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1)
第一章 永遠記得我
我今年三十七歲。現在,我正坐在波音七四七的機艙里。這架碩大無比的飛機正穿過厚厚的烏雲層往下俯沖,準備降落在漢堡機場。十一月冷冽的雨湮得大地一片霧蒙蒙的。穿著雨衣的整修工、整齊劃一的機場大廈上豎著的旗、BMW的大型廣告牌,這一切的一切看來都像是法蘭德斯派畫里陰郁的背景。唉!又來到德國了。
這時,飛機順利著地,禁菸燈號也跟著熄滅,天花板上的擴音器中輕輕地流出BGM音樂來。正是披頭四的“挪威的森林”,倒不知是由哪個樂團演奏的。一如往昔,這旋律仍舊撩動著我的情緒。不!遠比過去更激烈地撩動著我、搖撼著我。
為了不叫頭腦為之迸裂,我弓著身子,兩手掩面,就這麼一動不動。不久,一位德籍的空中小姐走了過來,用英文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答說不打緊,只是有點頭暈而已。
“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謝謝你!”我說道。于是她帶著微笑離開,這時,擴音器又放出比利喬的曲子。抬起頭,我仰望飄浮在北海上空的烏雲,一邊思索著過去的大半輩子里,自己曾經失落了的。思索那些失落了的歲月,死去或離開了的人們,以及煙消雲散了的思念。
在飛機完全靜止下來,人們紛紛解開安全帶,開始從櫃子里取出手提包、外套時,我始終是待在那片草原上的。我嗅著草香、聆听鳥鳴,用肌膚感受著風。那是在一九六九年秋天,我就要滿二十歲的時候。
剛剛那位空中小姐又走了過來,在我身旁坐了下來,開口問我要不要緊。
“不要緊!謝謝。我只是覺得有些感傷而已。
(lt'
s all right now. thank you. I only felt lonely,
you know.)”我笑著答道。
“Well,I
fell same way, same
things,
once in a
while. I know what you mean.(我也常常這樣子哩!我能理解!)”說罷,她搖搖頭,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我展開一副美麗的笑容。“I
hope you'll have an ice trip. AufWiedersehen!(祝您旅途愉快。再見!)”
“AufWiedersehen!”我也跟著說道。
就算在十八年後的今天,那片草原風光也仍舊歷歷在目。綿延數日的霏霏細雨沖走了山間光禿禿的地表上堆積的塵土,漾出一股深邃的湛藍,而十月的風則撩得芒草左右搖曳,窄窄長長的雲又凍僵了似的緊偎著蔚藍的天空。天空高踞頂上,只消定楮凝視一會,你便會感到兩眼發痛。風吹過草原,輕拂著她的發,然後往雜樹林那頭遁去。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幾聲狗吠。那聲音听來有些模糊,彷佛你正立在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一般。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聲響。不管是什麼聲響都無法進入我們的耳里。再沒有人會和我們錯身而過,只看到兩只鮮紅的鳥怯生生地從草原上振翅飛起,飛進雜樹林里。一邊踱著步,直子便一邊跟我聊起那口井來了。
記憶這玩意兒真是不可思議。當我身歷其境時,我是一點兒也不去留意那風景。當時我並不覺得它會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絕沒料到在十八年後,我可能將那一草一木記得這麼清楚。老實說,那時候的我根本不在意什麼風景。我只關心我自己,關心走在我身旁的這個美人,關心我和她之間的關系,然後再回頭來關心自己。不管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想到什麼,結果總會像飛鏢一樣,又飛到自己這一邊來,當時正是這樣一個時代。再說,我那時又在談戀愛,那場戀愛談得也著實辛苦。我根本就沒有氣力再去留意周遭的風景。
然而,現在率先浮現在我的腦海里的,卻是那一片草原風光。草香、挾著些微寒意的風、山的線、狗吠聲,率先浮現的正是這些,清清楚楚地。也因為實在太清楚了,讓人覺得彷佛只要一伸手,便能用手指將它們一一描繪出來。但草原上不見人影。一個人也沒有。沒有直子,也沒有我。我不知道我們究竟上哪兒去了。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種事呢?曾經那麼在意的,還看她、我、我的世界,究竟都上哪兒去了?對了,我現在甚至無法立即記憶起直子的臉來,我能想到的,就是一幕不見人影的背景而已。
當然,只要肯花時間我還是可以憶起她的臉。小小的冰冷的手、一頭觸感柔順光滑的長發、軟而圓的耳垂、耳垂下方一顆小小的痣、冬天里常穿的那件駱駝牌外套、老愛凝視對方的雙眼發問的怪癖、有事沒事便發顫的嗓音(就像是站在刮著強風的山坡上說話一樣),把這些印象統統集合起來的話,她的臉便自然而然地顯現出來了。最先顯現出的是她的側臉。這大約是因為我和直子總是並肩走在一塊的關系罷。所以先讓我憶起的常是她的側臉。然後,她會轉向我這邊,輕輕地笑著,微微地歪著頭開始說話,一邊凝視著我的眼楮。彷佛要在清澈的泉底尋找一晃而過的小魚似的。
不過,我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如此這般地憶起直子的臉。而且,隨著歲月的消逝,時間花得愈來愈長,盡管很叫人感到悲哀,但卻是千真萬確。最初只要五秒鐘我便能想起來的,漸漸地變成十秒、三十秒,然後是一分鐘。就像是黃昏時的黑影,愈拉愈長。最後大概就會被黑暗給吞噬了罷?是的,我的記憶確實是和直子離得愈來愈遠了,正如我和過去的我離得愈來愈遠一般。只有那風景、那十月的草原風景,就像電影里象徵的畫面,不斷地在我腦海中浮現。那風景執拗地“踢”著我腦中的某一個部分。喂!起來吧!我還在這兒哩!起來吧!起來了解一下我為什麼還在這兒的理由吧!不痛!一點兒都不痛!只是每一腳便會有回音。但恐怕過不了多久回音也會消失吧?正如所有一切已然消失了一般。然而,在這漢堡機場的路福特漢札(Lufthansa航空公司名)的飛機里,它們比往常更長時間地、更強烈地打著我的頭。起來吧!起來了解吧!所以,我才寫了這篇小說。因為我是那種一旦有什麼事,不把它寫成文字的話,便無法清楚地理解它的人。
那時候,她究竟都聊了些什麼?
對了,她聊起一口野井。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那一口井,或許那只是存在她腦海中的一個形象的記號而已——如同那段晦暗的日子里,她在腦海中編織出的許多事物一般。然而,自從直子提過之後,我每想起草原的風景,便會跟著想起那口井來。我雖不曾親眼目睹過,但在我腦中它卻和那片風景緊密地烙在一塊兒,是不可分割的。我甚至能夠詳細地描出那口井的模樣。它就位在草原和雜樹林之間。蔓草巧妙地遮住了這個在地表上橫開約直徑一公尺的黑洞。四周圍既沒有柵欄,也沒有高出的石摒。只有這個洞大大地張著口。井緣的石頭經過風吹雨打,變成一種奇特的白濁色,而且到處都是割裂崩塌的痕跡。只見小小的綠蜥蜴在石頭的縫隙里飛快地續進續出。橫過身子去窺探那洞,你卻看不到什麼。我只知道它反正是又恐怖又深邃,深到你無法想像的地步。而其中卻只充塞著黑暗——混雜了這世界所有黑暗的一種濃稠的黑暗。
“是真的——真的很深唷!”直子謹慎地措詞。她說話常常是那種方式。一面謹慎地選詞,一面慢慢地說。“真的很深。不過,沒有人知道它的位置。但它一定是在這一帶的某個地方。”
說罷,她將雙手插進斜紋軟呢上衣的口袋里,微笑地看著我,一副認真的表倩。
“那不是太危險了?”我說道。“在某個地方有一口深井,沒有人知道它在哪兒。萬一掉進去不就完了?”
“是呀!咻——砰!然後一切結束!”
“會不會真有這種事呀?”
“常有啊!大約每兩年或三年就會發生一次呢!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所以這一帶的人就說了,說是掉進那口深井去的。”
“這似乎不算是一種好死法咧!”我說。
“很慘哩!”她說道,一邊用手拂去黏在上衣上的草屑。“如果說就這麼摔斷脖子死了也就算了,萬一只是挫了腿,那可就糟了。即使扯破喉嚨也沒有人會听見,沒有人會找到你,蜈蚣、蜘蛛在一旁蠕動著,從前不幸死在那兒的人的骨頭零星散布,四周陰陰濕濕地。
只有小小的一道光圈彷佛冬月一般浮在頭頂上。你就得一個人孤單地慢慢死去!”
“光是想就讓人汗毛直豎哩!”我說。“應該要找到它的位置,然後做一個石摒才對!”
“可是誰也沒法找呀!所以呀!不能走得離大馬路太遠唷!”
“不會的。”
直子從口袋里伸出左手,握住我的。“不過你沒關系。你不必擔心啦。就算在黑夜里到這兒來『盲盲』然地走上一遭,你也絕對不會掉進井里的。所以說,我只要緊跟著你,就不會掉下去了。”
“絕對?”
“絕對!”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呀!就是知道嘛!”直子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一邊說道。然後,有好一段時間默默地走著。“那種事我馬上就能知道。沒有什麼理由,只是感覺而已。像今天晚上我一直跟著你走。就一點兒也不害怕。不管是多壞多黑暗的東西都引誘不了我!”
“那還不簡單?你就一直跟著我好了!”我說。
“嗯——你是真心的?”
“當然是真心的羅!”
直子忽地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了。她將兩只手搭在我肩上,從正面凝望著我的眼楮。
在她的明眸深處,一窪濃黑的液體聚成一種奇妙的圖形。這麼一對美麗的眸子盯了我好久好久。然後她踮起腳,輕輕地將她的臉頰貼上我的。這動作棒透了,暖得教人感到胸口一陣緊縮。
“謝謝!”直子說道。
“不客氣!”我說。
“你能對我說那些話,我太高與了。真的!”她哀切地邊微笑邊說道。“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不能那麼做!那樣太過份了。那是——”話才到嘴邊,直子突然又吞了回去,然後繼續踱步。我知道現在她的腦子里有太多念頭正在團團轉著,因此我也不開口,只默默地走在她身邊。
“那是——錯的,對你對我都是。”久久,她才接著說道。
“怎麼個錯法?”我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因為沒有誰能夠永遠保護另一個人呀!那是不可能的。听著,假設說我和你結了婚好了!你會上班吧?那你去上班的時候誰來保護我呢?難道我能跟著你一輩子嗎?你看這公平嗎?這還能叫做人際關系嗎?而且總有一天你一定會覺得膩了。我的人生到底在干啥呀?當這女人的秤砣嗎?到時候你一定會這麼自問的。我不喜歡這樣!這樣根本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呀!”
