,一听丁奇提到小狗便拼命追问:”那狗值不值钱?值多少钱?”丁奇一听心中有数了:”就是她了?”但你即使知道只要她不认你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又算不上什么罪,你报警也没用;丁奇迅速撇开那个男的,回首对那个女的说:”不值钱的,这只是只杂交狗,年令也偏大,最多值一百块钱,如果你们肯送回来,我愿意送你们最高级的”保荣牌”特大号羊皮十张,”(那是澳洲出产脱脂效果最好、羊毛及皮的质量最好的名牌羊皮,可价格昂贵,一张就要70多元澳币,)一般人还真不舍得买,大多数都是胡乱买些次货了事,上海人爱面子也懂得买,但一次出手买十张的也不多见,那女的马上沉默了,那男的继续慷慨激昂,讲说”不是钱的问题,更不是羊皮的问题,而是道德问题”之类的废话,丁奇也继续充耳不闻,继续对那女的攻心说:”那小狗每年要打一次防疫针,正好是这个月到期,再不打就可能会染上传染病的”丁奇说的都是实情,丁奇同样断定这小家子气的一对夫妻是不会舍得为这只毫无感情的陌生小狗投资花费的,他们只想把她出手赚笔钱,那女的目光似有所触动,完全沉默不吱声了,那男的呢,竟继续如长江之水波涛翻滚滔滔不绝废话不停,许多年后,丁奇想起这一幕仍觉得不可思议,仍觉得非常值得为大家推荐认识一下这妙人,丁奇断定他必定是经过文革洗礼、又在讲台上混过几天,才会如此精通人的两面之术,才会如此自说鬼话而没有羞耻之感;丁奇也已是老江湖了,当他已断定珠珠是他俩带走之后,已不再对他的所有另类表白再感兴趣,丁奇瞄了瞄四周,发现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躲到了门边,垂着头在想心事,丁奇再仔细看了看:这小伙子身材略矮,样子乖顺,神色拘谨,一看就是个比较诚恳怯懦的人,丁奇抛下那一对男女,让朱迪及堂妹和他们继续磨,他自个走到那商店门口,轻拍一下那小伙的肩膀,低声地对他说:”我知道那狗是他们带走的,如果你能帮忙说服他们送回来,我会给你两百元的酬劳”,那小伙子一听,脸色变得灰白,连连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丁奇微微一笑:”你什么都知道,都知道,希望你帮忙,好心有好报嘛”说完又轻拍了一下他的另一边肩膀,走了;走回到那对男女旁边,正听到朱迪在对他俩叙说自己一家人对小珠珠的感情,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丁奇忍不住插嘴:”她们俩几天几夜都没睡觉,眼睛都哭肿了,”一说到哭,她俩又被勾起了伤情事,堂妹禁不住哭哭啼啼起来,朱迪也止不住泪水夺眶而流,那对男女一看这情景,男的再没心境高谈阔论,女的也没心情再精挑细拣,他们草草买了些礼品,那女的尴尬地对店员笑笑:”就这些吧,我们本来就是补货的”,急急脚就出门了,丁奇看看也无法阻止他们,便多问一句:”你们是开车来的吗”那男的在门口,脸闪过一丝惊慌,有点言辞不清地说:”是、是、是,开车来的”,可出门后转了个弯竟直奔火车站的方向而去,丁奇一看知必是他们无疑,马上吩咐堂妹:”你赶紧追踪他们,看他们住那里?”,刚好来商店玩,那位店员的小表妹拉拉堂妹的手:”我陪你去”两人手牵着手直奔地铁站而去……怎知过了大半个小时,两位半大不大的女孩回来,堂妹哭哭啼啼说下到车站就找不到人,她们还是上了车一直坐出了七、八个站,走遍所有车厢也见不到他们,只好回来了,堂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泣地说:”珠珠没有了,珠珠没有了”朱迪听了眼泪又刷刷地流下来,丁奇听了也是心酸得要命,可也无计可施,只好叹了口气:”我们走吧”……因为朱迪要开车送堂妹回去,丁奇只好一个人坐火车到市中心办点事,这么纠缠啰唆了半天,到丁奇下到地铁站时,距离那对男女离开已近一个半小时了,许多年后丁奇回忆起这一天这一刻,仍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尽管这的确是真实无疑的:他一下到候车处,火车即到,丁奇很自然就踏入最邻近他身旁的车厢门,他一踏进去:令他作梦也无法置信的情景出现了:那一对男女和那个小伙竟就坐在他目光直对的排椅上,也正抬头看着他,他惊讶地变得无法思考,只下意识地向他们点了点头,就另找了在他们前面相邻不远的座位坐了下来,丁奇心中知道”大势已去”,你现在和他们再说什么都没什么意思了,内心不禁涌起一阵悲伤:”我可怜的小珠珠,愿上天保佑你吧”,他正在悲情无限自怨自艾时,不察觉有只手轻拍了下他的肩头,见他没反应,那只手又加重了力度:丁奇本能地回首一看:竟是那位随那对夫妻前来的上海小伙,他不等丁奇有所反应便对丁奇说:”他们想找你谈谈”丁奇当然明白这小伙指的他们是谁?他不及细想便跟随过去了,坐下后,那女的仍未吱声,那男的眼神略为思索,凑过来对丁奇放低声调说:”你那只狗呢,确实不是我们拿的,不过我们看见她给我一个朋友带走了”顿了顿又神色自然地接着说:”我可以帮你要回来,你只要给我十张成本价的羊皮就可以了”丁奇一听就戏了,他也知道这上海男人把他误认为是那个店的老板了,丁奇更知道,条件开出来了,这种机会稍纵即逝,他毫不迟疑回答道:”我不管是谁拿的,谁帮我送回来,我就坚守承诺送他十张羊皮”那男人十分严肃地对丁奇说:”这不可以,你说说:那羊皮成本是多少?”问了几次见丁奇都不作答,便自言自语地说:”就四十块钱一张付你吧”,丁奇在这一行混了也不是一两天,当然清楚这羊皮的进货价,象这个牌子特大号的羊皮,含税是62元一张,只是现在在丁奇的内心,是尽快把朱朱要回来,绝不想和他斤斤计较;因为在丁奇的心目中珠珠早已是他灵魂的一部分,他常常在朦胧中觉得他和珠珠的神思一起在飞,似乎他们在前世已有所约定,此生是缘定一起无可分离的,他已看到了珠珠那充满悲伤的眼睛遥望着他-----于是双方约好了,傍晚六点在中央火车站交易……离开他们后,丁奇看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想想还是先不要告诉朱迪她们,免得抱不回来时空欢喜一场,便转到城里办了些杂事,然后买齐了十张羊皮,打好包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赶紧拦了部的士赶去中央火车站,到了站台一看:时间还好,还差十分钟到6点,因为是周日,站台上已经显得有些清冷了,因为是春分时节,尽管没雨,空气仍是湿漉漉的,站台两旁的许多不知名的小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有些还开出了粉红、洁白的花朵,宛如孩子般地张开她们的小脸,见证着岁月的嬗递和新生,站台上散落着三、俩只鸽子,有的在觅食、有的在徘徊,偶有冲天飞起的,在高楼之间的蓝天划过一道美丽的剪影……丁奇禁不住在想:人类的贪婪促进着物质的进步,可常常也在毁坏着人的良知,之间的孰轻孰重,谁又有兴趣去理会呢?