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自由」經濟
自由了誰?
「當我拿食物賑濟窮人時,他們說是我聖人,但是
當我問為什麼窮人沒有飯 吃時,他們便稱我為共產黨
徒。」
這是一位南美洲天主教神父的慨嘆之語。這句話也道
出了現今全球許多國家的貧窮政治結構:我們可以救濟
窮人,但是卻不能夠問為什麼有人吃萬元大餐,有人卻
餓倒路旁,更不用談如何改變這樣子的社會結構-否則
小心被冠以各種大帽子甚至關以大牢籠。同樣的,當一
個經濟學家質問為什麼人民會挨餓並致力於解決這個問
題時,他便被主流的資本主義學者戴上「社會主義」的
帽子。這個經濟學家就是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賽恩
(Amartya Sen)。
賽恩的獲獎在西方世界引發了極大的討論與爭議,有
些人認為這是遲來的肯定,華爾街日報擔心他的獲獎會
引發「不良」的左傾思潮氾濫。筆者則認為,賽恩獲獎
的最大意義在於肯定他的勇於發問,更是致力於解決上
述大多數自由主義經濟學者不屑一顧的議題。而賽恩的
研究更是給了正汲汲於投向「自由」市場、擁抱「自由
」貿易的台灣一記悶棍,因為賽恩一向對自由主義經濟
學的批評不遺餘力,就像他在飢荒的研究中指出了糧食
的「自由」市場往往是助長飢荒的主要原因,而不是如
一些經濟學所宣稱的解決之道。
自由主義經濟學者的理論往往被批評為立基於許多違
背社會現實的預設,例如假設社會中的每個人與企業都
是平等而有能力在開放的市場從事自由競爭(這樣子的
社會過去不曾出現過,未來更不會出現)。而關於貧窮
問題的解決,更是預設只要透過持續的經濟成長,成長
的果實終將會下流(trickle down)到窮苦人民身上;
因此這些經濟學者便只專注於如何繼續提升經濟成長,
卻從不認真的檢視是否經濟成長的果實真的被勞苦的芸
芸大眾所共享。而在台灣一些「學舌派」自由主義經濟
學者更是以不變應萬變的面對任何問題都可以用同樣的
「開放市場」、「自由競爭」、「減少干預」十二字口
訣來回應(但是我們卻又不見他們對政府「干預市場」
的「擴大內需」方案表達反對之聲)。賽恩的不同於眾
多自由主義經濟學者便在於他不做過多的預設,而是直
指社會中最弱勢、最沒有「自由」選擇能力的貧民所面
對的飢餓與飢荒問題著手研究。
社會學者和自由主義經濟學者的爭辯可以列舉一籮筐
,但是最著名的大概就屬下列了:「經濟學是所有關乎
人們從事選擇的學問;社會學則是關乎所有那些沒有能
力作選擇的人。」賽恩的人道精神便在於他選擇和最沒
有選擇能力的人站在一起,而試圖在經濟理論與經驗研
究上解決他們的問題。他在一九九四年的一篇文章中便
指出,「雖然歷史上飢荒在世界各地造成了無以計數的
人民死亡,但是飢荒卻永遠不會讓國王、總統、官僚、
老闆和軍事領袖餓著。」同樣的,其他的研究者也指出
,我們不能將飢荒的問題看成是社會上全面性的問題,
而是必須問飢荒對哪些人有什麼不一樣的影響。透過「
自由」市場的運作,有錢有權的人能利用飢荒時囤積穀
物或兼併窮人不得不以賤價脫手的土地,而這些作法都
只會更加重飢荒的嚴重性。
賽恩認為,解決飢餓與飢荒之道在於政府更多的福利
措施(而不是「自由」市場),以及平時的教育、衛生
水準等的提升。當然,賽恩的主張並不是像一般患有「
恐政府症」的自由主義經濟學者擔心的政府部門坐大與
專斷。相反的,賽恩強調民主化以及擴大民眾參與,因
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讓那些握有錢力與權力的人利用大眾
的貧窮與飢荒來牟取自身的利益;也只有這樣,社會上
的經濟果實才能更均勻的分配到大多數民眾手中,使民
眾有更多的資源與能力來對抗不可預期的經濟變動或飢
荒。
透過「自由」貿易,我們在過去看到了無數開發中國
家的小農生產被北美洲的大規模機械、石化生產摧毀,
並因而造成了飢荒。近年來的WTO則是引起了從墨西
哥、法國、印度、韓國到台灣掀起的一波波農民的抗爭
。這些農民們原本就都是社會中的最弱勢者,各國政府
更是以進一步犧牲他們的利益來達成「自由」貿易的目
標。同樣的,原住民在這一波台灣經濟擴張與「自由」
化的潮流下,也因為企業引進更廉價的客工(俗稱外勞)
而成為另一群被犧牲者。
在台灣一片高唱「自由」經濟、「自由」貿易與「提
升競爭力」的戰歌中,希望賽恩的研究,就像他在得獎
感言所說的一般,能讓我們更加重視那些不被主流經濟
學者關懷的弱勢者和他們的問題,能讓我們放慢「自由
」的步伐,重新思考「自由」的後果與代價,尤其是對
於社會中最沒有自由選擇能力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