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諾自傳
作者:克萊倫斯丹諾
出版社:商業周刊出版
據我所知,我來自一個古老的家族,起源可追溯自亞當、夏娃;但我可不願以此自豪。惟一能認
定的是:它是少數源遠流長的家族之一,可溯自一個與我同名的英格蘭小鎮,不過它現在的拼法
已是略有改變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因為,我的祖先當然是來自更遠古的年代。就算如此,那
又如何?
屬於我們這一支系的丹諾(
Darrow)家族的遠祖,是在美國獨立戰爭前一世紀,來到新英格蘭(美國東北六州之合稱)的十六個人之一。這位丹諾先生和其他十五個人接受英國國王的餽贈,得到
康乃狄格州新倫敦鎮(
New London)的土地。據說他是葬儀社的老闆;他很有生意頭腦,選擇了一個客源穩定的職業。人們或許可以找到其他更輕鬆的謀生方式,但若是生意能源源不斷,當個生
意人也是不錯的選擇。爾後,這位丹諾先生(或者該說是他的後裔)似乎忘了英國國王曾經慷慨
贈地,在華盛頓總統徵召之下,竟揭竿而起對抗英國。
有個參加獨立戰爭的先人,比什麼都重要,因此,我應是有資格加入美國愛國婦女會(
Daughters ofthe American Revolution,DAR)只不過我是男的。我頗以這位反叛英國的先人自豪,如果能在街
上不期而遇,我會滿心歡喜對他歡呼致意!
我之所以描繪以上的林林總總,並不是喜歡緬懷先人或自抬身價,而是基於個人因素。這些事情
對我的重要性在於:我是費盡千辛萬苦、尋尋覓覓之後,才出生在這個家族。似乎愈是沉湎於家
族史,我愈是不敢相信能存在於此時此刻;有時還得擰擰自己,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境。即便如
此,我依然認為我就是我那個真真確確源自亞當,經過物換星移、時移世易而來的人。
我親愛的讀者們,你是否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存在於當下的機率何其渺茫?假使你的始祖是亞
當,你將有無以數計的直系祖先,但只要其中一位不在此列,你就不再是現在的你了。所以,我
不再追根究底、找出一脈傳承而來的族譜,只要想著我的雙親相遇的巧妙機緣,以及自亞當之後
歷盡滄桑到雙親這一代,最後再生下我的可能這微乎其微的偶然!
如果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命運負責,那麼就有權為自己的誕生說幾句話,更何況這個誕生是千載
難逢的瞬間。對這紀念性的一剎那,我該說些什麼呢?套一句律師們常用的行話來說,我甚至算
不上是當事人。我個人認為,追溯到祖父母一代應該還不算太離譜,讀者們也不需要了解自亞當
之後我的先祖們所遭遇的事件。在此,我願意詳述我出生前七十五年,祖先們九死一生的冒險經過。
我的曾祖父母和外曾祖父母似乎都來自康乃狄格州,在東部時,他們未曾謀面。當時沒有火車,
更沒有汽車,他們是從新英格蘭駕著馬車、跨越漫漫長路、歷經千辛萬苦之後來到此地。我的祖
父母先出發,不知何故停留在紐約州洛徹斯特(Rochester)附近的小城漢利塔(Henrietta)。我無法
揣想他們停留的原因。我曾隻身路經此城,但未做逗留;我想像著:當祖父丹諾老先生駕車數千
哩來到這幾近荒蕪之地時,幾乎想大聲告訴他,他把外祖父艾迪(Eddy)拋在後面啦!不久,外祖
父也駛進未知的西部,似乎是為他未出生的女兒找個伴侶;許多年後,我的父母便結婚了。
外祖父艾迪則是駕了好幾個月的馬車,方才在一處荒野紮營,此地即為後來的俄亥俄州溫瑟鎮
(Windsor)。無疑的,他們的馬車行經漢利塔這是西行必經之路;但因故未曾停留而錯失了
與我祖父母碰面的機會。過了幾年,祖父從漢利塔駕著馬車到西俄亥俄州的小村莊金斯曼
(Kinsman),距離我的母親誕生地溫瑟鎮只有二十五哩。在此之前,我的出生機率是零。必須先
要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相遇,我才有出生的可能,這對父母是來自康乃狄格州的他們而言,
相遇機會可真是微乎其微。
祖父和外祖父都是一文不名、毫無恆產,否則也就不需要離開新英格蘭了。但他們的子女長大後
都進了學校唸書。離溫瑟鎮三十五哩、金斯曼六十哩處有個名為安柏(Amboy)的小城在北俄
亥俄州的奧柏林(Oberlin)附近當地有間著名的學校。愛蜜莉艾迪(Emily Eddy)和艾米魯
斯丹諾(Amirus Darrow)注定要進這所學校。至於後續發展就留待讀者想像囉!
只要想到我存在的機率多麼微小,就不禁害怕要把我遺漏於這個家族之外,簡直是輕而易舉
的事。因此,對於命運當中可能出現的無限意外,我更是不敢想下去了。
顯然,出生是我無能為力的事。假使早知道生命是這麼一回事,而且有機會選擇出生與否,我想
我會拒絕這趟冒險的生命之旅;至少,此刻的心境是如此。就算生命中某些時刻不如是想,但整
體而言,我認為人是不值一活的。這並不表示我消沉悲觀,或這本書將令死氣沉沉、毫無生氣的
生意人看了之後更加沮喪;因為,我只有在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寫這本書。
望著窗外,此刻陽光普照,小鳥們在晴朗的夏日裡歡欣跳躍。我不禁自問:為何要端坐於此,絞盡腦汁回憶塵封迷茫的往事,而
婉拒陽光、微風和多彩的邀約,何不出外盡興一遊?
不可諱言的,是虛榮心在鼓動著我撰寫這本自傳。縱使我明白「在浩瀚無垠的時空裡,任何人都
顯得微不足道」的真理,但我仍意識到自己的自負。我知道,我浪擲一生的地球,不過是無垠蒼
穹中漂浮的一小顆土粒;我知道,宇宙中有無以計數的世界,它們的體積和重要性,比起我安身
的一小方墓地要大得多;我知道,此時此刻正有二十億人口佔據著這顆我所依附的地球;我知
道,在我寫這頁稿子的當頭,許多人正沉入永恆的夢鄉不再醒來;我知道,五十萬年以來,人們
生生死死,他們的元素共同成就了現今的地球卻默默無聞;我也知道,許多人對我一無所悉,而
那些聽過我的人,即將化為樹木、花草、動物或塵土的一部分,我卻仍然伏首案前,任由團團迷
霧籠罩心中,而且一一記錄這短暫的人生裡,曾經感動過我的人們,以及我的欲望、沮喪和絕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