“總不會膩一輩子吧?”我將手貼在她的背上說道。“總會告一段落吧?等到告一段落,我們都得要重新考慮,今後該怎麼做。到那個時候說不定還是你反過來幫我呢!我們需要隨時盯著收支清算單過活嗎,如果你現在需要我,你大可好好利用,不是嗎?為什麼非得這麼固執不可呢?放松自已吧!你若是不肯放松,到頭來就會變得硬梆梆的。放松自己,你會舒坦些的。”
“你為什麼這麼說?”直子的聲音听來既可怕又冷漠,我直覺得自己似乎是說錯話了。
“為什麼?”直子盯著地面說道。“放松自己會覺得舒坦些,這一點我也知道呀!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用呢?听著,如果我現在放松自己,我會整個垮掉!從前我就是這一套生活方式,今後也只能這樣活下去!我只要放松自己一次,就無法再恢復原狀了!我會垮掉,然後隨風散去。你難道不能理解嗎,連這些你都不能理解,還談什麼保護我?”
我默不吭聲。
“我比你所想像的要復雜多了。陰郁、冷淡、復雜……你那時候為什麼會和我上床?你別理我就好了。”
我們在一片悄然無聲的松林里踱著步。小徑上散見些死于夏末的蟬的骸,干干癢癢的。
踩在腳下便發出嗶哩啪啦的聲響。我和直子像是在找尋什麼似的,一邊盯著地面,一邊徐徐地在小徑上踱步。
“對不起!”直子說道,然後輕輕地握住我的手腕,搖了搖頭。“我並不想傷害你,別在意我說的。真的抱歉!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而已。”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還不算真正地了解你吧!”我說。“我不頂聰明,想了解某些事物都得要花時間才行。不過只要有時間,我就可以好好地了解你,我可以比誰都了解你。”
我們佇立在那里,傾耳聆听這一片寧謐。我用鞋尖去踢蟬的殘骸和松枝,從樹隙間仰望天空。直子則將兩手插進上衣口袋里,一動不動地陷入沈思。
“喂!渡邊,你喜不喜歡我?”
“當然喜歡!”我答道。
“那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兩件事?”
“三件都可以!”
直子笑著搖頭。“兩件就可以了。兩件就夠了!第一件,我希望你明白,我非常感激你能夠到這兒來和我踫面。我非常高與,算是——得救了。也許你看不出來,但這是事實。”
“我還會再來呀!”我說。“那另外一件事呢?”
“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永遠記得我這個人,我曾經在你身邊。”
“我當然會永遠記得。”我答道。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前頭去。透過樹梢射進來的秋日陽光,在她的肩頭上熠熠跳躍著。我又听到了狗叫聲,似乎比剛才更近了。直子爬上一處如小丘般的坡,走出松林,然後快步跑下坡去。我跟在她身後約兩、三步的距離。
“到這兒來啦!那口井說不定就在那邊喲!”我在她背後喊。直子于是站住腳,一面笑一面輕輕地抓住我的手腕。我們便並肩走完剩下的路。
“你真的會永遠記得我?”她輕聲問道。
“永遠記得,”我說道。“我怎麼忘得了?”
盡管如此,這份記憶的確是已經離我遠去,我已經忘掉太多事了。像現在,一邊回憶一邊寫,就常會教我陷入一種不安的情緒。因為我擔心自己也許會將最重要的記憶遺漏掉。說不定,這回憶早已在我體內的哪方陰暗的“記憶邊疆”里化作春泥了呢!
但同無論如何,現在我所要寫的,就是我所有的記憶了。我緊擁著這已然模糊,而且愈來愈模糊的不完整的記憶,敲骨吸髓,盡我所能地寫這篇小說。為了信守對直子的承諾,除了這麼做,我沒有別的法子。
更早以前,在我還算年輕,記憶仍然鮮明的時候,我曾有幾回試著想寫直子。可是當時我卻一行也寫不下去。我當然明白,只要能寫出冒頭的一行文字,便能順暢地將她寫完,但不管怎麼努力,第一行就是寫不出來。一切是如此鮮明,教我不知從何為起。這就好比說,一張畫得太詳細的地圖有時反而派不上用場一樣。不過,現在我總算懂了。原來——我想—
—只有這些不完整的記憶、不完整的思念,才能裝進小說這個不完整的容器里。而且,有關直子的記憶在我腦中愈是模糊,我便愈能了解她。我現在也想通了她叫我不要忘記她的道理了。直子當然也知道。她知道總有一天,我腦中的記憶會漸漸褪色。也因此,她非得一再叮嚀不可。
“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永遠記得我這個人。”
想到這兒,我就覺得非常難過。因為直子從來不曾愛過我。
第二章 好友之死
很久以前,大約是二十年前,我曾在一幢學生宿舍里住過。當時我十八歲,才剛上大學而已。爸媽擔心我一來在東京人生地不熟,二來又是頭一次離家,所以幫我找了這個宿舍。
這兒不但供應三餐,而且設備齊全,兩老都覺得,即使是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初出茅廬的少年,也應該能夠適應才是。當然,錢也是個因素。住宿舍的花費要比一個人過活便宜得多了,因為你只要準備好棉被和台燈,其他的就都不必買了。如果可能,我自然希望一個人租個公寓,過得舒服自在一些,不過,一想到私立大學的入學金、學費,還有生活費,我就不好意思開口了。何況,只是找個地方棲身而已,並不需要太講究。
這幢宿舍位在東京都內一個視野良好的高台上。佔地很廣,四周還圍著高高的石牆。一進大門,迎面便是一棵高大的櫸樹聳立在那兒,樹齡少說也有一百五十年。站在樹底下仰頭一看,天空都教綠葉給遮得無間無隙。
水泥道是繞著這棵巨樹的,之後才成一直線穿過院子。院子的兩側分踞兩棟三層樓高的水泥建物,平行並排。這種大型建有許多窗子,看上去總給人一種像是由公寓整修而成的監獄,或是由監獄整修而成的公寓的感覺。不過絕對不會有不潔或陰暗的印象。從敞開的窗子你可以听見收音機的聲音。而且每一個房間的窗都是乳白色,就算曬了太陽也看不出褪色的痕跡。
從水泥道上往前直走,迎面是一棟二層樓建,正是本都。一樓是餐廳和大型公共澡堂,二樓則有禮堂和幾個會議室,甚至也有貴賓室,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用來做啥的。本部旁邊是第三棟宿舍,也是一棟三層樓建。院子很大,綠色的草皮上有台水車溜溜地轉來轉去,陽光在車子上閃閃發亮。而本部後面,則是一塊棒球和足球兼用的場地和六個網球場。設備的確是盡善盡美。
整個學生宿舍只有一個基本的疑點。它的經營者是一個以某極右派人士為中心的財團法人,而它的經營方針這自然是我個人主觀的看法扭曲得相當蹊蹺。你只要翻翻住宿手冊和宿舍條規就能知道個大概了。“教育的基本方針在于為國家培育有用的人才”,這是宿舍的始創本意。許多財界人士表面上是出于贊同才捐出個人財產,但實際上的用意則曖昧模糊,和這社會上的其他團體沒有兩樣。沒有人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有人說這只是單純的避稅對策,也有人說是一種沽名釣譽的行為,更有人說他們是藉口蓋宿舍,目的只是想把這塊一等土地以類似詐欺的方式弄到手而已。還有人說,其實都錯了,真正的用意要更復雜得多了。
他說,經營者是打算以住宿生為班底,組成一個政經界的地下派系。不過,事實上宿舍里確實有個特權集團,專門吸收住宿生中的佼佼者為團員。詳細的情形我雖不很清楚,但我知道他們每個月都要召開好幾次的研究會,經營者也參與其中。听說只要加入為團員,將來便不愁沒有工作。眾說紛雲,我實在也無法判斷究竟孰是孰非,但這些說法有一個共通點,即“反正這鬼地方是有些蹊蹺的”。
盡管如此,從一九六八年春到七Ο年春的兩年,我就都在這個“有些蹊蹺”的宿舍度過。要是有人問我,為什麼能在這種“蹊蹺”的地方過了整整兩年,我也答不上來。如果只是過過單純的日常生活的話,管他是右派也好,左派也好,是偽善也好,偽惡也罷,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差別。
每天一早,莊嚴的升旗典禮便揭開一整天宿舍生活的序幕。當然也播放國歌。
就好比說進行曲離不開體育報導一樣,國歌自然也離不開升旗典禮。升旗台就安置在院子的正中央,不管從那一棟的宿舍窗口都看得見。
主持升旗典禮的是東宿舍(我住的宿舍)的舍監。他長得高頭大馬,目光銳利,年紀約在六十歲左右。滿頭怒發混雜著幾許白發,曬黑了的脖子上有道長長的傷痕。听說他是陸軍中野學校出身,但不知是真是假。在他身邊有個彷佛是升旗幫手的學生,沒有人知道這個學生的來歷。他理了個小平頭,老是穿著學生制服,也不知道他姓啥叫啥,住哪個房間。我從不曾在餐廳或澡堂里遇過他,是否真是學生也不知道。不過因為他總是穿著學生制服,想來大概是學生吧。否則實在也猜不出來會是什麼人。和“中野學校”先生不同,他長得矮矮胖胖,膚色白皙。就是這麼一對寶,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在宿舍的院子里升旗。
剛搬進宿舍時,好奇起見,我常特地在六點鐘起床參觀這項愛國儀式。早上六點正,幾乎是和收音機的報時分秒不差,這對寶便出現在院子里,“學生制服”不消說,自然是穿著學生制服,外加黑皮鞋;而“中野學校”則一身運動服打扮,外加一雙白色布鞋。“學生制服”提著一口薄薄的桐木箱,“中野學校”則提著一台新力牌的手提錄音機。“中野學校”將錄音機放在升旗台邊之後,“學生制服”便打開木箱。箱子里放著一面折得四四方方的國旗。這時,“學生制服”恭恭敬敬地將國旗遞給“中野學校”,好讓他為旗穿繩,然後“學生制服”便按下錄音機的電源開關。
