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這樣瞪來瞪去
我站在新加坡最熱鬧的烏節路人行道上瞪著李中的後腦勺。他站在我
右前方一公尺處望著遠方,我看不到他的眼神。我們這樣像罰站一樣已經
十五分鐘。
這一天正是週日,烏節路上的各色人種紛至沓來,雖然人行道已經夠寬夠
大了,卻總是有好奇的路人和我們擦肩而過。還好有一位攝影記者在旁邊
指示我們父子的姿勢和眼神,否則路人會誤以為生了什麼事故...在這
標榜治安良好,人民勤奮,社會井然有序的華人國度某一個週日午後,兩
位華人男子在烏節路上發生了衝突。年紀較大的一直瞪著年輕的,年輕的
則望著遠方人群,兩眼空洞無神,面露疲倦,無奈的模樣。沒有人猜到他
們之間的關係,大概是他們之間有些糾紛吧,是債務,或感情,或...
總之,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很深的情結,是愛是恨,從眼神中看不出來.
.....。
我從如此天馬行空的想像中拉回到現實,輕聲對右前方李中說:「我們要
再忍耐一下。這位攝影師自我要求很高,她可能要拍我們的臉特寫,所以
一再要求我們的眼神,因為如果畫面中只有兩張臉,眼神就變非常重要。
」
「是嗎?」他把頭略略後仰說,「可是我很想去逛街,下午就要去機場了
,可不可以就只你一個人接受訪問?反正你也知道我會說什麼,你替我說
好了。」
「可是已經答應人家了,不太好吧,」年紀較大自然比較世故,能顧全大
局,一再安撫他,「訪問完應該還有些時間,再帶你逛街,其實啊,都是
shopping而已。」
「信用卡在海外刷五次可以換一隻大哥大的孔雀機,這是最後的機會。我
們就快要搭機返國了。」他終於有些笑容了,尤其是說到那個「刷」字。
「你是說我們要搭孔雀機返抵國門,接受國人的熱烈迎接?」年紀較大自
然比較狡猾,顧左右而言他,很不願意聽到那個「刷」字,像是會「刷」
掉全身的毛髮一樣。
「喂,請你們不要講話,臉上表情要自然一點,喏,再來一張。很好..
.不對,眼睛要看著前方,正前方...」攝影師很認真地在我們前方捕
捉她理想中父子眼神,敬業的精神使我相信新加坡的新聞從業人員專業水
準一定很高。
她一直不太滿意李中的眼神,大概是李中眼神太渙散無神,像隻鬥敗的公
雞吧。她心目中年輕人的眼神應該是如何呢?叛逆?桀驁不馴?還是接近
儒家精神的,有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充滿勇氣、智
慧、堅毅的眼神?如果她是抱著如此的期望,那我們父子在陽光下瞪來瞪
去的遊戲將沒有結束的時候。
「喂,我的眼神是要充滿期待呢?還是充滿欣賞或憤怒呢?」我在陽光下
瞇著眼睛問那位看起來很幹練的攝影師,因為她話不多,所以我始終沒搞
懂她要的是什麼,「可不可以說出一種情緒或感覺來,我照著表演,這樣
或許比較簡單?」
她一個眼睛露在照相機的左側瞪著我,以職業的笑容說:「自然一點就好
,可以再多一點笑...笑一點...」
苦啊。我心裡默默說著。我實在有點笑不出來。尤其是在這裡望著這個年
輕的,遺傳血緣或法律認定上都是我兒子的華人後腦勺,卻猜不透那個腦
袋裡不停運轉是什麼玩意兒的情況下,我想笑得很自然是不可能的。如果
要掀起嘴角,相信會比哭還難看嘿。
這一路旅行及巡迴演講,李中和我在話中都提到「荒涼的眼神」的故事,
而這個故事幾乎成了我們父子關係的典範例子之一。故事大意是:我小時
候很貪玩,不像姐妹那樣願意勤奮讀書,所以老爸看著我的眼神是很絕望
的。我在那樣的眼神中長大,一再提醒自己,以後如果有了孩子,一定不
要用同樣的眼神望著他們。可是,有一天當李中在屋內玩得渾然忘我時,
發現我站在他的後面,我的眼神不是絕望,簡直就是「荒涼」。李中形容
的「荒涼」,意思是在一片沙漠中長不出一株仙人掌那種悲傷和絕望..