丁奇俯首瞄了瞄表:还差三分钟就到点了,他可不敢乱思想了,此刻他更象一个等待失散的女儿回归的老父,屛住呼吸,惟恐大力呼吸会再次吹走女儿……因为这种守候是不可测的、他只有把焦虑默默埋在心底……正点晚6时,火车徐徐开进站台,车门打开,果然,那位略显拘谨的上海小伙抱着略显消瘦的小朱朱走向丁奇,丁奇顾不得去察觉那对令人厌恶的上海夫妻已不见踪影,顾不得去细数珠珠丢失到今天已是第几天,他奔前一步一把把她抱了过来,珠珠显得更加乖巧粉嫩,但目光却露出怯怯的陌生感,不声不哈,完全失去了以往活泼机敏,丁奇的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那小伙并没主动把珠珠送过来,迟疑了一下说:”羊皮呢”(再没提四十块钱一张了)丁奇没答话,随手把带来的羊皮一把塞到那小伙手里,那小伙一边接过羊皮一边囁嚅地对丁奇说”我说了很多好话,他们才答应给回你的”丁奇当然明白他话中的话,于是从裤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再没心思多扯话,搂着珠珠转身就走了……回到家中,朱迪她俩见到失而复得的珠珠,自然是惊喜若狂,既而是涕泪交集,丁奇把小珠珠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大家围拢着她,相别才几天,可怜的小珠珠竟变得怔怔呆呆,谁也不认识,叫她”珠珠”也不会应,只是不哼不哈地趴在那,大家看到心都疼极了,可以想象:在过去的数天,她遭受了多大的精神刺激,只是这对于她、丁奇和朱迪都是一个永远的秘密,丁奇他俩永远也无法真正知晓小珠珠这几天具体的生活情景,丁奇猜测:她应该是被缚和关闭在杂物房,任她叫,任她哭,任她拍门都无人搭理,吃食也只会是上海隔夜泡饭里的残羹-----大家连责怪她随意跟人出走的心绪都没有了,只是一个劲地呵爱她,晚上朱迪为了怕在被窝里挤坏她,流着眼泪搂着她倚在沙发睡……直过了近一周,她才慢慢恢复了神采……以后,有许多时候,朋友们知道这段遭遇,不少都愤愤不平:认为不该给那对男女那十张羊皮(言下之意是太贵了),有一两个极端分子还主动请缨说:为什么不叫他们来揍他,丁奇听了这类话往往只是笑笑,也不去多作解释,是的、这些先生同志们又怎会明白:对于丁奇和朱迪而言,珠珠就是至亲的人,对于亲人,又岂是区区十张羊皮所能度量出来的呢?至于打打揍揍,他俩和珠珠”互动”的关系,最深的感受就是爱和和平,他们决不愿珠珠受到伤害,可他们也同样不接受因为珠珠而伤害别人,在旁人看来,他俩或许有点迂,但确是丁奇他们此刻完完全全的心境……而最令丁奇他俩惊讶的是,自此之后小珠珠竟完全改掉了在睡房撒尿的恶习,她从此之后在没在床上、房子的任何地方撒过一滴小尿尿,不管天多冷,夜多深,她总是自觉起床,半夜三更狂敲门,有时他俩睡得太熟,半天都听不见,她就坚持不懈、狂敲不已,直到把丁奇从被窝里揪起为止……丁奇对珠珠的这一”巨变”深感诧异,基于物种生理和构造的相异因素,他又不可能和小珠珠进行彻底的沟通,他只能猜测:珠珠的小心眼一定认为,她这次被人抱走遭受苦难,一定是因为他俩嫌厌她老在睡房拉尿且屢教不改的结果,她无从辩白,只有改正可错误以免再被抛弃,从此之后,他俩和小珠珠相依相从再没分开……可惜,遗憾的是一年后,这几个原本三位一体的”亲人”遭到了彻底的变故……一年后,丁奇和朱迪分居,朱迪提出她什么都不要只带小朱朱走,丁奇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深意:按澳洲的法律,同居一年以上就属于婚姻性质,可以依从离婚的财产分割,象丁奇这样又有房子又有车的,她完全可以提出分割要求,尽管她未必完全如愿(如房子丁奇可提出是同居前购置的),但多少弄一点总是免不了的,朱迪是在资本主义体系长大的,又见识多广,她不会不懂,现在她主动放弃这些要求,丁奇知道,一来是她的宗教观念起作用,同时也显现出她对珠珠的深情,丁奇的任何”讲数”都是无力的,从”法理”上他放弃了,在情感上,他知道小珠珠对朱迪更亲,她只有在朱迪不在或丁奇呼唤她才依随,对朱迪呢,只要有朱迪的影子整天她都会挪动着小屁股跟随在朱迪的一米之内,甚至朱迪上厕所、”洗白白”她都会一声不吭地伏在门外忠心守候,俨然是朱迪忠诚的哨兵、保镖和最亲密的玩伴,”也好,这样朱迪也安全些”丁奇叹了口气也想开了;临分别时,丁奇哀哀地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希望朱迪以后能让他常常看望珠珠,朱迪没吱声,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丁奇也知道:他的这种要求只能是奢望,男女之间分手了,再见面往往会更难受,何况珠珠只是个动物,并没有法理的约束-----果然,朱迪辗转了几次住居,他们之间就彻底断了联系,从此之后,珠珠只能成为丁奇永远的梦、永远的怀想和心痛……不过也就是和珠珠分离的那一刻起,这小东东就象是一个生命密码似地嵌入了丁奇的身体里,以后的丁奇不管到那里,在任何场合,都能和珠珠的同类们友好相处,他搬迁了好几回,邻家的狗狗不管多凶猛,护家的意识多强,见了丁奇从无乱吠的,都表现的温驯友好,最奇的是有次他所住的新居,那邻人养的是一头西藏獒犬,那类狗性格凶残,见了陌生人就狂吠乱叫,有时对家里人也翻脸,所以主人要拿条粗大的铁链整天栓着它,可它怪了,见了丁奇亲热的不行,远远就摇头晃尾,有时还自动地趴下,对着丁奇细声"哼哼"象在恳求丁奇过来爱抚它-----弄得它的主人:那有着一头自然卷发,自夸在黎巴嫩打过仗的中东男人不无妒忌地对丁奇说:"它对你真好,简直把你当成是它的兄弟了",丁奇看着这壮男人锐利的三角眼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心忖:"兄弟,你还有句狠话没说出呢:'如果它是母的,没准你俩前世是夫妻'".丁奇耸耸肩:"我养过狗,身上有狗味"-----丁奇心下很清楚:这狗味就是珠珠带来的,她竟象旧小说中的武林大侠似地交给了丁奇一块令牌,使他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在狗们世界上里畅通无阻,常常还有狗儿自觉或不自觉地为丁奇护路保行,有次在广州丁奇从银行怀揣现金从银行出来,被两个贼人盯上了,就是因为一只不知从那窜出来的大黑狗不住和丁奇亲热,把贼人吓走了-----丁奇觉得,尽管他和珠珠分离了,可他的神思却和她相融交合,魂灵共飞,常常给他乏振的灵魂注入一丝甜美亲宁的力量------只是内心深处,丁奇也常常为这种因分离或死亡造成的结局而感到深深的叹息和哀伤--------