“我皇治世”(譯注︰日本國歌名)國旗攀著旗竿,冉冉上升。
唱到“小石的……”時,國旗才升到旗竿中央,唱到“暫且……”時,旗子已經升到頂端了。兩人挺直腰(立正),目不轉楮地仰望國旗。如果這時天空晴朗,又吹著風的話,那可真是一幕感人的景象了。
傍晚的降旗典禮和升旗典禮大致相同。只不過順序正好和早上相反。傍晚時是讓國旗冉冉下降,然後收進木箱子里。晚上不掛國旗。
為什麼晚上不掛國旗?我不知道。晚上這段時間,國家還不是一樣存在著,還不是有很多人在工怍?像是火車、計程車的司機、酒吧小姐、上夜班的消防隊、大樓的夜間警衛等。
而這些人都得不到國家的庇護,我總覺得很不公平。但也許這其實並不挺嚴重罷!大概也沒有人會注意這些罷?會注意的大概只有像我這種人!再說,我也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突然想到而已,也沒打算再深究下去。
宿舍分配房間,原則上是一、二年級學生兩個人一間房,三、四年級學生則一人一間。
住兩個人的房間約六個榻榻米大,呈長方形,房間盡頭的牆壁上瓖著一面鋁門窗,窗前則分別安上兩組可以背向讀書的書桌椅。在房門口的左手邊還放了一張雙層的鐵床。家具看來都極簡單牢固。除了書桌和床,另外還有兩個櫃子,一張小小的咖啡桌,一個固定了的架子。
再怎麼往好的方面想,你也絕對沒法說這是個詩情畫意的環境。大部分的房間架子上都擺著電晶體收音機、吹風機、熱水瓶、電熱器、即溶咖啡、茶包、方糖、煮泡面的鍋子和簡單的餐具等等。在水泥壁上貼了些“平凡出擊”里的裸照,或是一些不知從哪兒撕來的小電影的海報。也有人開玩笑地貼了兩頭豬交配的照片,不過這算是極少見的。大部分都是貼裸女或年輕女歌星、女演員的照片。而桌上的書架上則擺了一些教科書、字典、小說等。
由于住的是清一色的男生,大部分的房間都髒得不像話。垃圾筒底黏著些發了霉的橘子皮,被當作菸灰缸來用的空罐子,積了足足有十七公分的菸灰,一冒起煙來,就立刻倒些咖啡或啤酒來滅火,所以房里總是彌漫著一股餿味。每一種餐具都髒兮兮的,到處更是都黏著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地板上也盡是些泡面袋子、空啤酒瓶、蓋子什麼的。但就是沒有人會想到要拿支掃把將這些廢物掃進畚斗,再拿到垃圾桶去倒。因此,只要一吹起風,地板上的灰塵便跟著飛揚起來,弄得房里灰蒙蒙的。而且,每個房間都飄著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怪味道。味道固然是依房間不同而略有差別,但構成味道的“分子”幾乎是一模一樣。沒別的,就是汗、體臭、還有垃圾。由于大夥兒把髒衣服全堆在床底下,再加上沒有人定期去曬曬棉被,棉被又吸進了大量的汗水,味道就臭不可聞。在這一片混沌之中,居然沒有致命的傳染病發生,直到今天我仍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和他們比起來,我的房間卻干淨得像太平間一樣。地板一塵不染,玻璃窗閃閃發亮,棉被一星期曬一次,鉛筆好端端地收到鉛筆盒里,連窗都一個月洗一次。我的室友愛干淨愛到幾近病態。我對其他人說︰“這家伙連窗都拆下來冼。”居然沒有人相信。沒有人知道窗是必須經常清洗的。大家都相信窗一掛上去就掛個大半輩子。“他神經病呀?”他們說道。于是,自此以後,大夥兒都管他叫“納粹”或“突擊隊”。
我們的房間不貼暴露的照片,貼的是阿姆斯特丹運河的照片。我本來貼了張裸女,但他卻說︰“喂!渡邊,我……我可不喜歡這玩意兒……”,然後就將它撕下,換上運河的照片。我倒也並不是非貼裸照不可。所以也就沒說話了。不過,到我房間來玩的人看了那張運河照片,都說︰“這是什麼東西啊?”我答道︰“『突擊隊』可是一邊盯著,一邊手淫喲!”我只是開玩笑地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大夥兒全爽快地相信了。因為大夥兒實在太爽快了,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相信這是真的了呢!
而且,大夥兒對我和“突擊隊”住在一塊兒的事,都抱著同情的態度,但我倒不怎麼厭惡他。只要我把自己弄得干干淨淨的,他倒是不怎麼干涉我,我反而樂得清閑。掃地是他,曬棉被是他,倒垃圾還是他。我要是一忙起來就三天不洗澡的,等到發出臭味,他使會忠告我該洗澡了;或是忠告我該去理發、剃鼻毛了。比較傷腦筋的是,只要有一只蟲出現,他就拿著殺蟲劑繞著房里四處噴。這時,我便只好躲到隔壁房間的那一片混沌之中了。
“突擊隊”在某國立大學里攻讀地理。
“我呀,正在背地……地圖。”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說道。
“你喜歡地圖呀?”我問道。
“唔!大學畢業以後,我想進國土地理院去做地……地圖。”
我深深體會出這世界上的人們果然是有著各種不同的希望。不同的人生目標。
這還是我到東京之後第一次有所感的事情之一。在現今的社會里,對制作地圖有興趣、有熱愛的人少之又少盡管實際上也不需要太多這的確教人很傷腦筋。
但是一個一說出“地圖”兩個字就開始口吃的人會想進國土地理院,實在有點詭異。
“突擊隊”並不一定是一開口就會口吃的人,可是只要一說到“地圖”這個字眼,便百分之百,立刻口吃了起來。
“你……你念什麼?”他問道。
“戲劇。”我回答。
“戲劇?意思是演戲?”
“不!不是。是讀劇本、研究戲劇。像拉席爾啦、伊友奈斯利啦、莎士比亞的。”
他表示他只听說過莎士比亞。其實連我自己也幾乎可說是沒听過。只是作筆記時曾寫過罷了。
“你就喜歡這些?”他問道。
“談不上特別喜歡。”我說。
這個回答使他感到有些困惑。一困惑起來,口吃便愈形嚴重,使我覺得自己似乎很不應該。
“我什麼都喜歡,”我解釋道︰“什麼民族學呀、東洋史,我通通喜歡。只是有時會比較喜歡戲劇,如此而已。”不過,這段說明自然說服不了他。
“我還是不懂,”他確實是一副不解的表情。“我……我喜歡地……地圖,所以才念地……地理,所以才專程到東京來上大學,要家人寄錢給我用。可是你又是不一樣的動機……”
其實他的動機才是正確的。但我已經懶于解釋了。之後,我們便將火柴棒折成兩段來決定上下。結果他睡上,我睡下。
平日他總是穿著白襯衫、黑長褲,再套上一件藍色毛衣。小平頭、高個子、高顴骨。到學校上課時則穿學生制服。鞋子、書包一律全黑,看上去倒是一副十足的右派學生打扮。所以說,他對政冶是百分之百的沒興趣,盡管大夥兒給他起了個渾名叫“突擊隊”。他之所以老是穿同一套衣服,也是因為懶得挑衣服穿的關系。他只關心海岸線的變化啦、新鐵路隧道完工等等這類的新聞事件。只要一談起這方面的話題,他就會一面口吃、一面咿咿呀呀地談上一、兩個鐘頭,直到你想逃跑或打瞌睡為止。
而每天早上的“我皇治世”則是他的鬧鐘,只要一听見,他就起床。這麼看來,那堂堂皇皇、煞有介事的升旗典禮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價值。起床之後。他便穿上衣服,然後到盥洗室去刷牙洗臉。一開始刷牙洗臉,總是非大半天不肯出來。教人忍不住要懷疑他會不會是把牙齒一顆顆拔下來洗。好不容易回到房里,“幫!幫!”幾聲扯平毛巾的皺褶,將它攤放在暖氣孔上烘干,跟著又把牙刷和肥皂放回架子上,之後便扭開收音機開始做起收音機體操來。
由于我習慣熬夜讀書,因此早上總得睡到八點左右。常常,他已經起床嗦嗦地開始忙,或是開始做體操,我還是好夢方酣的時候。可是,這時若是正好踫上體操中跳躍的那一節,我一定會醒過來。你非醒來不可。因為他每跳一次也確實是跳得很高就會震得我的床上下晃動、嘎嘎作響。我隱忍了三天。因為有人勸我說團體生活必須作某種程度的忍耐。但是到了第四天早上,我實在已經忍無可忍了。
“對不起啦!你能不能到屋頂上去做收音機體操呀?”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在這里做會把我吵醒。”
“可是已經六點半了啊!”他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知道是六點半啊!但是六點半對我來說還是睡覺的時間。沒什麼理由,反正就是這樣!”
“不行呀!到屋頂去做的話,三樓的人會說話。這房間下面是倉庫,沒有人會說。”
“那你到院子去做好了!在草坪上做!”
“那也不行呀!我……我的收音機不是電晶體的,沒有電源就不能用,沒有音樂我就不能做體操了呀!”
他的收音機確實是古董型的,而我的雖是電晶體的,但卻只能接收FM的音樂,這下子可好了。
“彼此作一點讓步吧!”我說。“你還是做你的體操,但跳躍那一節就省了吧!跳起來真吵死人了!這樣可以了吧?”
“咦!跳躍?”他彷佛吃了一驚,又追問道︰“什麼跳躍?”
“跳躍就是跳躍嘛!踫踫跳的那種呀!”
“沒有啊!”
我的頭開始痛了。心里是已經不想再計較了,但又覺得說出口的事不弄清楚又不行,我便真的哼起NHK電台體操節目的第一首旋律,然後在地板上“踫!踫!”地跳了起來。
“你看,就是這個呀!有沒有?”
“哦!對了!是有呀!我忘……忘了。”
“所以說呀!”我坐回床上說道。“就這一節省了好嗎?其他的我都可以忍受。省了這一節,讓我好好睡覺,行嗎?”
