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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 鞋 带

                              钟哲平

  PAUL的手温柔地在我深红色的丝绸吊带睡裙上滑动,突然在我的胸前停住,抽出抱
着我的另一只手,用双手将我胸前的两条红丝带打成一个蝴蝶结。
  我惊叫:“那是我教你的系鞋带的方法!”
  PAUL笑着说:“8年来我一直用这种方法系任何绳结。”
  8年前的一次学校大会,大家搬着凳子坐到操场上听校长训话。PAUL坐在我旁边,
看见我系了一下鞋带,惊奇地说:“咦?你系鞋带的方法很奇特啊。”于是我就教他
系鞋带。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多年后,他承认那时是想方设法找话题和我聊天。
  其实用这种方法系鞋带是很容易松掉的。PAUL说他踢球时每跑几步就要系一下鞋
带,同学都说“这样系鞋带是不行的!”但他死不悔改。
  而那个时候,我们天各一方,彼此以为今生不再相见。
  所以,当他用这种熟练的系鞋带方式将我胸前的红丝带系成蝴蝶结时,我用双腿缠
绕住他的身体说:“你这次打的是死结。”
  一辈子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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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 东 和 OO

                              钟哲平

   我们逛街时突然听到一首歌。“我的夜晚是你的白天,当我思念时你正入眠。我戴
的手表是你的时间,回想着你疼爱我的脸。我的夜晚是你的白天,当你醒时我梦里相
见。只为了能和你再见一面,我会不分昼夜地思念。”
我们立即跑到钟表点,买回两只台钟。
  PAUL回到太平洋彼岸。两只台钟分别摆在我们的床头。我看的是PAUL的时间,
PAUL看的是我的时间。
  PAUL的钟是黄色的,我们管它叫“东东”,因为它显示的是广东时间。我的钟是紫
色的,我们管它叫“OO”,因为PAUL住在AUSTIN,发音和“O”相近。而且“O”
对于我们,本来就有特殊的意义。我们是对方的初恋情人,远隔重洋分离8年后又回到
对方的身边。“O”既是起点和终点的重合,又代表我们在生命的情途中流浪的句
号。
  东东和“OO”上面都有两只小兔子,因为我和PAUL都是属兔的。当我们在各自的
清晨睁开双眼,看见东东或“OO”,就如一缕晨曦射入心中。可惜我总是一天到晚出
差,不能每天都看见“OO”。幸亏无论我在哪里,PAUL都会打电话来叫醒我。有时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愿起来,PAUL就在电话里大喊:“你走漏新闻啦,快去买报
纸!”,我立即就登地一声坐起来,完全地清醒了。
  这里有一个故事。前些日子PAUL在身边的时候,连续有几个早上,要闻部编辑7点
钟打电话到家里来,说哪里出了什么抢劫、杀人、劫车等案件,某某报纸作了小篇幅
报道,要我立即去“扑料”“补锅”。我一边找通讯员的电话号码,一边蹭醒身边的
PAUL,说:“快去帮我买张**报回来。”于是PUAL就踢着拖鞋睡眼惺忪地上街买报
纸。这样的情形发生过两次后,每当清晨电话铃声一响,PAUL就弹起来说:“是不
是要去买报纸?”
  所以PUAL知道叫醒我最好的办法是“漏新闻啦!”这样试了几次,PAUL居然帮我
改掉了睡懒觉的习惯。
  现在我已习惯了每天一早起床,摸摸“OO”的头,心中对遥远的太平洋默念着:
“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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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    菜

                              钟哲平
 

  和PAUL一起买菜是很好玩的事。他回国后第一次进市场时惊讶地大喊:“这里居然
有这么多活的东西!”
  我是嗜鱼之人,买菜必买鱼。PAUL开始看见欢蹦乱跳的鱼儿时很兴奋,又说想吃这
条又说要买那条,象孩子似地叫着:“会动的鱼!一定很鲜美呢。”
  选定之后,鱼贩问:“杀不杀?”
  我说:“杀。”
  PAUL惊恐地问:“现在就杀?”
  我说:“现在不杀也行,回去以后给你来杀。”
  PAUL说:“那还是现在杀吧,先等我转过头去!”
  鱼贩爽快地手起刀落,先把鱼打晕,然后刮鳞、开膛破肚。
  我说:“死掉了,转过头来吧。”
  PAUL松了口气,看着鱼的尸体说:“好可怜啊。”
  我们买的是一条钳鱼,鱼贩服务态度一流,还把鱼身砍成“盘龙状”好清蒸。正当
大刀砍到鱼身上的一刹那,死去的鱼儿忽然一阵痉挛,整条鱼都在颤抖抽缩,作生命
最底线的挣扎,仿佛要用自己的碎尸万段对吃鱼人作出最血淋淋的控诉。
  PAUL大叫:“SHIT!”
  我拍拍他的肩说:“我也不忍啊。所以等会儿要多吃点,不要辜负了人家死得这么
壮烈。”
  我们提着碎尸万段的鱼儿继续逛市场。当PAIL看见成堆绿油油的蔬菜、鲜红欲滴的
西红柿时,心情又好得不得了。这天的西洋菜不仅新鲜,而且有美感,每一片细小的
叶子都晶莹剔透,仿佛有呼之欲出的甘露。菜贩子说:“两蚊一斤。”
  我小声说;“他们挣钱真不容易。西洋菜是必须凌晨四五点到冰寒彻骨的水田里摘
的。”
  PAUL说:“那千万不要跟他讲价。”还一脸恨不得给菜贩子小费的样子。
  我们准备步出市场,我突然指着旁边一个卖羊肉的摊档对PAUL说:“快看,那人在
砍羊头,一只羊眼蹦了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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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你如同珍惜我自己