十二

第二天,丁奇就和郭律师来到了天河北那栋写字楼的售楼部,因为有老总的纸条,那些售楼小姐分外客气,一位身穿翠绿色贴身长裙的小姐带他俩看了样板房,丁奇和老郭看了都还觉得满意,老郭问小姐“啥时能交楼”,小姐矜持地笑笑:现在已经封顶了三个月,大约还需要半年到九个月吧。郭律师皱了皱眉头问:”合同上具体签的是哪一天”那小姐瞄了一眼郭律师,连忙拿来合同,上面具体日期是第二年的一月一日,丁奇掐指一算,正好是八个月,丁奇想起了上回在广州买住宅时,问银行办按揭的事,便连忙问小姐:“如果现在办银行按揭,什么时候开始还贷”,小姐翻翻文件“按照银行规定,大约是你们办好按揭手续后的第三个月开始算”,“不能再晚点?”丁奇抱有一丝希望。“我们已经尽力为客人争取了,以前是办妥按揭就马上还钱的”,小姐为难地摊了摊手,“银行就这样了,中国特色嘛!”丁奇想想:银行的这些规定也非这些售楼小姐甚至发展商所能摆布的了,其实生活中这类霸王条款触目皆是,你连告都告不起,告起了也告不入,“八个月再扣三个月,只剩下五个月,也就只能这样了,”丁奇再次心算了一下,便不再吱声了……。怎知到了签约这一天,满头大汗跑过来的郭律师,气喘嘘嘘地对丁奇说:那位郝律师突然父亲得了重病,要他急赶回家,还得准备一大笔治疗费用,这边又不能再耽搁了,所以他决定退出了。……郭律师和丁奇面面相觑,丁奇一时也没了主意,售楼部的刘经理把郭律师拉过一边 说:“这栋写字楼肯定升值,老板给你这个优惠价,你买下转手就能赚钱!“郭律师一想也是,便和丁奇商议,”反正大家都是炒楼,少一个人赚起来利润还多一些,半年后落成再怎么供款也不过是半年、十个月的事,就咬咬牙咱们俩人啃了它吧,丁奇想了想,也只好如此……刘经理大喜,给他俩办完售楼手续后,便对郭律师说:“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反正现在也快下班了,我带你们到远郊,去吃吃农家菜,顺便开开眼界,说完挤了挤那双锐利的三角眼……
一路开车过去,丁奇想起当年他有一位叫陆渊的文友就在经理所说的那个地方开厂,好几回邀请丁奇过去,丁奇都因忙没能成行……丁奇CALL个电话过去,他一听很高兴,听经理说了地点,他”咭咭’’笑了出声,笑得有点邪,在电话那头连对丁奇说:”到点我就过来”……丁奇回想这位老友,心里充满欣喜和感慨:十多年前,当时他们都只有20多岁,激情洋溢,充满幻想,这位老友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书香世家,当年长得清瘦儒雅,背得一口好唐诗,也喜欢徐志摩、余光中的散文诗,写得一手好诗句,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朋友带来的,这位陆姓朋友坐在那,目若清泓,手脚端正,一付书生气质,那天他带来一首散文诗,写得清新秀雅又不失现代风格,丁奇深喜和感动……从此成为莫逆之交……丁奇出国后,这几年听说他和人合股开了家鞋厂,生意不错……“阔别多年不知这小书生变得怎么样了?”丁奇一路痴痴地在想……不一会就到了,餐厅的地点在一个偏僻独立的居间,一进用廉价的白灰粉刷过的外墙,就看到一簇簇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她们大多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有的穿无袖小背心,有的穿黑色的超短裙,个个性感俗艳,丁奇见了心下有点奇怪:”那来这么些女孩子,她们在这干什么?”看看周围的人,个个坦然自若、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他怕别人笑他老土也不好问什么便随之进去了:进门后是一条长廊分隔开许多厢房,那位刘经理把大家带进了一个叫水仙的客房,刚坐下陆渊也赶到了,他风风火火地赶进来,一头汗珠,见了丁奇连搂带抱惊喜不已,丁奇一看,吓了一大跳:当年那个儒雅削瘦的书生不知飞那去了,代之出现的是一个满面横肉的大胖子,一笑起来,眼窝下方还呈现深浅不一的皱折,如果不是声音没变和轮廓依稀又在这样的场合相见,换在大街上丁奇真不敢相信此人就是他那文质彬彬的故友,丁奇拍了拍他那隆起的肚腩,笑着问:怎么发福得这么凶猛,孩子都几个月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做生意没办法,都是给小酒灌的”,说罢他挤挤眼:”怎么你们也会找到这里?”丁奇心闪动了一下:”怎么他和刘经理一说到这,挤眼睛的动作那么相像”便问了句:”这里有什么特色菜吗?””你一会就知道了”陆渊卖了个关子,笑而不答;这时老板进来了,见了陆渊和刘经理点头招呼,满脸堆笑,熟络地询问:”几位老细,今天想吃点什么?”刘经理随意地摆摆手:”这还用问,还是老样式:打个”清远鸡煲”吧””这哪行,今天是我老友到,多年不见,这顿我来”陆渊招招手把老板叫过来,又点了椒盐蛇碌、油炆穿山甲、清炖水鱼等好几道菜然后又指着丁奇他们对老板说”这几位老细都是从国外来的,你一会去叫几个好的小姐过来”那老板谄笑地说:”一定,一定”又抬头问了句:”有没相熟的?””