“不行!”他爽快地說道。“我無論如何不能把這一節省掉。十年來,我每天都做,只要一開做,就毫無意識地做到結束。省掉一節的話,我就完全做不起來了。”
我還能說什麼?到底還能說些什麼?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趁他不在的時候,把那台可惡的收音機扔到窗外去,但倘若真這麼做了,勢必會大大地引來一番革命。因為“突擊隊”是一個非常愛惜自己“財產”的人。我一時語塞,呆呆地坐在床邊。
這時,他倒笑嘻嘻地安慰起我來了。
“渡……渡邊,一塊兒起床做體操不就得了?”說罷,便吃他的早餐去了。
我把“突擊隊”和他的收音機體操的事說給直子听,直子咯咯地笑個不停。我原先並沒打算拿它當笑話來講,但結果卻連我自己也笑了。她的笑臉即便是一閃即逝可真是久違了。
我和直子在四谷下了電車,便沿著鐵路旁的長堤走到市谷去。這是五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下午。早上的一場傾盆大雨在中午之前就停了,低垂郁結的烏雲被南邊吹來的風吹得不知去向。鮮綠的櫻樹迎風搖曳,陽光在上頭閃閃發亮。那陽光已是初夏的陽光。擦肩而過的人們已經脫去毛衣、外套,將它披在肩上或抱在懷里。在星期天午後和煦的陽光下,人人看來彷佛都沈浸在幸福之中。長堤的對側有個網球場,一個年輕男人脫下襯衫,只穿著短褲在揮舞著球拍。兩個修女整整齊齊地里著一襲黑色的冬制服,讓人覺得夏日的陽光對她們似乎是莫可奈何。不過兩人仍舊帶著一副滿足的表情,邊曬太陽邊談天。
走了十五分鐘,背部滲出汗來了,我便脫下厚棉質襯衫,僅余一件T恤。她則將淡灰色運動服的袖子卷至上臂。運動服看上去似乎已經下水多次了,顏色褪得很好看。我記得很久以前也曾見她穿過,但已記不大清楚了。只覺得彷佛見過。當時,我對直子的印象並不那麼深刻。
“團體生活好嗎?和別人住一起愉快嗎?”直子問道。
“我不知道。還不到一個月嘛!”我說。“不過也還不壞啦!至少還沒有什麼事讓你無法忍受的。”
她在飲水處站定,喝了小小一口水,又從褲袋里掏出白色手帕來抹抹嘴。這才彎下腰來小心翼翼地系了鞋帶。
“喂!你想我也能過那種生活嗎?”
“你指團體生活嗎?”
“嗯!”直子說道。
“唔……那得看個人的想法了。說煩人倒也挺煩人的。規定多不說,又有一些傲個半死的蠢家伙,還有人一大早六點半爬起來做體操。不過,一想到這種人哪兒都有,也就不那麼在意了。你反正知道自己非得住那兒不可,就能住下去了。就是這麼回事。”
“說的也是。”她點點頭,有一會兒陷入沈思,然後彷佛想窺探些什麼似的,深深地凝視著我的眼。仔細一看,她的雙眸竟清澈深邃得令人心驚。我從不曾發現到她有著如此清澈的眸子。說起來,我實在也不曾有過凝視她的機會。這還是頭一回兩人一塊散步,頭一回聊了這麼多的話。
“你要搬到學生宿舍去嗎?”我問道。
“不!不是的。”直子說。“我只是在想,團體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而已。然後……”直子咬著唇,正想著要如何措詞,結果似乎並不順利。她嘆口氣,跟著垂下眼來。“唉!不知道!算了!”
話就聊到這兒為止。直子又繼續往東邊走,我緊跟在她身後。
在這之前,我和直子已有一年不曾踫面了。這一年來,直子瘦得很厲害。曾經是她的特徵的那圓圓的雙頰已然凹陷,脖子也變得縴細,但盡管如此,卻不會予入骨感或不健康的印象。她的瘦看來極其自然、沈著。彷佛是悄然隱身到一個狹小的空間,身子就這麼自然地瘦下去的。而且,直子也比從前我所記憶的漂亮了許多。
就這些我一直想告訴她,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措詞才好,結果什麼也沒說。
我們到這兒來,並沒有什麼目的。我和她是在中央線的電車上偶然遇上的。她正打算一個人去看場電影,而我則正在往神田書店街的途中。兩個人都沒有要事在身,直子便邀我一塊兒下車,我們于是下了電車。下車之後才知道是四谷車站,如此而已。但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非得兩個人一塊商量不可。直子為什麼要我一塊兒下車,我是一點也不懂。打從認識開始,我們倆就沒什麼話說。
走出車站,她也不說往哪兒去,只自顧白地劃著快步。沒奈何,我只得跟在她後頭。兩人之間保持著一公尺左右的距離。當然,你要想走在她身邊也並非不行,但不知怎的,我有點畏縮,所以總是沒法和她並肩齊步。在距她一公尺的後方,我邊盯著她的背、她的烏黑的長發邊走著。她的發上插著一支茶色的發夾,旁邊則是一只白白的小耳朵。直子常回過頭來和我說話,有些話我能答得出來,有些卻不知該答些什麼,有些更是听不清楚。但她似乎並不在乎我究竟能不能听得見。她回過頭來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便又繼續往前走。唉!算了!反正這天氣挺適合散步的,我想就隨她去罷!
然而,直子愈走愈不像是散步。她在飯田橋往右拐,出水渠邊,然後穿過神保町的十字路口,再爬上御茶水的坡道,到達本鄉,最後又沿著東京都電的軌道旁走到駒迅。這一段路並不算短。到了駒迅時,正是日落時分。這是個晴朗的春日黃昏。
“這是哪兒?”直子彷佛大夢初醒般問道。
“駒迅。”我說。“你不知道嗎?我們繞了一大圈呢!”
“為什麼走到這兒來呢?”
“那得問你呀!我只是跟來的。”
我們走進車站附近一家面店,隨便叫點東西吃。口干舌燥的,我喝了些啤酒。
從點菜到吃完面,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我是走得精疲力盡,她則將兩手搭在桌上,彷佛又在沈思。電視上的新聞報導說,今天因為是星期假日,風景區到處人山人海。而我們,從四谷走到駒迅。
“你身體不錯嘛!”吃完面,我說道。
“你嚇了一跳?”
“嗯!”
“念初中時,我曾經是馬拉松選手,跑過十公里、十五公里的。而且因為我父親也喜歡爬山,小時候一到星期天就去爬。你知道的,我家後面是一片山嘛!自然而然地腳力就不錯了。”
“不過倒真看不出來哩!”我說。
“是呀!大家都以為我弱不禁風呢!但是人豈可貌相呀?”說罷,她附帶地微微一笑。
“反倒是我失禮了,累得不像話!”
“真抱歉!黏了你一天。”
“但我很高興能和你說說話呀!我們從沒有過單單兩個人聊天的機會哩!”我說道。其實我根本不記得今天都聊了些什麼。
她開始無意識地撥弄桌上的菸灰缸。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不會太打擾你我們能不能再踫面?當然,我知道我沒有理由作這種要求。”
“理由?”我驚道。“沒有理由是什麼意思?”
她倏地紅了臉。也許是我吃驚得過頭了。
“我說不上來啦!”直子急欲辯解。她把運動上衣的袖子卷到臂上,跟著又放下來。燈光將她臂上的汗毛染成一片金黃,煞是好看。“我原本沒打算說『理由』兩個字的。我原本不是這個意思的。”
直子一手靠著桌子,盯著牆上的月歷好一會兒。像是期待從那上面找出適當的詞匯來解釋似的。但她當然沒有找到。嘆口氣,她閉上眼楮,又轉去撥弄發夾。
“沒關系!”我說。“我想我能了解你的意思。不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呢!”
“就是說不上來。”直子說道。“最近我老是這樣哩!每當想要表達些什麼,腦里就盡浮現出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字眼來。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就是正好相反。然後呢,越想把它糾正過來,腦袋里就越是混亂,越是牛頭不對馬嘴。這麼一來,反而忘了自己最初的意思了。
彷佛自己的身體分裂成兩個,彼此追著跑!正中央有根粗大無比的柱子,就繞著它打轉、追逐。最適當的字眼總是被第二個我揣在懷里,第一個我是絕對追不上的。”
直子抬起頭,凝視著我的眼。
“你懂嗎?”
“我想誰都會有那種感覺吧!”我說。“每個人都想表達自己,無法正確地表達時就開始急了。”
听我這麼說,直子似乎有些失望。
“跟那個不一樣!”直子說道。但並沒有再作說明。
“我們當然可以再踫面呀!”我說。“反正星期天閑著也是閑著,走走路對身體也好哇!”
之後,我們搭上山手線,直子在新宿改搭中央線。她在國分寺(譯注︰東京地名)租了層小小的公寓。
“你覺得我說話的方式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分手時,直子問道。
“是有點不一樣。”我說。“不過,我搞不清楚是怎麼個不一樣法。老實說,從前我們雖然常在一起,卻似乎很少說話。”
“是啊!”她也贊同。“下個星期六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好哇!當然可以。我會等你!”我說道。
我是在高中二年級那年春天認識直子的。那年她也讀二年級,讀的是一所貴族的教會學校。這學校“貴族”到什麼地步?你若是太用功讀書,會被人說閑話,說是“不高尚”。我有個感情不錯的朋友叫木漉的(與其說感情不錯,還不如說是唯一的好友,一如字面所示),直子正是他的女朋友。木漉和她是從呱呱墜地便開始的青梅竹馬,兩家的距離也不到兩百公尺。
正如一般青梅竹馬的情侶一般,他們倆的關系相當公開,但並不會成天膩在一塊兒。兩人時常互相到對方家中作客,和對方的家人共進晚餐或打麻將。我也常常充當電燈泡。直子會將她的同學帶來,四個人一起到動物園玩,或是去游泳、看電影等。不過,老實說,直子帶來的女孩子可愛是可愛,水準顯然是在我之上。我始終覺得還是公立高中的女孩子比較適合我,談起話來比較自在,雖然她們是粗俗了些。我一點也弄不懂直子帶來的女孩那可愛的腦袋里究竟都在想些什麼。我想,或許她們也無法了解我這個人罷!
