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
你，一棵綠樹，在這繁忙的街道上，是我眼目裏反映出唯一的一處油然。車水馬龍，任來往的行人將時光帶走，任起伏的車聲唱著無數城市的怨曲，你還是默默靜觀這條街道，靜觀我們的顛沛流離。
看你粗壯的身幹，你應在此許多年了。你來的時候有沒有像我這麼那般爭上班、爭上學在街上亂衝的人？那時有沒有為了趕時間而「衝紅燈」的傢伙？或許你來的時候，根本沒有車輛，甚至連馬路、交通燈也沒有，更莫說是我們這群行屍走肉；有的，只是今日難以復見的鳥語花香。也許你葉叢中曾是夏蟬所居，也許候鳥曾愛留你一身指爪。然而，你孤單的存在，正見證著幽林美景的不可一再；作別夢囈，你沒有感慨。當車聲代替了鳥嗚，當繁忙蠶食了安靜，站在馬路旁的你，早就給染上一臉灰色。
你在這裏多久了？這條街道的熱鬧到底始於何時？在你身上，依稀辨出曾被刻上一個八十年代的歌星的名字。我就只能勉力辨出，劃痕大概沒有當年那麼清楚。也許你感到幸運，算是為這曾紅極一時的天皇巨星，留下了作為他退休的紀念。但你的同伴可沒有這個運氣：他們被砍被斬，為的只是多建一所商店，或多建一條馬路。你會覺得他們的犧牲，成就了這條街道的繁榮，也提供了我們忙亂的借口
——默然的你，就以高大但疲憊的殘軀，向路過的我示以這裏盛衰的一切。由上班的熱鬧，到夜店的熱鬧，你都遺棄了，遺棄的是人語和華燈。結上領帶的經理和解開領帶的醉漢，於你眼中，原是一般的紙醉金迷、一般的醉生夢死。他們叫著「的士！的士！」，和酒廊溢出的歡笑與笙歌，在你耳裏，只是求存於社會的怨曲，只是求生於世間的悼文。是的，在天快亮的幾小時以外，這樣似是充滿永恆的熱鬧。你卻安靜站住，除了那灰銀色的喬跑車滑出的風，曾迫你不情原的點頭、折腰外，你就連葉片也不搖一下。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偶然在這裏和你對望——但是，到底是誰在看誰？我彷彿超物外，投入了你的空明，去旁觀繁華和憔悴。我以為我早看破一切，但你眼中我不過是忙亂的一群中渺小的一個。你似乎可以靜觀萬物，像是早就逃出了紅塵，在日月交替，春秋迭代之中，你以你寬大的眼光去覷視我的疲乏；但你的根卻永遠植在這條繁忙的街道上，地上駐定永世徒勞，所謂「出脫空華」，原耐不住「可憐身是眼中人」的嘆謂。
你墨綠色的葉片被染得更黑，而地上竟有幾片尚未發黃的落葉。我轉身便走，再回首時，汽車的廢氣已教我辨不清你的形象
——而你，仍舊安靜的、平和的站著，站在這繁忙的街道上。
作於二○○○年四月十八日文學考試中
二○○○年五月九日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