那就阿芳那几个吧”陆渊挥挥手让老板办去了……菜上来了,大家正吃得高兴,突然从门外涌进一群女孩,大约只有十七、八岁,最大的亦不过二十二、三,这伙以刘经理为首的老男人一见了这群花朵般的姑娘,一个个老眼发光,高兴得不得了,那伙姑娘也很迎合他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直往他们怀里钻……丁奇哪见过这阵势,惊得两眼都发直了,陆渊瞧瞧丁奇这模样,老练地笑笑,伸手招呼指了指丁奇道:”阿芳你过去”,那位叫阿芳的姑娘娇喘一声,盈盈一笑飘过来了,丁奇定睛一看,这位叫阿芳的姑娘,真可称得上美人胎子,鹅蛋脸,杏眼,身段轻盈,皮肤细白滑嫩,约摸二十二、三岁,如果不是穿着和气质媚俗,那真可称得上清丽两字,但即使现在也颇有小家碧玉的风情,可接下来这位女子的举动却令丁奇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只见这女子飘过来一屁股坐在丁奇的大腿上:一把把上衣撩开:呼地裸裎出两只白嫩的乳房,笑嘻嘻地看着丁奇,那乳房很美,乳蒂嫣红,呈竹笋状,可问题是这并不是写生模特,甚至不是两人的隐私空间,而是一群暴男和浪女之间的公开狎玩,丁奇偷眼望去:邻旁的女孩也都纷纷坦胸裸怀任男人狎弄……丁奇觉得不可思议也无法从理性和情感上接受,他轻轻地推开阿芳,但也不好把气氛弄得太尴尬,便随手拉了一个在一旁不太搭理人,所以也没人搭理,长相一般的女孩走出门外,那女孩名叫小红,十七、八岁,长得黑瘦,脸上也没有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初出茅庐的,在走廊的拐角,丁奇待她坐下后,也拉过张小木凳自己坐下,他问她:”你为什么做这个,那女孩皱了皱眉:”家里穷””那你可以去打工呀””人工太低了,而且太累””这个赚钱快”女孩稍停了一下又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做全套?(即卖身)那赚钱更多呀”丁奇想了想又问,”打死我也不做”那女孩漆黑的眼珠竟闪出坚绝的神色丁奇不禁为之锷然,默然不语……在离去的路上,陆渊瞧丁奇一付呆痴的模样,便嘻笑着对他说”你是少见多怪了,现在都这样”那你刚才也端坐未动啊”丁奇想起刚才陆渊的情状调侃了一句,”你不要以为我是圣贤”陆渊口气带点不屑:”我是玩得太多,没瘾了”你知道吗?”陆渊口吻透着玩世不恭:”我最夸张是有一次:为了招待几个大款,用钱买来四十多条女陪我们泡温泉裸泳””没劲,没劲透了”陆渊一边说一边摆摆手:”做生意大部分时间是陪客户,那真是什么人都有啊”’我越做越没意思’陆渊抬头看天:”没准我明天就不做了”就在陆渊在大发感慨之时,丁奇的思路却胡乱纷飞,海天云阔:他回想起他当导游时,也常常带客人去悉尼的红灯区看脱衣舞,那些舞娘赚几十元澳币一小时,她们来回走场,全裸演出,但观客却不可触摸,也有兴之所致舞娘下台来挑逗客人的,但都会穿好衣服,而且只有她们主动狎戏客人,观客亦只不过是迎合嘻闹一下而已……象今天丁奇所见的”暴众”低俗行为,丁奇真是感到难以理喻,他甚至联想:这些青葱般的女孩,有了这么一段令人不齿的岁月,对她们未来的人生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影响……“你太多虑了”陆渊听完丁奇的忧虑,笑笑说:”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去管的”顿了顿他又说:”她们太穷了,对于她们而言,首先是搞钱,这世间,从别人的口袋里掏钱容易吗?你就当扶贫吧”说完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两年后陆渊果然结束了生意,和年华渐去的妻子相濡以沫,从不沾女色,专致于古董和书画的研究……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转眼春去秋来,很快半年过去了,,丁奇和郭律师看看没动静,去查询:售楼部说有些手续没办好,再等等,一等又是二个月,丁奇急了,他对郭律师说:“这怎么得了,每天都在赔钱啊。”郭律师也有些恼火了,抓起电话就直接找售楼部的经理,那位大半年前带他们出外happy的刘经理,已不知所终,接电话是一位姓任的,他拍胸口告诉郭律师,下个月保证交货,郭律师绷紧着脸膛厉声说:“下个月收不到楼我就告你”,说毕啪地摔了电话……,一个月后,果然顺利交楼,当他俩兴冲冲地跑去收楼,才发现,楼下的商场仍是乱七八糟,到处是裸露的钢筋水泥柱,灰灰白白地比废墟好不了多少,他们俩楞住了,回过神来赶紧跑进售楼部,找经理,售楼小姐进去转了一会出来说:“经理忙,不在。”郭律师转过身子,指着外面乱糟糟的“废墟”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那小姐倒镇静,不慌不忙地回答:“那商场不属我们范围,是另一家公司承建的”,“有这么回事?”郭律师和丁奇一时傻了眼,郭律师很不高兴地反驳小姐:“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说,”那小姐一脸天真地说:“那时不是我接待你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郭律师和丁奇心里都明白,即使再问刘经理也白搭,人家会回答你“你当时没问我们呀”之类的,何况那位刘经理早已远早已远走高飞,调到上海去了……丁奇和郭律师只好怏怏地拿了房间锁匙和一份房屋预售契约,俩人疑惑地问道:“房产证呢?”“哦,我们现在正在抓紧办理,很快就能办下来的。”“要多久?”丁奇皱皱眉头,他心里已经强烈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头了,“很难说,总之,我们正在催办!”售楼小姐仍然一脸笑容,……他们俩互相对望了一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拿齐钥匙、文件去查看一下新买下的办公室。办公室在16楼,是紧挨着,打开钥匙,一看还好,房间光明透亮,紧挨内街,不大吵,不过一间房间中间有个大柱子,但两个房间一度量,比所说的平方数少了将近30平方,郭律师一下子又急了,抓紧电话就打到售楼部,售楼部的另一位小姐甜甜地告诉他:“我们给你们报的是建筑面积,扣除分摊公共面积,才是你们的实际面积。”平白无故地又给黑了合起来有将近60平方,气得郭律师在电话里大骂:“你们这些黑心发展规律商,我非得告倒你们。”那边小姐干脆不吱声,啪搭一声扣下了电话,丁奇安慰郭律师说:“算了,算了,都这样,哪个电梯楼的分摊面积不要20多平方,你就省了这口气吧”。 ……