因此,木漉不再要我參加“四人約會”,以後就只有我、木漉、直子三個人一塊兒出去玩,或是聊天什麼的。說起來是有點畸形,但結果證明這才是最愉快、最完美的安排。一旦有第四個人加入,氣氛就立刻變得很僵。我們三個人約會的時候,真像極了電視上的訪談節目,我是客人,木漉是腦筋靈活的主持人,直子則是助理。木漉總是扮演中心人物的角色,這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木漉確實有種喜歡冷笑的習慣,旁人常會誤以為是傲慢,但他其實是個親切而公正的人。我們在一起時,他總是特別留意,設法對直子和我同等待遇,又是說話又是開玩笑的,不讓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覺得受到冷落。要是有任何一方始終保持緘默,他便會轉去和他說話,說些和對方有關的話題。也許有人會覺得這麼做太累人了,但事實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木漉有一種能隨時意識到氣氛變化、並巧妙應付的能力。同時更有種罕見的能力,能從對方無聊至極的談話中,設法找出幾個有趣的話題來。所以,和他聊天時,在不知不覺中你會以為自己很風趣,自己的人生也十分趣味。
不過,他絕不是那種社交人物。在學校里,他只和我一個人熟。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像他這麼一個腦筋好、口才好的人,不往外頭那一片廣大的世界發揮他的能力,卻自足于我們這小小的三人世界。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選擇我作他的朋友。因為再怎麼說,我都是既平凡又不起眼,只喜歡一個人看看書、听听音樂。並沒有木漉那種隨時驅走冷場、取悅他人的才干。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一拍即合,馬上成了好朋友。他的父親是個牙醫師,出了名的醫術好、收費高。
“這個星期天,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約會呀?我的女朋友念女校,她會帶可愛的女孩來唷!”一認識,木漉立刻對我說。我也立刻答應。如此這般,我才認識直子。
我、木漉、直子,我們的三人約會于是頻繁了起來。但只要木漉離開座位,我和直子便立即僵住了。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事實上,我和直子之間並沒有共通的話題。沒奈何,我們只得默默地喝水,或是開始撥弄桌上的東西,靜靜地等木漉回來。木漉一回來,又繼續聊下去,直子不愛說話,而我又是個比較喜歡當听眾的人,兩人單獨相處時我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並不是合不來什麼的,只是無話可說。
在木漉的喪禮過後兩個禮拜,我曾和直子踫過一次面。我們約好在咖啡店踫頭談點事情,談完之後就不知該說些什麼了。我試著找了幾個話題和她聊,但總是說到一半就接不下去了。而且直子在說話時總是多所設防。我老覺得她似乎對我有些不高與,只就不知道原因何在。之後,我便和她分手了,直到再次在中央線的電車中相遇為止的一年當中,我們不曾再見過面。
我想,直子之所以對我不高與,會不會是因為最後一個和木漉見面說話的人是我而不是她?這麼說也許並不很妥當,但我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情。倘若可能,我情願當時是她而不是我,然而事已至此,再怎麼想也是枉然。
在五月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剛吃完中飯,木漉便邀我翹掉下午的課,一起去玩撞球。
我對下午的課也是沒啥興趣,兩人于是走出校門,晃呀晃的下了坡路往港口方向走去,然後走進一家撞球俱樂部玩了四局。第一局我贏得相當輕松,木漉便突然認真了起來,贏了其余三局。按照事先的約定,我付了錢。奇的是,打球時他居然一句玩笑話也不說。結束之後,我們各抽了一支菸。
“你今天怎麼這麼嚴肅呢?”我問道。
“我今天不想輸嘛!”木漉滿足地笑道。
就在當天晚上,木漉死在家中的車庫里,他將橡皮管接到N360的排氣管上,再用橡膠膠帶封死窗口,然後便發動引擎。我不知道究竟花了多久時間他才死去。
總之,一直等到他的雙親探過親戚的病回家,將車庫門打開放車子時,才發現他早已氣絕。當時車上的收音機還開著,雨刷上夾著一紙加油站的收據。
沒有遺書,也想不出他的動機。由于我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警察便把我調去問話。
我對問話的警官說,我完全看不出他有什麼異樣,他和平日沒什麼不同。
警官對我和木漉似乎都沒有好印象。他大概是覺得翹課去玩撞球的高中生會鬧自殺,根本不足為奇罷!結果就只在報上登了個小方塊,事情便草草結束了。那輛紅色的N360也被處理掉了。而木漉在教室里的座位上則放了好一陣子的白花。
從木漉死後,到高中畢業為止的這十個月之間,我發現我很難在周遭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我是有個女朋友,也和她上過床,但也維持不了半年。我從來都不曾對她動過情。後來,我選了一所比較容易進去的東京私立大學考,之後就渾渾噩噩地進去念了。臨行前,那女孩一直要我打消主意,但我當時只一心想離開神戶。到另一塊陌生的土地上開始我的新生活。
“我已經和你有過關系了,所以你就不理我了是不是?”她哭道。
“沒的事。”我說。我只是想離開這個地方而已,但她卻不能諒解。于是我們便分手了。在開往東京的新干線上,想起了她的種種好處,覺得自己實在過份,不禁有些後悔,但眼看著木已成舟,我只好下定決心忘了她。
到了東京,住進宿舍,開始我的新生活時,我知道只有一件事是自己該做的。
亦即凡事都不能想得太深,凡事和自己之間都必須保持適當的距離。我決定將過去的一切忘得一干二淨,忘了那鋪著綠氈的撞球台,紅色的N360、座位上的白花,還有從火葬場那高聳的煙囪冒出來的煙、警察局的審問室里那個厚重的文鎮,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忘掉。剛開始的時候進行得還算順利,但不論如何努力想忘掉,我心中總是還殘存著一種朦朧而彷佛空氣一般的凝塊。隨著時光的流逝,那凝塊漸漸地形成了一種單純、清楚的形狀。我現在可以用一句話來替代這個形狀了,也就是底下這句話。
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它的一部分。
將它替換成文字就顯得俗氣多了,但對于當時的我而言,我所感受到的並不是文字,而是一種空氣的凝塊。死,它存在于文鎮里面,存在于撞球台上面四個並排的紅、白色球里。
我們一邊慢慢地將它吸進肺里,像是吸細小的灰塵一般,一邊過活。
在那之前,我將死看成是一種和生完全迥異的東西。死,就是“總有一天,死會緊緊的箍住我們。但是反過來說,在死箍住我們之前,我們是不會被死箍住的”。我一直覺得這是最合乎邏輯的思考方式。生在這頭,死在那頭。而我是在這頭,不是那頭。
然而自從木漉自殺的那個晚上開始,我無法再把死(還有生)看得那麼單純了。死已不再是生的對立。死早已存在于我的體內,任你一再努力,你還是無法忘掉的。因為在五月的那個夜里箍住木漉的死,也同時箍住了我。
我就這樣一面感受那空氣的凝塊,一面度過我十八歲那年的春天。但同時,我也努力不讓自己變得深刻。我漸漸能意會到,深刻並不等于接近事實。不過,左思右想,死仍舊是一種深刻的事實。我便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矛盾中,來回地兜著圈子。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日子。在生的正中央,一切事物都以死為中心,不停地旋轉著。
第三章 黑暗中的裸體
重逢之後的第二個星期六,直子果然打了電話過來。隔天我們便又約會了。應該可以說是約會吧?我想不出其他更適當的字眼。
和上回一樣,我們在街上踱步,偶爾隨意走進一家店里喝咖啡,之後又繼續踱步,等到吃過晚飯後便互道再見。她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但她似乎並不很在乎,我也就不怎麼留意去听話、回話了。高與起來,我會談談彼此的生活或學校的事,但盡是些片斷的話,沒什麼關聯性。我們絕口不提過去。我們只不停地踱著步。幸虧東京還不算小,不管怎麼走總是沒有盡頭。
我們幾乎每個星期都踫面,每個星期都這麼踱著。她走在前頭,我緊跟在後面。直子有各種不同形狀的發夾,她總是夾住右邊的頭發,露出右耳。由于當時我始終是盯著她的背影走路,所以唯獨這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腆時,直子常會動手去撥弄發夾,或是拿手帕揩嘴。當她想說話時,她也會拿手帕揩嘴。看著看著,我漸漸對直子有了好感。
當時她正在念武藏野的一所女子大學,這所大學以英語教育聞名,規模雖小,卻整然有序。在她的住處附近,有一溪清流,我們時常在那兒散步。直子偶爾也會請我到她家里吃飯,雖說是孤男寡女的,但她似乎並不在意。屋里的擺設相當清爽,沒有絲毫贅物。若不是窗邊晾著長襪子,你絕料不到這是女孩子的房間。她的日子過得十分簡單、質,彷佛幾乎沒有什麼朋友來往。這種生活態度和高中時代的她簡直差得太遠了。記憶中,她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身邊也總是圍繞著一大群朋友。看過她的房間之後,我知道她或許也和我一樣,想離家到另一塊陌生的土地去上大學,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
“我選這個學校念,是因為在這里絕不會踫上從前的同學。”直子笑著說。
“所以才選的。他們全到更派頭的學校去了。你懂嗎?”
而我和直子間的關系也漸漸地有了進步。我們彼此越來越能適應對方。當暑假結束,開學之後,直子便自然而然地、彷佛理所當然似的開始和我並肩走路了。我想直子大概已經把我看作她的朋友了。能和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孩走在一塊兒,也讓人覺得怪舒服的。踫面時,我們便漫無目的地在東京街頭逛。上坡、過河、穿過鐵道、四處閑逛。隨想隨走,沒有任何目的地。只是不停地踱步。下雨便撐著傘走。
秋天一到,宿舍的院子里滿地盡是櫸木的落葉。穿上毛衣,還真有些換季的味道。因為穿壞了一雙鞋子,我便又買了一雙鞣皮的鞋子穿。
那時候我們究竟都聊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想來大概沒談過什麼要緊的話罷!
但一如以往,我們絕口不提過去。我們幾乎完全不提木漉這個名字。我們的話仍舊不多,兩人也習慣了在咖啡店中相對無語。
直子愛听“突擊隊”的笑話,我便時常說給她听。有一回,“突擊隊”和他班上的一位女同學(當然也是地理系的學生)約會,到了傍晚,他無精打采地回來。
這是六月的事情了。他問我︰“喂……喂!渡邊,你都和女……女孩聊些什麼呀?”我記不得當時是怎麼回答,總之,他根本就問錯對象了。
到了七月,居然有人趁他不在時,將阿姆斯特丹運河的照片撕下,換上舊金山金門大橋的照片。只為了想知道他是不是可以一邊盯著金門大橋,一邊手淫,如此而已。我告訴他們說他還是弄得很舒服,于是有人又將它換成了冰山的照片。每換一次,“突擊隊”就困惑得不得了。
“究竟是誰干的好……好事?”他問道。
“不知道。唉!管他的。這些照片都很好看呀!不管是誰干的,都算不上什麼壞事嘛!”我安慰他。
“話是不錯,可是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呀!”他說。
每當我說起“突擊隊”,直子就笑個不停。由于直子很少笑,我便常說些“突擊隊”的事引她發笑,不過老實說,把他當作笑話來說,實在讓人不怎麼愉快。因為他不過是一個不算富裕的家庭中的三男。一個過于嚴肅的小孩而已。而這個小孩的平凡人生中的一個小小的夢,不過就是做地圖而已。又有誰能拿它當笑話來講?