                              钟哲平

  PAUL喜欢听我讲工作时的故事。
  坐在去深圳的大巴上,我给他讲我和刑警穿着防弹衣埋伏在高速公路边上的草丛中
伏击车匪路霸的故事。公路上有些车匪路霸放置的三角钉,被红色塑料袋包住,过往
车辆不知有诈,往往被扎破轮胎,这时车匪路霸就会拿着长短刀甚至枪支从路边跳出
来进行抢劫。警察为了抓“现行”(正在进行的犯罪行为),通宵伏在草堆中。我为
了采访第一手新闻,也伏在警察旁边,蚊叮虫咬不敢乱动,与蛇虫鼠蚁共度良宵。早
上钻出来时,一脸被利草割伤的光荣。
  路过某的士高舞厅,我告诉PAUL我在这鬼地方泡了四个通宵,暗访娱乐场所里有人
买卖软性毒品摇头丸的故事。那是一种和啤酒一起服用,使人高度兴奋,能跟随着音
乐不停地摇头晃脑达七八个小时的药丸,贩卖者把它包在糖果或巧克力中出售,购买
者很多是青少年。震耳欲聋的音乐、强烈刺激的灯光、高度紧张的神经,我被这次采
访折磨得筋疲力尽,也为身边这么一大群同年人的颓废生活感到深深震撼。当我揭露
娱乐场所贩卖软性毒品的独家报道公开后,引起了轩然大波。警方四处出动查封夜
店,被断了财路的毒贩则四处打听“是哪个记者捅出来的,一定要收拾他!”
  和PAUL一起吃鱼头煲,他说:“这个锅好大啊。”我就告诉他这种锅和法医用来煮
人头的锅是一个类型的,不过那种更大。PAUL惊叫:“为什么要拿人头去煮?!”
我说:“遇到高度腐烂的尸体,辨认不清死者身份,就要把头切下来煮,把肉煮掉,
只剩下颅骨,然后交给专家做颅像复原,画出死者生前的样子。”PAUL看着锅中漂
浮的鱼头,举箸艰难。我第一次闻到“人头汤”的味道时,也一周没有吃肉。
  电视上在播一出有关赌场的电影。我告诉PAUL,我曾和警方卧底一同进入某赌场,
确定庄家已经开盘设赌,就用雪茄给外围的兄弟打暗号,大队伍随即冲进来把赌场一
窝端掉。
  在某酒店吃饭,我告诉PAUL我曾在这张饭桌上,指挥一受害人将4名江湖骗子约出
来,然后暗中联络警方将他们一举抓获。
  带PAUL去吃湛江菜,我又想起湛江发生街头火拼案,我去采访一周,将湛江黑帮逐
个数出来。事后湛江警方告诉我,当时真有黑帮要买我人头。PAUL听得胆战心惊,
我说:“这证明你老婆的命值钱啊。”
  这些不是警匪片,而是我的日常生活。身边的亲朋好友常叮嘱我做事要加倍小心,
有的甚至叫我换线(采访部门的对口分工),说“女孩子跑什么公安新闻,离谱!”
我总是漫不经心地说:“命中注定的事,无所谓了。”只是有时看着老妈实在担心,
就安慰她几句,说:“放心,你女儿整天跟人民警察在一起,其实比谁都安全,只有
我欺负别人,没人欺负我。”说完心里仍是无所谓。
  直到重遇PAUL,重遇我一生的珍爱。PAUL临行那天清晨,我们躺在红色的喜庆的
被子里,互相凝视对方。PAUL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声音微颤着说:“平时工作小心
点。记住,我是要放弃很多很多东西回来和你在一起的。”
  我噙着泪使劲点了点头。以前的无所谓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珍惜自己。现在,
我定会好好珍惜自己——为了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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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哭 不 哭

                              钟哲平

  分隔再重遇,相聚又分离,是最易让人掉泪的。
  8年前,PAUL要远渡重洋时,我没有送他。我暗中约齐了他平时一起踢球的一帮好
友,叫他们陪他在学校的操场踢最后一场球。我自己则站在操场旁边的小山岗上一个
他看不到我的地方,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踢球,而不争气的泪水却不断地模糊我的视
线,我心里在说:“这真是最后一眼吗?保重了,我生平第一个用心去爱的人。”
  8年后的今天,我送他上车去香港,然后坐飞机回美国。我们不敢和对方说话,也不
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紧紧相拥,守着一份谁也不敢打破的寂寞。一破,泪水就来
了。
  车要开了,PAUL紧紧捧着我的脸说;“记住,我很快就回来了,永远不分开。不许
哭。”我拼命点头说:“不哭不哭。”
  临行前一晚,我们到电台做节目。DJ问我们:“明天送别时,你们要对对方说什么
啊?”PAUL说:“别担心,我很快回来。”我说:“你想喝什么汤?”
  到了这时,我们只是相视一笑,什么也不需多说。我们彼此都毫无疑问地知道,相
信对方就如相信自己。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彼此爱得如此放心,如此甘心。
  车开动了,PAUL把手伸展开放在车窗上,微笑而深情地望着我。我轻轻地挥挥手,
因为感应到他的心的存在,所以送他远渡重洋,竟然只象送他上班的感觉。
  车消失在闹市中。看着街上如梭的车流与人流,我突然笑了,人潮越是拥挤的地
方,心距越是遥远,而我们拥有这样贴心的感觉,如此幸运!