接下来的日子,对丁奇来说,那真是真正的噩梦开始,真正地堕入了暗无天日的深渊,由于1—5层的商场一直没有开发商去完善设施,工程停顿,,而建好的办公室呢,因为消防、通风等设施未过关,也就一直办不下房产证。郭律师和丁奇想尽办法去探问情况:原来所属商场的开发商就是本市一个很出名的大型商场的老板,而且这大型商场距离这个未建好的商场也就三、五百米,显然开发商并不是没有钱,而是为了达到垄断的目的,控制住这一新型的商场的开发节奏,以免造成和自己现有商场的恶性竞争,但结果首先就是害苦了丁奇他们这类小业主。房子底部象废墟,又办不下房产证,自然买卖没人问津。丁奇、郭律师当初炒卖房子赚钱的想法便自然落了空,想租出去呢,房子地点是好,但形象不好,远看近看都象是一栋烂尾楼,来租办公室的大都是做生意人,做生意人,只能靠“天”吃饭,风险分分秒秒都会顷刻而至,所以很少生意人会不信风水格局的。这样一来,问津租房的顾客便少之又少,偶有询问的,也是一砍再砍把租金砍至极之低的价位,丁奇和郭律师一来咽不下这口气,二来也盼望能租个好价钱,便继续守望下去,但一到月尾,就是他俩急蹦乱跳的时刻,无论如何,都得在供款户口上存入足够的钱,郭律师还好些,因为他一直有较稳定的收入,丁奇就惨了,一直没有收入,却每个月眼睁睁看着手里积存不多的银子,白花花地泼水似地倒出去,真是心象被一鞭鞭抽着痛,脑仁又胀又痛,,头一下仿佛变得大了许多,他仿佛每天看见二条黑白纹相间的毒蛇绕着他金星乱舞,直把他舞得晕头转向,茶饭不思,不知所以……,有一回还款的数额少了一些,银行立马来信,威胁之话不绝如缕,又是罚款又是加息,反正是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丁奇真真正正地感到什么叫度日如年,他再也不敢对结数户口掉以轻心,每到月底,便想尽办法搜罗银子存入……。他暗暗算了一算帐,如果这两间办公室一直卖不出又租不出去,二、三年内他手里的积蓄,债款再加上他每月必需的生活费便会消耗的七七八八,不仅再无力在生意上进行投资,甚至连继续维持生活都成了问题,丁奇这下也真的有点慌,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办法看能否将此两个肿瘤彻底消灭掉-----丁奇让朋友帮忙弄上网页去销售或出租,并四处找中介代为放盘,自己也四处找友人代为介绍推销,但结果却都效果不彰,有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外省来广州成立公司的,看了地点后,那人还满意,此人也不信风水,丁奇请他吃了顿饭,灌了几杯老酒之后这位老兄一口答应,价钱也还可以,丁奇和郭律师都欣喜万分,以为这次可以“脱难”,怎知这位老兄第二天到办公室再度察看,发现四周都是空荡荡的,口气就变了,又是让丁奇给他们三个月的搬迁期,丁奇他们答应了,那位老兄居然提出让丁奇他们负责重新装修,并承担装修费,丁奇和老郭商量了半天,也不好马上答应什么,便让那位老兄拿出装修方案来,怎知两天后这位老兄提出的装修方案令人乍舌,豪华复杂,意大利的大理石,全封闭的玻璃幕门相隔,甚至办公室居然设有午休的小吧台,丁奇他俩粗算了一下:光装修费就达二三十万,这简直就是广州话所说的“食住上”了,丁奇他俩只好恨声不绝地看着放弃了这一机会……
此时的丁奇就象是处于地狱门前的一只困兽,他往往在夜半惊醒,脑仁胀痛,脑门冒汗,惊慌失措地呆望着天花板,睁大着眼一动不动直到天明,一年下来,人弄得半人半鬼的,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青白,原本还算正常的体形变得瘦长,他几乎谢绝了一切社交,仿佛象一个判了死缓的囚徒,等待着末日的到来,此刻,他才能深刻了解所谓破产,或者负资产的那群人的心态,或者丁奇连他们都不如,他们毕竟已了结了,再无牵挂,丁奇呢,则在一天天地走入冰凉的深渊,有时他走在阳台,看见阴霾的天空,那深浊暗哑的江水,那冷 无言的高楼真想扑身而下,一脱烦恼,此时的他,才深深体味为物所累、为利所困、为即将堕落的生活苦井而频扑挣扎的绝境心态……,他明白,再也不可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即使最终把房子解决了,人也给折腾得气若游丝,该进精神病院了…
丁奇为了摆脱这压迫感,不知不觉迷上了酗酒和赌博,他常常和朋友瞎喝一气,直喝到乐不可支,昏天暗地为止,但第二天却头痛欲裂,最夸张的有一次眼角的细血管居然爆裂了,治了好一段日子。丁奇便不太敢喝了,打麻将也是,丁奇一来不太熟手,二来心神总有点分心,逢打几乎都输,可以说是黑到尽,打九场输八场,丁奇打得不大,几块一番的广东麻将,一个月下来居然能输上个五、六千元,丁奇一看这样下去真是不得了,是运气背还是手气差,有几次烦起来,和朋友一起到澳门博杀更是输的干干净净,朋友笑说:是给冲了个凉”……有时在晚上他不出外,看着窗外繁灯闪烁的江面,幽远深邃的夜空,他会从心底掠出一丝悲哀,他经历过人生的许多起伏,背叛和哀喜,但居然竟混到现在这步田地,陷入一个凹谷,进退两难,而且还要日复一日地苦苦挣扎,尽管人生不如意常八九,励志的语言丁奇自己也能背诵不少,但事到临头,每人的思维便很难摆脱现实的桎梏,很难摆脱麻烦的困扰……在买下了那两间令丁奇痛苦不堪的办公室恰恰一年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那商场的发展商居然跑了----丁奇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和郭律师冲去售房部,原来政府贷款叫停,那发展商资金链断了……据当时在场的郭律师后来告诉我,丁奇核实了这个消息脸色傻白了一下,象夜鳭似地惨笑了数声,然后一言不发就走了,只剩下郭律师一个人在跳脚-……丁奇心里明白这即意味着这栋大厦将不知时日地”烂”下去,而银行的钱是一日都不会让你拖的……他欲哭无泪,只好狠狠心做出了一个截然决然的决定,把自己现住的临江观景的二室一厅的居室卖了:这套居室买回来的时候,花了丁奇差不多60万人民币,现在卖出去,因为开发商没有按原来的承诺完成诸如空中花园、游泳池、地下商场等附属设施,一直便拿不到房产证,这种政府管理与开发商纠缠不清的苦处便转嫁到丁奇这类小业主身上,由于没有房产证,买房子的人没法办银行贷款,证照不齐全,房价也就被压下来,丁奇放到中介,幸亏这地头还是个好地段,交通便利,医疗、饮食各方面都方便,但房子的价格别人最多也就出35万元。丁奇想来想去,下一期供房款的日子又快到了,丁奇心算了一下:卖房子扣去中介费,卖税等,到手的实际款额大约是34万元,那间写字楼欠银行的贷款大约是60万元,扣去各种费用,填进去即使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也可以大大缓口气,……于是他咬咬牙交给中介放了,这间中介还算能干,最终结果帮丁奇卖到了38万元,让丁奇手上多了三万元的活钱……丁奇再贴上十万元,一共48万元还了债,负担表面上是卸去了。