話雖如此,但“突擊隊”的笑話早已成了宿舍的固定笑料之一,事到如今就算我想收回也收不回來了。再說,我也十分樂意見到直子能開懷她笑。因此,我還是繼續把“突擊隊”的笑話說給大家听。
只有一回,直子曾問過我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我便對她說了從前交往過的女孩的事。
我告訴她,對方是個好女孩,自己也很喜歡和她做愛,現在也時常會想起她,但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曾動過情。我說自己心中彷佛有個硬殼,極少有人能打破它、闖進來,所以也無法順順當當地談戀愛。
“你從來不曾愛過人嗎?”直子問道。
“是呀!”我答道。
她便只問到這兒為止。
秋天一過,街上呼呼地吹起寒風。走在路上,直子偶而便會偎在我身上。透過厚厚的粗呢外套,我依稀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她有時勾住我的手,有時則把手放進我的外套口袋中,真冷的時候,她會緊緊地摟著我發抖。不過,事實上便僅止于此。她的這些動作並沒有其他的意味。我則常常是把兩手插進外套的口袋中,和往常一樣地踱步。由于我和直子兩人穿的都是膠鞋,走起路來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
不過,在踏著懸葉掉得滿地的路上走時,總會發出蟋蟋嗦嗦的聲音。一听見這種聲音,我就覺得直子很教人同情。她所要的並不是我的臂膀,而是某個人的。她所要的也不是我的體溫,而是某個人的。我覺著有些愧疚,為什麼自己要是自己。
到了濃冬,她的眼楮彷佛比從前更透明了。那是一種教人無處藏躲的透明。常常,直子彷佛探索些什麼似的凝視著我的眼時,我會覺得又寂寞又難受,一種古怪的心情。
我想,她大約是想要向我表達某種感覺罷,因為直子無法用言語將它順暢地表達出來,不!在尚未轉換成言語之前,她仍不能在精神上掌握它。所以便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了。她時常撥弄發夾,用手帕抹嘴、或沒來由地凝視著我。我也常想,倘若可能的話,希望能夠抱一抱直子,但總是猶豫了半天便作罷了。因為也許直子會因而受到傷害也未可知。因此我們仍照舊在東京街頭閑蕩,而直子也照舊在虛無飄渺中尋找適當的措詞。每當直子打電話來,或是星期天早上出去約會,宿舍那夥人便老是嘲笑我。理所當然地,大夥兒都以為我交了女朋友了。我既沒有說明,也覺得無此必要,只得由他們去了,可是傍晚一回去,一定有人會問一些無聊的問題,好比說︰你們采什麼姿勢啦、她的私處可不可愛啦、她穿什麼顏色的內褲等等,我總是隨便搪塞兩句就過去了。
如此這般,我從十八到十九。眼看著日升日落、旗升旗降。星期天一到,就和過世的朋友的戀人約會。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將來想做什麼。在學校里我是讀過克羅德(譯注︰PaulClaudel,一八六八一九五五年,法國詩人、劇作家)、拉辛(譯注︰一六三九一六九九年,法國劇作詩人)還有艾杰休亭(譯注︰一八九八一九四八年,俄國電影導演、電影理論家)等人的作品,但那些東西卻絲毫無法打動我。而我在班上既未曾交上一個朋友,和宿舍那夥人也不過是泛泛之交罷了。再加上我總是一個人靜靜地看書,他們全以為我想當個作家。
其實我並不特別想當作家,我什麼也不想當。
好幾次,我都想把這種想法告訴直子,我總覺得她對我的想法應該能有某種程度的理解才是。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著實有些詭異,彷佛被她傳染了不知如何措詞的毛病一樣。
一到星期六晚上,我便坐在有電話的大廳椅子上等直子的電話。星期六晚上大夥兒幾乎全出去玩了,大廳里比平日鮮有人走動,顯得冷冷清清。我總是一邊盯著飄浮在這靜謐的空間里閃閃發光的光粒子,一邊努力試著探索自己。我究竟在追求些什麼?而人們究竟希望我給他們什麼?但我始終找不到一個像樣的答案。我對著飄浮在空中的光粒子伸出手去,卻什麼也踫不到。
我經常看書,但不是那種看了很多書的蛀書蟲,我只是喜歡把自己喜歡的書多看幾遍而已。當時我喜歡的作家有︰卡波特(譯注︰TrumanCapote,一九二四一九八四年,美國小說家)、阿普戴克(譯注︰JohnUpdike,一九三二年生,美國小說家)、費杰羅(譯注︰
ScottFitzgerald,一八九六一九四Ο年,美國小說家)和錢德勒(譯注︰
RaymondChandler,一八八八一九五九年,美國偵探小說家)等人,可是在班上或宿舍里,我卻不曾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他們喜歡看的是高橋和巳、大江健三郎和三島由紀夫的作品,或是一些現代法國作家的小說。和他們既然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我便只得一個人默默地看我的書了。我反覆地看,有時便閉上眼楮,嗅嗅書的香氣。只要嗅到香氣,踫到書,我就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十八歲那年,我最喜歡的書是阿普戴克的“半人半馬的怪物”。但讀過幾次之後,漸漸地覺得乏味起來,後來這個位子便給費杰羅的“華麗的蓋茲比”佔走了。
而“華麗的蓋茲比”在那之後便一直高踞不下。心情好的時候,我會使書架上抽出“華麗的蓋茲比”,隨手翻開一頁就讀他一陣,可就從來不曾失望過。書里沒有一頁是乏味的。
我當時覺得這書實在好極了,便想要將它的好告訴大家。可惜我身邊就是沒有一個人看過這本書,就連想看的人都沒有。因為時值一九六八年,在當時你若讀史考特、費杰羅的作品,即使還不算是反動行為,也絕不會受到鼓勵。
那時,我身邊只有一個人看過“華麗的蓋茲比”,我之所以和他熟稔起來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姓永澤,是東京大學法學院的學生,比我高兩屆。我們住在同一棟宿舍里,本來只是點頭之交而已。有一天我在餐廳的向陽處一邊曬太陽,一邊看“華麗的蓋茲比”時,他突然在我身旁坐了下來,問我在看什麼。我說是“華麗的蓋茲比”。他又接著問好不好看。我說我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每次重看便覺得越來越好看。
“看過三次『華麗的蓋茲比』的人應該就可以和我作朋友了。”他喃喃說道。而後我們就成了朋友,那是十月的事。
永澤這個男人,你越是了解他,就越是覺得怪。在我的人生歷程中,我曾和許許多多的怪人初遇、熟識,或是錯身而過,卻從未見過一個比他更怪的。他是個我萬萬趕不上的蛀書蟲,但原則上他只讀那些死後滿三十年以上的作家的作品。“我只能信任那類的書。”他說。
“倒不是說我不信任現代文學。我只是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讀那些尚未經過歲月洗禮的東西。人生苦短哪!”
“你喜歡哪些作家呢?”我問道。
“巴爾札克、但丁、約瑟夫。康拉德、狄更斯。”他立刻答道。
“都不是現代作家嘛!”
“所以我才讀呀!如果你和別人讀一樣的東西,你的想法就只能和別人一樣而已。那會是個鄉巴佬、俗物的世界。一個認真、嚴肅的人是不會做那種丟臉的事的。知道嗎?渡邊!
宿舍里稍稍認真一點兒的人就只有咱們兩個了。其余的全是些垃圾。”
“你怎麼知道?”我驚道。
“我當然知道羅!就像額頭上蓋了戳一樣。一看就知道了。再說,咱們倆都在看『華麗的蓋茲比』呀!”
我在心中計算著。“可是史考特,費杰羅死後也才過了二十八年而已呀!”
“才差兩年,有關系嗎?”他說。“像史考特。費杰羅這麼偉大的作家可以稍微通融一下嘛!”
宿舍里沒有人知道永澤背地里是個古典小說的蛀書蟲,就算知道,大概也不去注意這些吧。他們最清楚的莫過于他的聰明。輕輕松松就進了東京大學,而且成績優異,將來還打算參加公務人員考試,進外務省當外交官。父親在名古屋主持一家大型醫院,哥哥也畢業于東大醫學院,將來要接父親的棒子。這一家子真是好得沒話說。永澤手頭一向寬綽,人又長得是風度翩翩,因此,任誰都會注意到他,就連舍監也不敢對他說重話。他不論是對誰提出要求,那人定會二話不說照他的吩咐做。因為你不能不這麼做。
永澤這個人天生有種能叫人自然而然服從他的能力。也就是說,他能從人群中站出來,迅速地對狀況作個判斷,給底下的人一個高明且正確的指示,使他們真心地服從。這種能力的表徵就像天使的光圈一般浮在他頭上,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個與眾不同的人,而對他敬畏三分。也因此,人家對永澤會選上我這種平凡無奇的人作為他個人的朋友都驚訝不迭。托他的福,我便從一個無名小卒進步到稍稍受人尊童。大夥兒或許都不知道我們相交的原因何在,說來其實簡單得很。永澤之所以喜歡我,就是因為我對他一點兒也不崇拜的緣故。我對他人性中奇特的部分、堅強的部分是感到有些趣味,但對他的成績優異、領導能力、英俊瀟則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想,這在他看來,反而是件稀奇事兒吧。
在永澤的體內同時存在著幾種完全矛盾的性格,十分走極端。他有時極其溫柔,溫柔到連我都不由得感動的地步,有時則又極其冷酷、惡毒;有著高貴得出奇的精神層面,同時又是個無可救藥的俗物;能夠一面統率眾人樂觀奮斗,一面卻兀自在陰郁的泥淖中痛苦掙扎。打一開始,我便清楚地意識到他的這種矛盾性格,我實在搞不懂其他的人為什麼都看不見他這一面。他是背負著他自己的地獄過日子的。
不過原則上,我覺得自己對他還是有些好感。他最大的美德就是正直。他絕對不會撒謊,對自己的過錯或缺點向來不會否認,也不會隱藏自己的弱點。而且,他從來都對我非常親切,也照顧得頗為周到。我想,要不是他的話,我的宿舍生活一定會過得更煩躁,更不愉快。盡管如此,我卻始終不曾對他付出過真心。在這一方面,我和他的關系是絕對不同于我和木漉的關系的。自從我親眼目睹他酒醉時對一個女孩狠霸、惡毒之後,我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絕不以真心對待這個男人。
宿舍里流傳著幾個關于永澤的謠言。第一,據說他曾經吞下三只蛞蝓;第二,據說他的陰睫巨大無比,截至目前為止,已經和一百個以上的女人睡過覺了。
吞下蛞蝓的事是真的。我問過他,他告訴我那事不假。“吞了好大的三只唷!”
“為什麼要吞呢?”
“有很多原因嘛!”他說。“我剛住進來那年,新生和舊生之間發生了一點齟齬。當時好像是九月吧!我代表新生去和舊生溝通。對方是右派分子,手上全拿著木劍,當下火藥味極濃。我便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了,是我能做的,我都做,只要能解決事情就好。
于是他們叫我吞蛞蝓。我說好哇!我吞!然後就吞啦!他們居然找了三只好大的。”
“那是什麼感覺呀!”