我承認李中說的沒錯。不過我曾經非常認真,甚至痛下決心面對兒子試著
調整自己被形容成「荒涼」的眼神,想讓「荒涼」變成「豐饒富足」,讓
「絕望」變成「希望」,我對著鏡子眉飛色舞,想著關於這個兒子的種種
可愛,想著欣賞他的一百種理由,終於把自己變得慈眉善目。就在他快滿
二十歲的某一天,我送了他一小盆長得粗壯,可是卻傾斜的仙人掌。我在
給他的信中說:「你不是荒涼的沙漠,你只是一株比較歪斜,卻長得粗大
的仙人掌。但願以後我看你的眼神不再荒涼。」
當然這個故事還沒有講完,因為眼神總是會隨著環境和心情而改變。
終於,在烏節路上瞪來瞪去的遊戲暫告一段落,我們回到一家華文書局接
受記者採訪,敬業的攝影記著繼續跟進來說:「你們現在面對面坐著說話
,可以互相看著對方,眼神不要飄走。」
苦啊。從瞪著李中的後腦勺,變成正面互瞪,殺氣騰騰拚個你死我活,這
種感覺在日常生活中也曾經發生過,於是我們應攝影師的要求又瞪來瞪去
。年輕的採訪記者額頭沁著汗,被我們這對父子毫不留情而犀利的話語激
發著潛在的情緒,問題也愈來愈尖銳。我對這位剛出道不久,看起來充滿
銳氣的年輕記者說出了一段真實且深刻的父子情結:我經常和李中因為一
個聽起來其實很無聊,但我卻耿耿於懷的主題爭吵,那就是一種生活態度
和對自我的期許。
我不喜歡用教導和強迫的方式來要求孩子,也不喜歡用傳統的方式評定孩
子的成長,可是我希望他們能漸漸找到自己的生活態度和自我的摸索。如
果換來只是孩子週而復始的玩樂疏懶頹廢,對我而言真是一種折磨。我想
小時候我也許也用老爸並不欣賞的生活態度折磨過他吧,否則他不會用那
種欲哭的眼神看著我。
有一次,也就是今年春天的某一天吧,李中又用那種好像世界末日般頹廢
無力、混日子的生活方式折磨著我,我說了他一頓,他很無奈地看著我說
:「好吧,做為父子,我很滿意你這個老爸,而你呢?你滿意我嗎?」我
記得他說完以後眼神是很悲傷挫折的,或許他在等待我的答案。我很誠實
地猶豫了一下,並不滿意卻很鄉愿地說滿意,只是說了一堆其實如果但是
這樣的話...
當我靜靜地向那個陌生的新加坡記者說當我們父子私密的事情時,李中只
是沈默地坐在一旁。這已經是我們從馬來西亞一路演講到新加坡的第十天
,最後一站了,我們又餓又累,李中歸心似箭。可是這一刻,他又提起精
神,我們似乎想要給這一次難得海外巡迴演講做個完美的結束。記者似乎
看出了這樣的心情,於是出其不意地問了李中一句話:「現在,你最想對
你的老爸說什麼?」
他皺了皺眉頭,用一種很少見的肉麻語氣說:「我想告訴我爸,我很高興
做他的兒子,雖然我曾經說過我並不適合當他的兒子。」
我聽了心裡一陣酸酸的。不知道這是他一路上終於學會的比較煽情的演講
外交辭令,還是真心話?同樣的,記者也把這個問題丟給了我,我毫不猶
豫地說:「我想對著李中說,其實我是很滿意他的,真的,他真的是很不
錯的一個人。」
我差一點要說成「很不錯的華人」。
李中看了我一眼,從來沒有看過的表情,只差一點點,他就要流下感動的
眼淚。
結果反而是那個年輕的記者紅了眼睛。
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放過我們的攝影記者忽然冒出頭來,在我們的側面笑咪
咪地說:「來,你們有互相瞪著...來,再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