可丁奇的积蓄也所剩无几了,也就是说:从这天开始丁奇又给打回了约十年前的原型:又成了一名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惟一和十年前不同的他手里多了个”袋鼠证”(澳洲身份证),丁奇在灿烂的的阳光下独自在江边徘徊:他感到今天的江水特别的浑浊,臭味刺鼻,远处的帆影竟象多年前他读过一位朦胧派诗人所写的:象一片片带孝的尸布……他知道一切都没有一切都完结了……面对未来他并再也没有更多的期盼””唉,真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丁奇心里叹了口气,当然他可以选择回澳洲凭”袋鼠证”领救济-----他脑海里涌现出在悉尼时通过朋友认识的那位刘伯,那位刘伯年青是转战商场是位股坛高手,还兼营房地产、饮食业等,曾日进斗金风流的很,最”旺场”时在印尼、香港、澳洲等处都拥有物业和情人,他也是那时办投资移民过来的,怎知前些年一场金融风暴把他的所有钱财一夜之间吞噬干净,不仅红白青嫩的情人齐齐消失,连满脸皱折的老妻也下堂求去---……晚年的他靠着政府的救济糊口,在城里的廉价公寓租了一间狭小黑暗的斗室度日,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检几张旧报纸看看,到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家嘬口饭吃,然后讲讲他那祥林嫂似重复的故事……丁奇一想到自己会变成他,心里就不寒而凓,可他也知道:除了回澳洲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而在这场赌博中,过了许久丁奇才知道,真正赔钱吃亏的只有他,那位郭律师早就从他帮忙介绍的十多个同丁奇类似的"水鱼"身上赚取了足够多的回扣----丁奇有时恨恨地想:"这个好发议论,信口雌黄的家伙也来赚这种黑心钱,真他妈的"可一切都过去了,口水也骂不死他,弄不回钱,想想也就只好咬牙吞下了------
失去了房子的丁奇不愿去麻烦姐姐,出国前居住的一房一厅也早已被单位收回,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搬到了一个朋友家,借了她一间房子住,那朋友和丁奇有二十多年的交情,当年丁奇红火时帮过他大忙,帮她提前拿到了香港单程证去跟老公团聚,也没收她一文钱,现在她做生意发了点财,在广州有几间房子,都租了出去,这间丁奇也要给钱租,她死活不要钱,丁奇一时也顾不得这么多,先栖下身再说,但心里也明白,这样是不可能长住的,再深的友情也不能影响别人的财路啊……
 
他突然觉得这许多年过的日子都似乎是昙花一现,完全没根无叶,来去如风,他忽然感到了有一种长途奔跑的疲累,懒懒地什么事都不想做,他觉得灵魂里有太多的杂念、太高的欲望需要清理,需要虚空,很想一个人静下心来去慢慢地品味,清滤一些现实之外的东西……
丁奇心情烦乱时,偶尔会上上网,但很快他就发现在网上徘徊的往往不是比他更心情烦乱的人,就是游手空闲、无所事事的分子,所以近来他上网的时间也少了,今天偶尔无事,他又打开了QQ网络,一个久不久冒出来,撩 他的女孩居然又在网上,很快和他撩了过来,丁奇觉得在网上聊天,实际上都是在撩,互相碰碰骂骂,偶尔不伤大雅地调调情,浮萍掠水似地邂逅一下一下接着便无影无踪,所以用“撩”比“聊”更符合实际,更具动感,……这女孩网友无名无姓,名称仅是英文字母TCC,在网上聊过好几次,丁奇仅知道她今年26岁,念会计专业,现在失业在四处寻工,但似乎脾性不大好,在网上对聊时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发怒,散步一些烦躁的信息,但有时又表现得很温柔,令丁奇觉得无从把握和她对谈话句的深浅尺度。但她对哲学的了解也还算有点道行,还能聊几句,至少知道叔本华,尼采之类。所以有时候丁奇也跟她聊几句,但到后来,她就基本上不谈哲学,老喜欢谈失去工作的烦恼,一会说要回老家,一会说在珠海的朋友向她借了钱一直没还,总之麻烦多多,对于工作丁奇才从海外回来,和周围的人事关系已淡薄,有些极好的朋友,看在老情份上,你求他,仅帮你一人他还会出手,再转一、二手人家就勉为其难了,再加上现在的工作,不是私企就是承包,托人情打关系不是没有,但也少不了许多,即使有,丁奇也犯不着为了一个网上仅聊过三、二句“三九不识七”素未谋面的女孩来浪费这些资源和精力。不过丁奇还是想帮帮她,至少在经济上给她一些资助,但又不便直说,有一次聊天时丁奇便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居然说“很烦,不谈了”,便下了线……所以丁奇兴致好时,有闲空就和她聊两句,情绪差点事缠身便视若无赌,但她在网上一见到丁奇出现便撩过来,搭几句,丁奇便常常告知她一些做人的道理,劝她不要太偏执……,这她倒听得进去,还老觉得丁奇说得有道理……有一晚丁奇正在打麻将,这天手气特别好,一上来就吃了盘大糊,还买中,一下子就赢了好几百块钱,接着又连摸了好几把,出师大捷,丁奇心里美滋滋的,几位牌友,尤其是有一位差不多输了大半筹码的牌友忍不住出语嘲讽,丁奇也当耳边风全不接收,心想今晚准能赢了……怎知就在此时,手机突然响了,他打开一看,是个无头无脑的短信:“我很烦,你能给我电话吗?”丁奇一看,号码不熟悉,又没有落款,再加上雀战正酣,看多两眼,一起的牌友已有烦言,催促他快出牌,他只好把手机捺了,塞进裤袋,继续对付桌面那些红白相间的玩艺儿,但心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勉强敷衍了几圈,变成了大输家,不仅把原有赢的输了出去,还把手上的筹码输个精光,牌友们都颇觉诧异,有位少年玩大的牌友还为他抱屈:“你怎么这么邪呀?”丁奇没吱声,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走在大街上,已空无一人,秋风 ,黄叶遍地,丁奇冷的打了个寒颤,心里记挂着那个电话,便打了过去,那边传来一阵朦胧不清的女声:“你看现在几点了?”丁奇俯首看一看:竟已是深夜一点半,丁奇连忙道歉。关息了手机,但声音已听出了是她……,第二天上网见到她,一问果然是她,丁奇便问她,你找我何事,那位叫TCC的女孩回复道:“我有个难题想叫你帮忙分析一下”,“为何找我”丁奇问,“因为我觉得你分析我特准确”,“是吗?”丁奇心底有点诧异:他只不过是随意和她聊过几句,劝导过她几句,怎么就成了特准确了,但好奇心另丁奇抑制不住:“你说吧!”