“吞蛞蝓的感覺只有吞過的人才會知道。那種咕嚕一聲通過喉嚨,然後一下子掉到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咧!感覺冷冷的,嘴里也還留著一些味道。一想起來就覺得很惡心。我可是拼死壓抑,才沒吐出來的唷!因為萬一吐出來,他們還是會讓我再吞一次的,最後我總算把三只都吞下去了。”
“吞了以後呢?”
“當然就回房間去猛灌鹽水啦!”永澤說道。“不然還能怎麼樣?”
“說的也是。”我也表示贊同。
“但是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對我耍狠了,包括那群舊生在內。因為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敢吞下三只蛞蝓。”
“大概沒有吧!”我說。
要調查他的陰睫大小則非常簡單。只要和他一塊洗澡就好了。那玩意兒看上去的確是相當派頭。他說︰謠傳他和一百個女人睡過覺是夸張了些。想了想,又說大約是七十五個左右。說是已經不大記得了,反正一定有七十個。我告訴他,自己只和一個睡過而已,他說那很簡單。
“下次和我一塊兒去嘛!沒問題的,馬上就會了。”
當時我還不信他的話,等到做了才知道真是很簡單,簡單得讓人覺得很乏味。
我和他一塊到涉谷或新宿的酒廊去(大概總是去那幾家),挑上兩個結伴同去的女孩,和她們聊天(當時眼里就只有這兩個女孩)、喝酒,然後就把她們帶到賓館去做愛了。永澤很會說話。他並沒有聊什麼特別的話題,但只要一和他聊天,大部分的女孩們都會很服他,被他的話吸引住,不知不覺中就喝得酩酊大醉,最後就和他上了床。再加上他人又長得英俊,而且既親切又機靈,女孩們和他在一起,都會覺得很愉快。說奇也奇,就連我因為和他在一起,彷佛也成了一個魅力十足的男人。
永澤常催著我說話,而我只要一開口,女孩子便一副又崇拜又開心的模樣,正如對永澤一般。這全是永澤的魔力,真是不可多得的才能哪!每一次我總是這麼慨嘆著。和他一比,木漉的座談口才便成了騙小孩的玩意兒,連比都不能比。不過,我雖然對永澤的這份能力相當折服,卻仍舊十分懷念木漉。如今我更加確信木漉真正是一個誠實的人。他把自己的一點才能全獻給我和直子。比較起來,永澤都拿他那懾人的才能游戲似的到處任意揮霍。我想,他大約也不過是真心想和眼前那些女孩上床吧!對他來說,那不過就是游戲罷了。
我個人並不挺喜歡和陌生女孩上床。當然,這種解決性欲的方法是相當輕松,擁抱、愛撫本身也十分愉快,令我厭惡的是翌日早晨分手的時候,一睜開眼楮,發現身旁有個女孩正呼呼大睡,房里充斥著一股酒味,不論是床、燈或窗,所有的擺設都透著一股賓館特有的俗氣,而我則因宿醉昏沈沈地。不久,女孩醒來,開始蟋蟋嗦嗦地四處找內褲。然後就邊穿襪子邊說道︰“喂!你昨天晚上有沒有戴那個呀?我這幾天可是危險期唷!”說罷,又面向鏡子邊涂口紅、戴假睫毛,邊咕噥她頭痛啦、今天怎地不好上啦等等。我厭惡透了。其實也不一定非得待到早上不可,但我沒法一面擔心晚上十二點的關門時間,一面“誘拐”女孩子(這在物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的),于是只得事先申請外宿了。這麼一來,就不得不在那兒耗到早上,才帶著自鄙和幻滅感回宿舍去。只覺得陽光刺眼,口干舌燥、暈頭轉向。
如此這般,和女孩睡過三、四次後,我便開口問永澤。這種事連續做個七十次,不覺得太空虛了嗎?
“你會覺得空虛的話,表示你還是個嚴肅的人,真是可喜可賀哩!”他說道。
“到處和陌生女孩睡覺,你當然不會有什麼收獲。只有疲憊、自鄙而已。我也是一樣呀!”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拼命地做?”
“這很難解釋。你知道的,杜思妥也夫斯基不是寫過有關賭博的書嗎?就和那個一樣嘛!也就是說,當周遭充斥著可能性時,你很難就這麼視若無睹地讓它過去。懂嗎?”
“好像有一點。”我說。
“一到黃昏,女孩會到街上來放蕩呀,喝酒什麼的。她們要求某種東西,我也正好可以給她們那種東西。做起來很簡單嘛!就像扭開水龍頭喝水一樣簡單。在一瞬間你讓它掉落,她們也正等著接呀!這就是所謂的可能性嘛!當這種可能性就在你眼前轉來轉去時,你能眼睜睜地讓它過去嗎?當你有這份能力,又有讓你發揮的場所,你會靜靜地走開嗎?”
“我從沒有這種感覺,不太能體會。搞不清楚那是什麼玩意兒。”我笑道。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一種幸福呀!”永澤說道。
盡管家境富裕,永澤卻住進這幢宿舍來,原因就出在他太愛玩女人了。他父親擔心他若是一個人住在東京,一定會忙著玩女人,所以才強迫他住四年的宿舍。不過對永澤而言,這倒是無所謂,因為他並不怎麼在乎宿舍的規定,過得還挺自在的。心情一好,他就申請外宿,有時去獵艷,有時則到女友家去住上一宿。申請外宿本來是件麻煩事,但他總是輕輕松松地就通過了,而且只要他幫腔,我也照樣通得過。
永澤有個剛上大學時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名叫初美,和他同年。我曾見過幾次,印象頗佳。初美並不是那種一見便讓人眼楮為之一亮的美人,甚至可說是中人之姿,沒什麼特別。起初我還覺得她配不上永澤,但只要和她談過話,任誰都不能不對她產生好感。她正是那種女孩。穩重、理智、有幽默感、有同情心,穿著也總是十分高雅。我非常喜歡她,如果自己也有這麼一個女朋友,大概就不會去和那些無聊女子上床了吧!她也很喜歡我,常常熱心地要介紹她的學妹給我,然後四個人一塊兒約會。我因為不想重蹈覆轍,所以總是找藉口溜掉。初美所念的女子大學里的學生全是些富家小姐,我和那種小姐是絕不可能談得來的。
初美也約略知道永澤常會去玩女人,但她從不對他抱怨。她真心地愛著他,不想給他任何壓力。
“我真配不上她呢!”永澤說。而我也有同感。
入冬之後,我在新宿一家小小的唱片行打工。待遇雖不很好,但工作輕松,而且一個星期只輪三天夜班,買唱片又可以打折,不算是個壞差事。耶誕節時,我就買了一張亨利曼西尼的唱片送給直子,里頭有一首“DearHeart”是直子最愛听的歌。我親手包裝並系上一個紅蝴蝶結。直子也送我一雙她自己打的毛線手套。大拇指的地方打得有點短,但還是很暖和。
“對不起!我真不中用!”直子紅著臉,略帶腆地說道。
“不打緊的。你看!我還不是戴得很好?”我戴上手套展示給她看。
“不過,這麼一來你就再也不用把手插進外套的口袋里了。”直子說道。
那個冬天直子沒有回神戶。我因為打工要到年底才結束,結果便也一直待在東京。回神戶既沒有什麼有趣的事,也沒有什麼人想見的。過年時,宿舍的餐廳沒開,我就到她的住處去吃飯。我們烤餅吃,又做了一些簡單的煮年糕。
一九六九年一月到二月之間的確出了不少事。
一月底,“突擊隊”發高燒近四十度,整天躺在床上,我因此誤了好幾次和直子的約會。當時我好不容易才弄到兩張某場音樂會的招待券,邀了直子一道去,曲目是直子最喜歡的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她也期待了許久。可是“突擊隊”在床上難過得翻來覆去,彷佛立刻就會死了似的,我不能就這麼丟下他不管,自個兒出去玩。可是找不到一個好事的人能替我照顧他。我只得買來冰塊,將幾個塑膠袋套成一個,裝進冰塊做成冰袋,然後冷卻毛巾幫他擦汗,幫他換襯衫,每個鐘頭還得量一次體溫。整天下來,高燒始終不退。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卻一骨碌爬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開始做起體操來了。一量體溫,竟回復到三十六度二。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真是奇怪!我從來沒有發過高燒呀!”“突擊隊”說道。那口氣听來倒像是我的錯似的。
“可是你的確是發高燒啦!”我突然頭痛了起來。跟著我便展示了那兩張為了他發燒才作廢了的招待券給他看。
“還好只是招待券而已。”“突擊隊”說道。當下我是很想一把抓起他的收音機從窗口丟下去的,但因為頭痛,只好又鑽回被窩睡覺了。
二月里下了好幾場雪。
二月底,由于一點芝麻小事,我和住同一層樓的舊生吵架,還出手打了他。他的頭因此撞上了水泥壁。所幸只是一點輕傷而已,而且永澤也幫我料理了善後。但我還是被叫到舍監那兒去听訓。從那以後,我的宿舍生活就不怎麼愉快了。
就這樣,第一學年終了,春天到來。我有幾個學分沒拿到,成績平平。大部分都是C或D,B只有幾個。直子則全部通過。四季已然交替了一回。
四月中旬,直子滿二十歲。我是十一月生的,她等于大我七個月左右。直子滿二十歲了,我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總覺得不論是我,或是直子,都應該在十八、十九之間來來去去才對。十八,接著十九;十九,接著十八這樣我才能接受。但是她已經滿二十歲了。然後,秋天一到我也會滿二十歲。只有死去的人永遠都是十七歲。
直子生日那天下雨。下課後,我在附近買了蛋糕,跟著搭電車到她的住處。因為我曾對她說過既然滿二十歲了,還是稍微慶祝一下好了。我想如果換作是我的生日,我也會希望這麼做吧!孤伶伶地過二十歲生日的滋味一定不好受。這一天的電車不但擠,又晃得厲害。蛋糕晃到直子的屋子里時,已形同古羅馬露天劇場的遺跡一般殘缺不全了。不過,我們還是用火柴點燃二十支準備好了的蠟燭,然後又拉上窗,關掉電燈,這麼一來,果然就像個有模有樣的生日。直子還開了一瓶酒。我們一面喝酒,一面吃蛋糕,非常簡單的一餐。
“滿二十歲听起來真有些怪異呢!”直子說道。“我根本就還沒作好準備嘛!真怪!好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上去一樣!”
“我還有七個月,可以慢慢準備哩!”我笑道。
“真好!還是十九歲。”直子羨慕地說道。
一邊吃,我便一邊說起“突擊隊”買新毛衣的事。本來他只有一件毛衣(是件藍色的高中校服),現在總算有兩件了。新毛衣相當可愛,上頭有一只紅、黑相間的鹿。毛衣本身是好看沒錯,但只要見他穿著走路時,大夥兒都忍俊不住。而他卻一點也不懂大夥兒為什麼要笑。
“喂!渡邊,有什麼不對嗎?”他問道。在餐廳里,他和我比鄰而坐。“我臉上沾了東西嗎?”
“沒有哇!沒什麼不對的呀!”我強自壓抑著。“不過,這件毛衣倒真是不錯嘛!”
“謝謝!”“突擊隊”笑得很開心。
听了這些事,直子非常興奮。“我想見他!一次就好了!”
“不成!你一定會笑出來的。”我說。
“真的會笑出來嗎?”
“我敢打賭。連我這種每天和他在一起的人,有時都還會忍不住笑出來哩!”
餐畢,兩人收拾過餐具,便坐在地板上一面听音樂一面喝剩下的酒。我一杯都還沒喝完,直子就已經喝了兩杯。
這天直子出奇地話多。她談起小時候,也談起學校和家庭。而且不論是那一樁,都像一幅工筆畫一般說得極其詳細。我一邊听,一邊由衷地佩服她的記憶力。
然而漸漸地,我注意到她的話里包含著某種東西。那種東西很是怪異,它非但不自然,而且還扭曲著。每一個話題听起來是都頗嚴整、有條理,但連接話題的方式卻十分奇特。A話題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包含A的B話題,不久又成了包含B的C話題,這變化始終不輟,沒個了時。剛開始我還會適時地應和幾句,漸漸地也作罷了。我改放唱片,一張完了,便移開唱針再放下一張。全都放過之後,便又從頭開始。唱片總共也不過六張,從第一張“Sergean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到最後一張“WaltzforDebby”,成一循環。
而窗外的雨仍未停歇,時間慢慢地流去,直子依舊繼續唱獨角戲。
我發現直子說話的方式之所以不自然,是因為她一直很小心地在回避一些重點。不用說,木漉也是個重點,但我覺得她所回避的不只是這個。她心里藏著幾件事不願說出來,只不斷地描述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這還是直子第一次如此專注地說話,我便讓她一直說下去了。但是當時針指著十一的時候,我開始有些不安了。直子已經說了四個多鐘頭,不曾停下來過。我因為牽掛著最後一班電車和宿舍關門的時間,便找了一個適當的時機,插嘴說道。
“我該走了,就快沒車子坐了。”我一邊看表。
可是直子彷佛沒听見我的話似的。或者是听見了,但不了解我的意思。她停了一下,立刻又接下去說。沒奈何,我只好又坐下去,將第二瓶酒剩余的解決掉。她既然想說話,就讓她說下去好了。電車、宿舍,所有一切我都隨它去了。
然而這回直子並沒有長篇大論。待我意識過來,她已經說完了。最後的幾句話就像被擰下來一樣,浮在半空中。說得確切一些,她的話其實並不是說完了,而是突然間不知從哪里消失了。她似乎還想再往下說,但卻已經接不下去了。某種東西已經不見了。也或許是我讓它消失的。或許是我剛說過的話終于傳到她身邊,經過一段時間,她也終于理解,使她不斷地說下去的精力一般的東西也就因此消失了。直子微張著唇,茫然地注視著我的眼楮。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部正在運作之中卻突然被拔掉電源的機器。她的眼楮有些模糊了,彷佛覆著一層不透明的薄膜一樣。
“我並不想打斷你的話,”我說道。“可是時間已經晚了,而且……”
淚水從她的眼里溢出來,滑過臉龐,落在唱片封套上頭,發出頗大的聲響。最初一滴淚既已奪眶而出,接下去更是不可收拾。她兩手按著地板,弓著身子,嘔吐一般地哭了起來。
我第一次見人如此嚎啕大哭。于是我悄悄地伸出手去扶她的肩。她的肩微微地顫抖不停。幾乎無意識地,我立刻擁她入懷。她在我懷里一邊顫抖,一邊無聲地哭泣。她的淚水和溫熱的鼻息濡濕了我的襯衫,而且是大大地濡濕了。直子的十只手指彷佛在探索些什麼似的那曾經有過的一種極其寶貴的在我的背上游移,我用左手支著直子的身子,右手則去撫弄她那柔細的長發。我一直保持這個姿勢,靜候直子停止哭泣。但她卻始終不曾停過。
那一夜,我和直子發生了關系。我不知道這麼做究竟是對是錯。將近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也仍舊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吧!然而當時我除了這麼做以外,別無他法。
她相當激動,也很混亂,她渴望我的慰藉。我于是關掉電燈,緩慢且溫柔地褪去她的衣服,也褪去自己的,然後彼此擁抱。在這下著雨的暖夜里,我們赤身裸體,卻沒有些微寒意。黑暗中,我和直子靜靜地探索對方。我吻她,輕輕地用手覆著她的乳房。直子則握住我硬挺的陰睫。她的陰道已然溫熱濕潤,渴求我的進入。
但當我進入她體內時,她痛得很厲害。我立刻問她是不是第一次,直子點了點頭。我突然感到有些困惑了。因為我一直以為木漉和直子早已發生過關系了。我將陰睫推進最深處,就這麼靜止不動,好一段時間只擁著她。見她平靜下來以後,我才慢慢地抽送,久久才射精。最後直子緊抱著我,叫出聲來。在當時,那是我所曾經听過的高潮時的叫聲當中最悲哀的聲音。
當一切結東之後,我問直子為什麼沒有和木漉發生關系。但我實在不該問的。直子立刻把手放開,又開始無聲地哭泣。我從壁櫥里拿出棉被,就讓她睡在那兒。然後一邊看著窗外下個不停的四月的雨,一邊吸菸。
到了早上,雨總算停了。直子背向著我睡。或許她根本就還醒著也不一定。但不管是醒是睡,她一句話也不吭,那身子凍僵了似的硬梆梆地。我對她說了幾次話,她一概不應,身子也一動不動。我看著她裸裎的肩好一會兒,這才起身。
唱片封套、眼鏡、酒瓶和菸灰缸,一如昨夜攤在地板上。變形了的生日蛋糕也還有一半留在桌上。看上去彷佛是時間在那時候就突然靜止下來一般。我收拾好散置在地上的東西,扭開水龍頭喝了兩杯水。書桌上擺著字典和法文動詞表。書桌前的牆上貼著月歷。上頭既沒有照片,也沒有畫,什麼也沒有,只有數字,而且是全白的,沒有寫字,也沒有任何記號。
我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襯衫的前胸部分仍有些冷濕。湊上前去,還嗅得出直子的味道。我在桌上留下字條,說等她平靜下來之後,再作細談,並希望這一兩天能給我電話,還祝她生日快樂。我再一次遠眺直子的肩,之後便走出屋子,將門輕輕帶上。
過了一個禮拜,直子始終不曾打電話來。由于直子那兒的電話不能代轉,星期天一早我便到國分寺去找她。但卻不見她人,原來掛在門上的名牌被拿掉了。木板套窗也關得緊緊的。問過管理員,才知道她早在三天前就搬走了。至于搬到哪兒去,他並不清楚。
過了一個禮拜,直子始終不曾打電話來。由于直子那兒的電話不能代轉,星期天一早我便到國分寺去找她。但卻不見她人,原來掛在門上的名牌被拿掉了。木板套窗也關得緊緊的。問過管理員,才知道她早在三天前就搬走了。至于搬到哪兒去,他並不清楚。
回到宿舍,我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寄到她神戶的住處去。我想,不管她搬到哪兒去,這封信應該都能轉到她手上才是。
我坦誠地把自己的感覺寫了出來。我說,有許多事我並不很明白,我也還正在努力地想弄明白,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我無法預測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究竟會身在何處。所以我不能對你承諾些什麼,也不能要求什麼,更不說些甜言蜜語。因為我們彼此都太陌生了。但如果你肯給我一些時間,我會盡我所能,讓我們對彼此有更多的了解。總之,我希望能再見你一面,再和你詳談。自從木漉死後,我便失去了一個可以剖腹相見的朋友了,相信你也一樣吧?我想,我們遠比想像中更需要彼此,不是嗎?但我們卻徒然浪費了這許多時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扭曲。或許那天我不該那麼做的。但當時我只能做那種選擇。當時我感受到對你的一種親近感和柔情是我所從未體驗過的。我期待你的回音。不管是什麼樣的回音都好內容大致若此。
然而始終沒有回音。
我的體內彷佛失落了什麼,但卻沒有東西可以填補,遂成了一個單純的空洞擱在那兒。
身子也于是輕得頗不自然,只有聲音空自回湯。一到禮拜天,我便比以往更頻繁地到學校去听講習。講習相當枯燥,我既不願和班上的那夥人說話,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我一個人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末位听講習,不跟任何人說話,不吃東西,也不抽菸。
五月底學校里鬧學潮,他們叫囂著要“大學解體”。好哇!要解體就快呀!我心想。讓它解體,然後搞得七零八落的,再用腳去踩個粉碎好了!一點也無所謂。這麼一來,我也落個輕松愉快。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需要幫手的話我也可以幫呀!要做就快吧!
學校既被封鎖,課也就上不成了,我便開始到貨運行去打工。我坐在載貨車的助手位,負責上貨卸貨。工作比想像中更為吃重,頭幾天腰酸背痛,早上簡直都快爬不起來了。可是待遇還算不壞,而且只要一忙起來,我就不會意識到自己體內的空洞了。我一個星期中有五天在貨運行上白天班,三天在唱片行上夜班。不打工的晚上,我就在房里一邊喝威士忌一邊看書。“突擊隊”是一點兒酒也不能喝,光是聞到酒味就敏感得不得了,每當我躺在床上喝威士忌時,他就開始抱怨,說是味道太重,害得他念不下書,要我到外頭去喝。
“你出去嘛!”我說。
“可是明明規定不能在宿舍里喝酒的呀!”他說道。
“你出去!”我又重復了一次。
他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但被他這麼一鬧,我也覺得心煩,便獨自到屋頂上去喝威士忌了。
到了六月,我又給直子寫了一封長信。仍是寄到神戶她家里去。內容大致同前。在文末,我加了一段話,我說我等她的回音等得好苦,我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傷害到她了。
當我把信投入信箱時,我覺得自己心中的空洞彷佛又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