丁奇发出了询问,“有一位网友给了钱我……”TCC说道,“好啊,你遇上好人了”丁奇祝贺她,“我也是这么想,他毕竟是第一个援助我的人,我十分感激他,于是我答应ML给他”丁奇搞不清“ML”是怎么回事,他问她,她并不回答,丁奇只好估想大约是跟性有关的字眼,丁奇只好又问:“是否你说的是性”,她仍不直接答丁奇,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但现在又有另一位网友帮我找到工作,我又不想了,弄得他挺伤心,你说,我算不算不守信用,你说,我该怎么办?”丁奇真有点楞住了,他不大清楚这其中的故事,也不大明白她所说的字义的真正涵义,于是敷衍地答道:“你自己决定吧 ……怎样”,那女孩竟发起了脾性,在网上一连声地怨责“早知你这样,我就不问你了,我真后悔,怎么会找你商讨这件事。”……丁奇心里有点底了,至少这ML不是件好事,于是他紧敲键盘,飞出骂句“你告诉他,你打工挣钱还他就是了……”丁奇仿佛看见那女孩在那头舒展了笑容,“可我没那么多钱一下还他呀”,“你问他借了多少钱?”丁奇一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又听欠钱,便有点烦了,“五百元”,那女孩答道,就这么点?丁奇心想,于是飞快地向女孩说:“你也不必见我,你把帐号给我,我把钱打入你的帐号,你还他就是了,”“你怎么会这么做?”这回轮到那女孩惊奇了“你想听真话吗?”丁奇说,“好啊”那女孩答。“我一来可怜你,二来整天见你说钱,也真有点烦了”,丁奇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心想怎么被骗也就是500大元,那女孩应该满心喜悦大功告成了吧,“你很坦白,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那女孩十分高兴,“那你赶紧给帐号啊”丁奇心里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想赶紧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但意想不到的结局出现了:“我不会要你的钱。”那女孩截然冷竣地敲下这几个字,就离线消失再也不见踪影了……不一会,那女孩又出现了,她只发出聊聊数语:”必要时我会问你借的,但不是现在.’接着又消失了……丁奇有点愤愤地想:"这么莫名其妙的家伙,必要时我就一定给你吗?"
丁奇给弄得有点心烦,他想起朋友告诉他;有一位面容清秀的15岁的女孩,在网上居然征有钱的男人,不管年龄,只需供她上学的费用……她还在网上告诉我那朋友,她就喜欢爷爷似的男人……
丁奇想着想着,觉得这世道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眼前都有点晃晃悠悠,他仔细一看,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于是他捺亮了灯,丁奇在这用的是节能灯,这种灯的特点是很省电,但并不太亮,尤其是刚刚捺亮的那一段时间,丁奇只觉得它与其说是灯,还不如说更象古代小说中所描绘的利刀,寒光闪闪,令人在暗夜感到的更多的是淡漠和冷意,丁奇不由遥想起他老家安徽远山中的烛光,那么明亮,那么温暖,那么充满单纯的人情,……在寒冬腊月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丁奇似乎感到自己显身于一摇摇曳曳的烛光之中,他觉得自己有点迷糊了……
朦胧中,丁奇看见一位少女手持姜花姗姗向他走了过来,花朵洁白,气味芬芳,自有一种独特的沁人脾腑的清香,丁奇喜欢独特的东西,正如玫瑰的颜色,有别于其它诸如大红、艳红等其它俗红色的一种独特的红,人们无法将她定义红色中的任何一个类别,只好把她剥离出来,独立为她冠名之玫瑰红,姜花也一样,它的芬芳是十分自我独有的,她清冽浓郁的香味嗅过的人便不会忘记,相隔多远你都能追循到她的踪迹所在迷恋于她的香体之中……当年这女孩也一如这姜花一样洁白清芬,令丁奇沉醉过,她气质清雅,能诗应对,模样俏丽,双眸晶亮,灵气照人,丁奇和她之间从无谈婚论嫁,但却心心相惜,视为知己,但在丁奇的内心深处,老觉得她身心上有一股令人无从捉摸,神秘的东西……恍眼间,这面容清秀的女孩已变成了半老徐娘,风韵仍存,但气质已异,原本清秀的面庞变得不忍卒看,憔悴不堪,更可惜是眼袋深黑,双颊涂满艳红、乔妆的胭粉,细密的皱纹象青藤一样缠布了她的面庞,……她天天赌牌,赌地下六合彩,奔走于各种饭局,卡拉OK牌局,已变得愚俗不堪……“你还喜欢姜花?”丁奇问她,她摇摇头“往事如烟,早已渺茫消散”,一切都茫然不记得了……。“你养猫了吗?”丁奇冷不丁问了一句,这渐渐老去的女人又茫然地摇摇头,“还好”,不知怎地,丁奇竟会想起《塔里的女人》的结局中的那只猫和那个愚呆的老女人,“她不愚呆”,丁奇想,“但艳俗不是比愚呆更令人感到面目全非,丑陋可怖吗?”丁奇看见水灵灵的姜花,从夜空折断,她变成了街头摊贩手中的摆设,她已失去了往日的清秀,和青瓜、豆芽一样地沿街叫卖,贱价出售……漆黑中他睁大双眼,阴雾渐渐侵袭入头脑,他不知不觉又昏睡了过去:迷茫间,突然阳光刺疼了他的眼:姐姐拖着九岁的他走在去探访父亲的田埂上,他已不记得那地方在那,他只记得走走停停,走了有三个多小时,路旁有许多淡黄色、纯白色,紫蓝色的野花,有许多纷飞的蝴蝶和不知名的虫儿,可他俩都无心观赏和嘻戏,丁奇只记得他和年岁仅比他大三岁的姐姐都走得很累,很累,老觉得走不到头,两人都哭了,哭得满脸泥土还是走不到头……终于找到了,那是当地一所小学改建的看守所,到了铁制的大门外,那一身蛮肉的门卫横了他俩一眼,恶声恶气地告知他们只能让姐姐一人进去,而且带来的针线,剪子都没收了,只给带进去旧衣裤、牙膏……丁奇只好怏怏地在门外找了个石头蹲下,太阳很毒,石头都烤热了,丁奇口渴,想问那看门的讨口水喝,可一看他那凶样没敢开口,跑到田间的流水扒了几口喝,喝完后他看见那门卫进了门房,便溜到大门前踮起脚尖往里瞧:看见楼房前挂着一行白底黑字的横幅,”打倒反革命分子丁林”,这丁林就是他父亲,他不敢声张,只觉得手心冒汗,浑身颤抖,说实话,就他当时小小稚嫩的心思,并不太敢见父亲,因为父亲一向都对他太严厉,可现在他却希望父亲能早早归来,不要在这可怕的地方……半个小时不到,姐姐哭着出来了,她手心紧紧攥着,发际黏贴着额头,混杂着泥土和汗水,拉着丁奇的小手一路疯跑……跑了许久之后,姐姐打开攥着的手心:里面摊开的纸条上的墨迹早已被汗水晕染得看不清,姐姐搂着浑身打着哆嗦不知就里的丁奇号啕大哭……很多年后,姐姐才告诉丁奇,那是她见父亲时父亲悄悄塞给她的一张纸条:大意是让她赶紧找中央文革小组申诉的(这也后来父亲告诉她的),可她,竟把它弄得模糊不清了……父亲没死成,只是耳朵被打聋一只,牙齿被打落六个,眉额处被打裂,缝针后留下一条蚯蚓般起伏的疤痕,别人都说他比起饿死的、吃老鼠药”自绝于党和人民的”的同类已经是幸运的了,丁奇后来也这么认为了……只是父亲出来后,由于头部被铁棍重击过,再加上精神方面的折磨,神经中枢严重紊乱,出来后已丧失工作能力,提前办了退休,在家里也狂骂暴叫,弄得四邻不安,没多久就因为多种病症去世了,父亲过世的一年后,丁奇的母亲也郁郁离世了……丁奇却从此经常在昏睡中突然惊醒,又在醒觉中昏睡过去……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深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丁奇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堵土墙前,丁奇奋力攀过:发现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丁奇不停地向前奔跑----跑了大约有近两百米,又是一堵土墙,气喘吁吁的丁奇好象给魔力驱使似地再次鼓气攀过了它:发现眼前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公园,很熟悉,可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那见过,丁奇信步向前,景色越发显得阴暗,丁奇渐渐走向前面的一座凉亭,他看见小方竟和她垂垂老矣的父母站在那,双眼哀怨地看着他,丁奇一阵刺痛,竟觉得有万千蜘蛛在啮咬着他的心,他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小方的手----他很想说什么,可嘴巴嚅动着就是说不出-------他突然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丁奇本能地回头看去,遥远的角落里,竟看见芬云抿着唇默默地凝视着他,丁奇浑身一颤,他想再瞧清楚些:可芬云的身影竟渐渐模糊不见了-----丁奇再回首:眼前的小方也不知所终了:只剩下空寂的凉亭和阴暗的风啸------他极目望去:彷佛看见遥远的天边,灰暗的彤云下:朱迪正牵着小珠珠越行越远-----丁奇一声叹息:梦醒了,泪流满衣----他翻身坐起;心如死灰 :他耗尽大半生追求的灵魂的温融,最终竟变得一无所有,他以为可以在刺激的生意场上找到安顿,最终也是南柯一梦,而人与动物的亲密契合同样因为生命的消长离失成了空中楼阁------他失去了灵魂的相融,可也同样得不到灵魂的自由纯净-----他觉得自己的心渐渐被黑夜淹灭,业已破碎的灵魂竟不知何处安顿,------有时侯他觉得真正的生无可恋,死亦不足惜……他觉得心脏、头脑、脉络塞满了许多腻乎乎的东西,他记得:范恩曾经跟他说过:所谓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你是有目的或者说是有目标地生活,如果人没有了这一些,那么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现在就是具行尸走肉”丁奇的嘴角挤出一丝阴冷的涩笑,他还想起,范恩前天来的电话说他厌烦了朝九晚五听指令做行政的生活,在海南岛租了个农场准备到哪种香蕉去,资金由他出,问丁奇有没兴趣一起去,他还诱惑丁奇:”咱们在哪还可以静下心看看书、研读一下学问,’你不是老想搞一些书画、篆刻研究吗?”丁奇给说中了心事,手微微颤抖,可心却在想:我可是当知青出身的,这农活想都怕,尽管现在办农场是交给人打理,但怎可能自己一点不沾……而且现在年龄也渐大,过去熬得苦太多,落得一身骨痛----再说现在的自己能静下心来搞研究吗?”丁奇不禁发出一阵苦笑……
丁奇翻阅着手中的《潜山县志》(他的祖籍所在地)其中谈及夹处于皖、潜而水之间的天柱山峰:天柱山主峰海拔1488.4米,峻拢高耸,直插云宵,犹如擎天之柱,故有天柱之名,又因其潜藏于万山之中,亦有潜山与万山的同称。《史记》称其“潜之天柱山”,是取其综合之义。……主峰天柱山,突兀群峰之上,高耸云表,嶙峋峭绝,瑰伟秀丽,卓尔不凡。周围诸群,千姿百态,形状各异,起伏环拱,势如揖拜。其间遍布悬岩,幽谷灵泉,苍松翠柏,名花异草,身临其境,如在蓬莱。……自古汉武帝南巡,“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日南岳”,直到隋文帝诏政江南衡山为南岳,其间700年,所称南岳,即天柱山。……历代达官名臣,文人学士,如李白,白居易,李翱,李德修,王安石,苏东波,黄庭坚,陆游,杨万里,李元阳,胡鉴宇等,无不为天柱胜景所吸引,他们或远眺,或登临,或结庐而居,筑亭而读,或吟诗作文,刻石勒名,留下许多传也的诗文和珍贵的人文景观,李白赞道:“奇峰出奇云,香木含香气,青冥皖公山, 绝称人意”。白居易歌曰“天柱一峰擎日月,洞门平仞锁云雷。”王安石诗云“水无心而宛转,山有色而环围,穷幽深而不尽,坐石上以忘归” ……
天柱山在历史上被道教、佛教视为宝地。道家把天下名山洞府封为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称天柱山为第十四洞天,第五十七福地。庄名弼《游大龙山记》中云:“道书所载,天下有八天柱,中国有三,潜其一也。”……东汉名道左慈就在此“炼丹得道”。从南北朝起,道家先后在天柱山建过五岳祠,灵仙观(真源宫)天祚宫等著名道观,……佛教的二祖、三祖、四祖都曾把此山作为传授衣钵之所。山间先后建成山谷寺(三祖寺),天柱寺,佛光寺等著名佛刹72座。……
丁奇读毕至此,耳畔仿佛传来李叔同的袅袅歌乐:“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丁奇把书一搁,长笑起来,笑得有点痴,有点醉,有点凄然,也有点颠狂……,他跨步出门,仰天而去,再不复首……
从此之后,广州的朋友再也无人见过他,他消失得无踪无影……
许多年后,有人说在天柱山的庙宇里见过他,也有人说在海南岛陵水的蕉林见过他,还有人说在澳洲边远的乡镇见过他,更有人说他厌世早死了……只是:他不过是个平凡的人,他的生和死、在哪、如何生活都不会引起旁人多大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